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天晚上,周安安輾轉難眠。
她或許有一點認牀,但這裏是自己的老家,卻仍然教她感到有一點陌生,她側着身拽緊他的手臂,試着閉上眼睛。
“還睡不着啊?”感覺到她仍然在躁動,他在黑暗中出聲。
“嗯。”
他翻身緊擁住她,下巴抵着她的額頭,他其實也睡不着,因爲非常內疚,他嘆口氣,親了親她的額頭。
“要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嗎?”他開玩笑道。
她格格笑。
“可是我不會唱搖籃曲,只會唱一些兒歌,要不要聽?”
她笑得更大聲了。“好啊!”
江衍棠清了清嗓,還真的開口唱了——
“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兄弟姐妹很和氣……父母都慈祥……”
她還在笑,閉着眼睛享受他的歌聲,他唱歌的時候,聲音變得更低沉了,甚至帶點啞,讓這首甜美的歌多了一點滄桑。
他唱完了,停頓了好幾秒,突然有感而發道:“以前我想要一個很棒的家,所以從小最喜歡這首歌,尤其是父母都慈祥這句,我唱起來很諷刺吧?”
她止住笑,安慰他。“但現在你有個很棒的家了啊!我跟你,以後我們會有小孩,也會成爲最慈祥的父母,你現在很適合唱這首歌嘍!”
江衍棠將她擁得更緊了,心裏很不安。
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的忐忑,讓他的心變得彷徨,這一分鐘,他忽然很後悔自己撒的謊言,他頻頻用那天晚上DJ說的話來說服自己——
如果不計較,可以幸福一輩子。
***
下個月十號就是到臺中上任的日子。
結婚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而距離上任的日子則只剩十三天了,他知道自己得快點說出口,安撫她即將到來的不安,才能安心到臺中去。
因爲周安安工作的關係,除了假日以外,江衍棠總是會比她先到家,他會先做一些工作,看一下電視,等到時間差不多才到百貨公司去接她,然後他們會一起去喫點東西,再一起回家。
今天周安安休假,她早起去市場買了菜,準備下廚煮一頓美味的晚餐。
傍晚四點多,她已經開始在廚房忙碌,從洗菜到切菜,由煎煮到炒炸,她手藝不算精湛,但光憑努力也拿了個及格分數。
等到菜都煮完,江衍棠也在同時回到了家。
他看見滿桌的菜,是一臉的訝異。“你煮的?”
“懷疑啊?”她笑着在他對面坐下。“我以前也煮過啊!你忘啦?”
“我知道你會做菜,我只是訝異你怎麼一次煮這麼多?”
紅燒獅子頭、照燒燴雞腿、香煎牛小排、番茄炒蛋、三杯百頁菇、清炒山蘇、薑絲蚵仔湯……
這已經不是兩人份的量了吧?
周安安有點害羞的努了努嘴,回道:“太久沒做菜了,一個不小心就弄了這麼多。”
江衍棠舉起筷子品嚐了每道菜,味道全都不錯,他很棒場的儘量喫着,安安看他喫得努力,不禁說:“喫不完就算了啊!可以明天再喫,不要撐壞了。”
“我覺得很好喫。”
她聽見了,笑得很甜蜜。
她邊喫邊跟他閒聊。“今天休假我好開心喔,你知道嗎?我前男友還常去我站的櫃消費,常常都故意惹我生氣,然後他就藉機去投訴我,唉,最近做得越來越累,有點煩。”
他忽然靈光一閃。
如果她願意辭職,那她就可以跟他去臺中……但是,這間房子又該怎麼辦?
“有沒有想過辭職啊?”他用閒聊的口氣問她。
她聽了睜大眼睛。“沒有想過,而且爲了那個臭男人而離開,也太不值得了吧?錯的人明明是他,爲什麼卻是我逃走啊?”
想到就不服氣!
江衍棠忽然放下筷子,他皺緊了眉,定定的看着她。
周安安被他的眼神給駭住了,那雙深墨色的眼睛裏藏着深深的憂鬱,當他這樣望着自己,她有一絲被感染的惆悵,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我要你辭職跟我到其他地方去呢?”
她聽了皺起眉,不明白的搖搖頭,“我聽不懂。”
跟他到其他地方?這是什麼意思?
又爲什麼會跟辭職扯上關係呢?
江衍棠望着她一無所知的眼睛,他決定將事情全盤托出,不能再瞞下去了,因爲瞞越久傷害越大……
“安安,你聽我說。”他沉着嗓音,目光幽暗的越過餐桌,看着她一臉疑惑的表情。
又是停頓了數秒鐘,江衍棠才重新提起勇氣,說:“其實我之前接到人事命令,下個月十號就要被調去臺中上任了。”
周安安被他的話駭住。
她張口欲言,數度說不出話來。
江衍棠一直看着她的表情,等待她能說話的時候。
“下個月十號?你要去臺中工作?”
“對。”
“爲什麼這麼突然?”她撫着胸口,眼色無助。
他將要外調臺中……安安想到以前他要外派日本時,那股滿心的不安與痛苦,如今即將重演了嗎?
“其實不突然,人事通知之前就已經下來了……”他嘆口氣,又說:“因爲我爸的事情,讓上層對我很不信任,所以把我調職了。”
“之前?”安安嗅到不對勁的地方,他們結婚才過一個禮拜,難道他在這之前就知道要調職的事了嗎?
她不禁想到那天他突如其來的急切要求去公證結婚,周安安很難不把這些事做聯想,她眨了眨眼睛,用擔心的目光看着他,求求老天爺,不要是她想的那樣——
“我之前就知道了。”
她抖着聲音,不敢相信的又問:“是在我們結婚之前嗎?衍棠,不要跟我說,你當初急着要公證就是爲了——”她說不下去了。
江衍棠站了起來,繞過長桌到她身邊,蹲下身伸手抓住她的手,她側過身坐在椅子上,正視他複雜的眼睛。
“安安,我怕你知道我要調職後,就放棄我們的感情,我承認我是明知道要調職才故意要你快點跟我公證的,我——”
她驚叫。“你好奸詐!你騙我!”
他試圖安撫她激動的情緒,溫聲安慰道:“我是奸詐沒有錯,但我是爲了我們之間的感情。安安,我一想到多年前你的氣憤與崩潰,我就很害怕……我很害怕你知道嗎?我們已經沒有太多青春可以消磨了,我希望你能快點成爲我的妻子,我用的手段是錯了,但是……”他緊緊握住她極欲抽離的手。“但是安安,如果你願意原諒我這次,我們會有一輩子的幸福——”
她對他咆哮,“我不要聽你說這些!你就是騙了我!”
安安甩開他的手,站了起來,她眼裏盛滿怒意,瞪住他痛苦的眼睛。
江衍棠跟着站起來,拽住她的手臂。“安安,你冷靜一下。”
“冷靜?”她冷哼,甩開他的手,快步回房去。
房門被平地一聲關上,那聲響震壞了江衍棠心裏的期待,也許他不該認爲她能輕易不計較,也許他該給她幾天時間,也許……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