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接下來的發展,讓毓齡不得不認爲問題真的出在自己身上。
就見不管男男女女,每個人遠遠地見到她,不是裝作沒看見,故意繞其他路走,就是用一種戒慎恐懼的態度,朝她躬了下身,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毓齡試着跟他們說話。“等一下,我有些事要跟你們……”結果才起了個頭,那些人跑得好像後面有狗在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視線所及,已經沒看到半個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毓齡才垂下眼瞼,苦笑一聲,再怎麼遲鈍也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人排擠的,這種滋味還真不好受。
才這麼想,一個男性渾厚嗓音冷冷地響起——
“你在這裏做什麼?”
納爾圖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不遠處,神情淡漠。
他聽到奴才來報,說妻子在沒有婢女的陪同之下,一個人在府裏走動,所以出來看看她想做什麼。
“納爾圖,我……”毓齡才說到這裏,陡地打住了。
她看見剛剛那些跑得無影無蹤的男男女女全都站在納爾圖的身後,而且都用一種疏遠的眼神瞪着自己,教她有種很強烈的感覺,那些人和納爾圖纔是一國的,而她是被孤立,是不受歡迎的人物。
“爲什麼離開寢房?伺候你的婢女呢?”納爾圖用沒有感情的口吻問道。
“我只是看天氣很好,所以出來走一走……”毓齡眼眶有些熱熱的,在心裏安慰着自己,這沒什麼,反正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不要爲這種事情覺得難過……
“快點回房去!”若是受了風寒,或者傷勢加重了,岳父又會怪自己沒有照顧好他的女兒。
聽見納爾圖用這麼冷淡的命令口氣說話,讓毓齡畏縮一下,也不想繼續待在這兒惹人嫌。“我也想回去,不過不記得路,可以告訴我怎麼走嗎?”
聞言,納爾圖定定地瞅着向來說話就頤指氣使的妻子,居然會用這麼有禮的口吻跟他說話,臉色更冷了。
不記得路?這又是什麼把戲?
“我來帶路吧。”納爾圖兩手背在身後,面容冷峻地向她走去,不管這女人想玩什麼花樣,他都不會相信她。
她情緒低落地點了下頭。“謝謝。”
“你說什麼?”納爾圖臉上有着明顯的錯愕,怎麼也無法相信“謝謝”這個字眼會從妻子口中說出來。
“沒說什麼。”毓齡不許自己哭,但是打從張開眼睛那一刻,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想要保持樂觀的那份心情已經快崩潰了。
他狐疑地覷着盪漾淚光的美目,還有虛弱無力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平日的她,墨黑的瞳眸又望向毓齡隨意披散在腦後的青絲,成親三年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妻子衣衫不整地步出寢房。
“往這邊走。”納爾圖開口引導她。
毓齡就算沒有抬頭,也可以感覺到射在頭頂上的兩道視線,只是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去理會。
一直以來她都是很堅強的,遇到困難或挫折,也會把眼淚擦一擦,不肯輕易放棄,可是只要是人都會有軟弱的時候,就像現在。
毓齡垂頭喪氣地看着地上,一步步地跟着身旁的高大男人往前走,可是愈想愈不甘心,就算被人排擠,都沒有人喜歡她,她也要知道原因。
就在納爾圖帶着毓齡回到居住的院落,兩名婢女正急着到處找人,見主子回來了,總算放下心來。
“你頭上的傷剛好,不要到處走動,要出去散步,也得等天氣暖和一點再說。”話一說完,納爾圖馬上作勢要走,連片刻都不想多待。
她憋不住了,實在不吐不快。“請等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納爾圖不得不把身軀旋過來面對她,對妻子的口氣和用字遣詞有幾分困惑。
“要跟我說什麼?”
“我們進去再說。”毓齡態度異常堅定,率先推門進屋了。
兩名婢女先是面面相覷,不過也懂得自保,她們可是很瞭解主子的性子,發起脾氣來,身邊的人第一個遭殃。
“奴婢去沏茶。”還是先別進去。
而當房門又輕輕地關上,屋裏就只有毓齡和納爾圖兩個人。
“要跟我說什麼?”納爾圖心裏有了底,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話,所以習慣性地豎起保護牆,好不被妻子的言語所傷。
毓齡也挺直背脊,無奈地問:“我哪裏做錯了嗎?”
“什麼意思?”聽妻子這麼質問,他還反應不過來。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纔對,我到底是什麼地方做錯了?”毓齡真的是滿腹委屈。“就算真的有錯,可以直接告訴我,要是我不對的話,也會想辦法改的,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學生,居然叫其他人不要接近我。”
“什麼叫其他人不要接近你?”納爾圖完全聽不懂她的話。
“難道不是這樣嗎?”她不喜歡吵架,也不會吵架,但還是必須爲自己進行辯護。“剛剛站在你身後的那些人,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曾經對他們做過不好的事,可是我根本什麼也沒做,換做是你,不會覺得很冤枉嗎?”
“你什麼都沒做?”納爾圖冷笑一聲。“你是貴人多忘事,還是根本不認爲那麼做是錯的?”對府裏的奴才、婢女動輒打罵,把他們當作出氣筒,更不當人看,這種話她居然還說得出口。
毓齡莫名其妙地捱了頓罵,讓她眼眶更紅了。“可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過啊……
納爾圖見妻子一臉泫然欲泣,卻無法相信她是出自真心,他臉色一正。“我只希望你能約束自己的行爲,別太過分了。”
被這樣不明不白地指控,讓她覺得相當委屈。“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是我以後會注意的。”這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吧,就算被栽贓、被冤枉,又求訴無門,也只能認了。
他困惑地瞅着毓齡哭喪的臉,若是演戲,那也太自然了,原本想拂袖離去的念頭也就暫時打消。
“你到底是怎麼了?”妻子一向只會強辭奪理,凡事都是別人的錯,從來不曾說過示弱的話,回想她這幾天的表現,實在有點反常。
“我也不知道……”毓齡眨去眼中的溼意,語無倫次地說出心裏的感受。“就好像一個人走在濃霧裏頭,伸手不見五指,也分不出東南西北……明明應該死了,可是又覺得自己好像還活着……可是如果活着,那現在這個人又是誰……這根本不是本來的我……”
納爾圖聽她說得混亂,明豔的臉龐透着十足十的迷茫和困惑,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關心,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沒有對妻子產生過的。
在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爲之前,已經不自覺地抬起右掌,橫放在毓齡的額頭上,想確定上頭的溫度。
而毓齡只是揚起眼瞼,有些怔愕地看着擱在額頭上的溫熱大掌,眼底只有純淨,以及……淡淡的羞窘。
當四目相交,納爾圖驀地有一種錯覺,眼前這雙閃爍着赧意的美目並不是他的妻子所有——才這麼想,不禁又覺得好笑,因爲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他很快地縮回手掌。“似乎不是染了風寒。”
“我想也不是這個問題。”當溫暖的男性手掌移開,讓毓齡有些失望,眼神忍不住追隨着,希望它能多待一會兒。
“傷口還會疼嗎?”納爾圖想要找出妻子失常的原因。
納爾圖看毓齡一連搖了幾下頭,表情帶着幾分天真單純,完全沒有印象中的不屑一顧,讓他不由得怔住了。
這樣的她不禁讓人心生憐惜,才這麼想,納爾圖用力甩掉腦中的遐思,難道這三年來受的教訓還不夠多?絕對不能輕易上當。
“你都不會像我這樣嗎?”照理說他是過來人,剛到這裏時應該會發生和自己一樣的情況,纔想聽聽看這個男人的意見。
打量着妻子臉上單純的疑惑,同樣一張容貌,墜馬意外的前後氣質竟截然的不同,讓納爾圖感到好奇,不過依舊帶着防備和戒心。
“你先躺下來歇着,等身子完全康復再說。”他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女人,決定靜觀其變。
任由納爾圖動作輕柔地攙着她的手肘,走向炕牀,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已經讓毓齡覺得欣慰了。
於是,她照着對方的話,乖乖地在炕牀上躺好。
納爾圖見妻子難得如此聽話,也沒有故意跟他作對,更加疑點重重,不過還是幫她蓋好錦被,至少這是爲人夫婿該做的事。
“謝謝。”毓齡小聲地表達感謝之意。
他被妻子的反應給攪胡塗了。“好好歇着,我出去了。”
“欸……”毓齡連忙出聲喚住對方,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心裏的感受。“其實我看得出你也不想要這種安排,更不喜歡有我這個妻子,不過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相處,起碼別像仇人一樣,也許你不相信,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
靜靜地聽完,納爾圖眉頭卻鎖得更緊,如果她真的有這種想法,那麼這三年又算什麼?還是因爲這次的意外,讓妻子有所醒悟,纔會決定痛改前非?要不然一個人的個性是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轉變。
他該相信嗎?
可是妻子在言行舉止上對自己的諸多污辱,已經讓這段夫妻關係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修補得好,更別說對自己懷胎十月所生的兒子,也是不聞不問,納爾圖無法光憑這番話就完全釋懷。
“你先歇着吧。”他無法給予答案。
聽見門扉輕輕地帶上,毓齡嘆了好長一口氣。
“還是不行嗎?”雖然從沒想過希望每個人都會喜歡她,就算做得再多再好,也不可能辦到,可是討厭也要有個理由吧。
她該怎麼做纔好呢?
同樣地,步出寢房的納爾圖不禁又回頭望着那扇緊閉的門扉,思索着該不該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若這一切只不過是那女人想要戲弄自己的感情,好藉機嘲笑自己有多愚蠢的詭計,他就絕不能上當,並不是自己膽怯懦弱,而是無法再忍受下去,寧可各過各的日子。
還是再觀察一陣子,總會露出馬腳的。
納爾圖心裏作出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