宋子言看着安靜的家。
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家,他想過要怎麼面對妻子的怒火,或許冷戰,或許繼續爭論不休,不管哪一種,他都沒想過要面對這一室的黑暗。
曉源個性固執好強,她不會臨陣脫逃,但事實是,她真的走了,不和他爭論,或者爭取她自己的權益。他拿出手機撥電話找人,不出所料,曉源的手機關機了。他低咒,莫名地煩躁,他寧願兩人冷言冷語地爭吵,寧願怒目相對,因爲沒有她的家,竟然顯得這麼的孤寂,黑暗。
三個多月前,他單身時從不會有這種想法,是什麼改變了他?還是他已經習慣了她的日子?
她不在家,衣櫥裏少了她的衣服,空蕩蕩的化妝臺,她帶走常用的保養品和化妝品,只留着一隻婚戒。自從那次臺中晚歸,她把婚戒放在客廳的桌上,他幫她拿進房放在這裏之後,就不見曉源再戴過它。
還是說,從那天開始,曉源就知道他和秀清的事?
這陣子,她從不過問他的行蹤,繼續用快樂的笑臉面對他,但他看得出她眼底有疲倦,他原以爲是因爲她的工作,卻沒察覺覺她的不安,極有可能是因爲他和秀清的事。
“子言,離開那種刻薄的女人有多困難?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分離數年,秀清的個性有了改變,不復過去的甜美溫柔,婚變讓她變得歇斯底里,她急着想依附她愛的人,急着要她愛的人也能愛她。
秀清曾主動吻他,但她的吻並未激起他半點的慾望或熱情,那是一個平平淡淡的吻,就只是個吻,就只是一個擁抱……
“你愛我嗎?子言?”
他想起前不久,當他和曉源歡愛溫存時,她也問過同一個問題。
那時候的他無法給曉源答案,因爲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愛情在哪裏,愛人的能力又在哪裏?
但是秀清問他時,他卻給了這樣的答案……
“我會照顧你。”
這是他對秀清的承諾,照顧她,但不是愛她。那曉源呢?那個在法律上是他妻子的女人,他又能給她什麼承諾?
手機忽然響起,宋子言放下婚戒,接起電話。
“子言。”
來電的是曉源的叔叔。
“叔叔。”
“那個……子言啊,曉源今天大包小包回來家裏,你們沒事吧?”
“沒事。”
“喔,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子言,你也知道曉源個性剛烈,你比較穩重,可得多包容她一點。”
“……”
他沒回答。叔叔暗歎口氣,也瞭解侄女婿向來就不多話,但是再怎麼說,嫁出去的孩子突然大包小包回孃家,肯定是受了什麼委屈,他這個當叔叔的,還是得出面表示關心纔行。“呃,那就讓曉源多留在家裏幾天吧,曉源的嬸嬸很久沒跟她談心了,拉着她從晚飯後聊到現在呢!”
這時,宋子言聽到手機來電的提示音。“我知道了,麻煩你們了。叔叔,我有電話插撥。”
“好好好,那就不打擾你了,實在是,小倆口吵架常有的事,不打緊不打緊……”
和曉源的叔叔結束通話後,宋子言接了第二通來電。
“子言?”
是秀清。“嗯?”
“她還好嗎?”
忽然,對於她的迫切,宋子言有股莫名的不愉快竄了出來。“你希望她怎樣?”
秀清是個聰明人,知道何時該收該放。“喔,那,明天見……子言,我愛你。”
“晚了,你早點休息。”
宋子言沒回應她的告白,主動結束通話,室內電話卻在這時候鈴鈴作響。
他煩躁地扒過頭髮,接了電話。“喂?”
“子言啊,明天和曉源會回家喫飯吧?”這是宋母。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是宋家的家庭聚會日,除了另有重要的事,所有人都會回主屋和父母、奶奶一起喫飯,尤其宋子言是宋家長子。
他毫不考慮地回答:“會。”
“我媳婦呢?媽想跟她說說話。明天想插盆花,先問問曉源的意見,你應該知道你老婆是個花藝高手。”
“她回孃家。”
她們婆媳關係好,每天都會通電話聊天,如果曉源有要回孃家,她一定會說,所以她只覺得是不是她脾氣古怪的大兒子欺負了人家。宋母嚷嚷。“你做了什麼事,可以把脾氣好的曉源氣到回孃家?你們才結婚三個月,就把人家氣回家喔。”
“明天你再問她,媽,早點休息。”
宋子言結束通話,對長輩的關心感到煩躁。曉源絕對不是脾氣好,她強悍的態度反而讓他印象深刻,否則她怎麼可能冷靜地挑釁他和秀清,表面上像是在宣示妻子的主權,實際上卻是清楚地讓他知道,她並非完全無知,也讓他知道,她隨時都有離婚的準備……
今晚,他接了很多電話,唯一想接到的卻沒半點訊息。她二話不說收了行李就回孃家,或許這纔是他覺得挫敗的真正原因。
她在激烈的歡愛過後問他是否愛她的同時,他也想確認一件事……
她愛他嗎?
宋子言拿起桌上和自己指間戒指是一對的婚戒,她的婚戒。
他想知道她的答案。
***
星期天有個教堂婚禮,觀禮之後,教堂外的小花園會舉行一個歐式自助餐喜宴,姜曉源和佳佳、阿杰他們一早就來這裏進行佈置,確認所有配合單位是不是按照原先的設計施工。
佳佳看出她精神不濟。“不會昨天又徹夜狂歡生小孩了吧?”
姜曉源揉着頸子,好像落枕了,最近習慣了在他懷裏睡覺,孤枕反而難眠。
“不是,我昨天回我叔叔家。”
佳佳嚇一跳。老大不會沒有理由回孃家的。“你跟宋律師……”
“差不多快結束了吧。”
姜曉源坦言,這樣也好,速戰速決,才符合她的作風。
佳佳嘆了口氣,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打從董秀清一出現,就讓老大三個多月的婚姻出現危機,而他們的關係還不夠穩定到能夠抵抗舊愛。
忽然,姜曉源的手機響起,她看了來電顯示,嚇了一跳。婆婆?
她趕緊接起電話。“媽?”
“曉源啊!”宋母嘆了口氣。“子言說惹你生氣,所以你回叔叔家了?”
姜曉源皺起眉頭。他去告狀?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讓長輩操心年輕人的家務事?“媽,沒事了,我只是很久沒和我嬸嬸聊天,所以纔回家過夜的。”
“啊?不是因爲和子言吵架的關係?”
婆婆和公公以及宋家長輩對她真的很好,善意的欺瞞如果可以讓老人家放心,她會做。“媽,放心,我跟子言沒吵架。”
“呵,那就好那就好,中午要回來喫飯喔!”
“啊?”姜曉源揉着太陽穴,壓根兒忘了今天是第四個星期日,宋家的聚會日。“喔,好,我知道了……”
“那中午見了,乖媳婦,拜拜。”
和婆婆結束通話後,姜曉源搖頭,哀怨地嘆氣。“佳佳,我忘了今天要回公婆家喫飯。”
“那怎麼辦啊?”連佳佳都替她擔心。
“算了,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公務車進廠保養,阿杰他們現在用的是曉源自己的車。
有佳佳和阿杰在,她可以放心離開,可重點是宋子言,昨天的爭吵過後,她怨氣未消,所以不想見他。對於這個婚姻,她已經不抱希望,她現在等的就是宋子言打電話來約她在事務所見面,然後簽下離婚協議書,沒有其他的了。
纔剛有這個想法,手機再次歡樂歌唱,這回姜曉源沒看來電顯示直接接聽。
“你好,我是曉源。”
“你在哪兒?”
聽到他的聲音,她的臉色瞬間刷白,不會這麼準吧?她買大樂透都沒這麼準過……
“什麼事?”她穩住聲音。
“媽沒找你?”
三秒鐘前對離婚的不安忽然不見了,馬上被長輩關心的狼狽全部衝散了!姜曉源整個怒火上升。“有,媽有打手機給我,我不懂,你有必要跟婆婆說我們吵架的事嗎?”
“媽要找你,我說你回孃家,這是事實。”宋子言反常地笑了。對他來說,面對一個生氣的女人比面對存心逃避的女人簡單。
“你可以說我回家看長輩,什麼理由都可以,沒必要讓媽誤會我是受盡委屈才回孃家的吧?”雖然這是事實。
“我有必要幫你編造理由嗎?你回孃家甚至沒告訴我,不是嗎?”宋子言語氣中透露着不滿。
是啊,他是沒必要,姜曉源氣到說不出話。“算了,你是大律師,我怎麼說得過你?如果沒事,我要忙了。”
“你在哪兒?”
“工作。”
“在哪兒?”
姜曉源單手插腰,氣得牙癢癢。“你管太多了吧,宋大律師!”
“我去接你回我家,還是你想繼續讓長輩替我們擔心?”
宋子言說到重點,如果長輩沒看到他們一起回家,不會相信她回孃家和兩人吵架無關。“你威脅我?”
“對。”
她是遵守孝道的乖孩子,宋大律師只要搬出長輩,她也只能乖乖就範,但伶牙俐齒的她怎能這麼容易屈服?
“你可以約秀清學妹啊,既然你們深愛過,爸媽一定還記得她。”
宋子言沉默不語,姜曉源出了氣,報了一個地址,然後痛快地結束通話。
“怎麼了?老大。”
逞了一時口舌之快,姜曉源卻感到無比寂寞。“宋律師要來接我回公婆家。”
“啊。”佳佳嚇很大。
姜曉源扯着嘴角。“無所謂,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陪我公公婆婆喫飯了,他們對我很好,回去見見他們也是應該。”
佳佳聽着她自憐的語氣,不由得也覺得心好酸。如果這就是婚姻,那所謂永遠幸福快樂的童話只是騙人的故事吧?以爲能夠相守一輩子的丈夫,就算是婚後纔開始培養感情,也會對兩人的未來有憧憬和期待,以爲自己還算幸福,也喜歡這種平淡寧靜的婚後生活,誰曉得,只是一個過去的情人,卻打亂了這一切……
宋律師對董秀清又惜又憐,那對老大呢?難道不惜不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