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圓月,如一個橙色大唱片靜靜掛在天空。
周安安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月亮了,重遇江衍棠的晚上,她回家後洗了個澡,然後溼着頭髮站在打開的窗戶前,仰首看着天空。
安安,我一直在等你,我只要你一個。
這句由他低沉溫潤的嗓音說出的話,不斷縈繞在耳邊,他還給了她名片,說他依然在之前的公司上班,並在名片背後寫上他的地址跟私人手機,然後將名片放在她手中,迫她緊緊握住名片。
“不要弄丟了。”江衍棠溫柔地笑着,又補充說:“弄丟了我會再給你一張,直到你背起我的地址跟電話。”
周安安不明白,他對她表現出強烈的積極,好像渴望能重溫往日感情,可是卻沒問她的想法。
如果他問,她會老實回答——
不要!
當年她很氣很傷心,那時年紀還小,江衍棠就是她的天地,全心全意只想每天跟他黏在一起,想要一起共築一個家。
正因爲這樣的渴望,纔會讓他後來的失約更加令她失望與心痛。
她轉過身,寧靜的目光巡視着自己租來的小套房,這裏就跟她大學時租的學生套房幾乎一樣大,只擺得下一張牀跟一張書桌,一臺小電視旁是一個矮茶几,就沒有其他空間了。
她的衣服用透明塑膠大箱子放置,鞋子也用鞋盒裝好堆疊,這裏很小,卻已經是她的全部。工作了五年,周安安也被捲進經濟不景氣的洪流中,過着能省則省的生活。
角落,擺着一個透明水族盒,裏面沒有水,只有一隻鍬形蟲,黑色的身體,長着兩隻大角,看來很是兇惡。
當初江衍棠將小啾託給她,他走後她很努力的養着,無奈鍬形蟲的壽命短,不到一年小啾就死去了,當初江衍棠說小啾會代替他陪着她,結果卻是如此無奈,無論是她跟江衍棠之間,或者代替他的小啾跟她之間,都好像難以再連繫下去了。
可她還是在小啾死後,死心眼的又養了一隻鍬形蟲,也叫它小啾。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又會去養了一隻小啾,只知道自己心情不好時,還真的會對小啾說話,對那些女孩們喜歡養的可愛寵物像兔子啦小老鼠啦全都無感。
她蹲下身看着小啾,屈起的膝被雙臂環抱着,她歪着臉,看着懶洋洋幾乎靜止的小啾,輕聲道:“我今天見到你上輩子的主人了喔……他啊,一點也沒變,還說他只要我一個……小啾,我對他的話半信半疑,當初他也是說等我畢業後要娶我,結果還是拋下我。我沒辦法相信他,但又沒辦法討厭他……”
城市彼端,江衍棠開着車奔馳在街頭,他去買了一手啤酒,不顧明天仍要上班,就往弟弟江衍叡的住處去。
時間是晚上十點,他急切地按電鈴,沒一會兒江衍叡開了門,有些詫異。
“哥?”
“在工作?”
“沒有,在看電視,”江衍叡側身讓江衍棠進屋。
“那正好,陪我聊一聊。”
他們兄弟倆一起窩在沙發,江衍棠穿灰色襯衫與黑西裝褲,看來精明幹練,江衍叡則跟他相反,他穿成套深藍色運動服,神色輕鬆,五官柔和清朗。
“發生什麼事啊?還帶啤酒來,雖然是喝不醉啦,但明天還要上班你沒忘記吧?”江衍叡滿驚訝的,哥哥一向冷靜自持,很少做這樣瘋狂的舉動。可能因爲是苦過來的關係,哥哥從小就老成,也懂得知福,凡事都認真以對,尤其工作格外認真,醉醺醺的去上班或者遲到這種事實不可能發生的。
“你猜。”江衍棠微微笑,光看就知道他心情很好。
他見到了五年沒見的安安,她是他的月光,此刻他的心口就像被溫光照射一樣的光亮,他太想念她了,想念到覺得現在還有股不真實感,他不打算逼她立刻接受他,反正知道她的工作地點,他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熬。
“你……又升官了?不會吧,你現在薪水多少?別讓我追得這麼困難好不好?”江衍叡現在是知名編劇,目前最紅最夯的偶像劇就是出自他手,聲勢水漲船高的他,收入其實不亞於江衍棠,但每次看到哥哥,他總愛開這樣的玩笑。
“不是。”
“幹麼?交女朋友了?這更不可能吧?你不是快要絕種的專情草食男嗎?我猜別的好了,我看看……中樂透?”
江衍棠搖搖頭。
“那還有什麼啦?”
“我今天遇到安安了。”
江衍叡瞠目,驚訝道。“安、安安?”
“驚訝吧?”
“是我想的那個安安嗎?是那個你找了好多年的周安安嗎?”江衍叡還記得,當年接到哥哥的電話後,因爲課業繁忙,拖了好幾天才找到周家,周家外面掛了個售屋的招牌,問了附近的鄰居纔得到周家已搬走的消息。
“難道我會跟你開玩笑嗎?”江衍棠含蓄的笑了笑。“她一點也沒變,還是一樣漂亮,現在她在購物中心賣鞋,我記得以前她一直說想當空姐,跟我交往後改口說要當家庭主婦——”
“哥!”江衍叡忍不住打斷他。“你已經三十一歲了,怎麼還像個年輕小夥子一樣啊?見到喜歡的女人就滿臉興高采烈,我看了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你不爲我高興嗎?”
江衍叡靜看他數秒。“當然爲你高興,但是容我提醒你一個問題。”江衍棠揚了揚眉,示意他說下去。
“她有男朋友嗎?結婚沒?”
“今天我遇見她是在一家餐廳,她好像跟一個男人在吵架,也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男朋友。”江衍棠被提醒了這件事,於是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一定是她的男朋友,而且可能只是吵架不一定是分手,哥,你的戀愛運多災多難唷!”
江衍棠感到胸口一陣難受,他還沒想到這問題,滿腦子只被重遇她的喜悅給填滿,然而江衍叡提點了他現實的問題,如果要周安安重回他身邊,自然得克服如果她有男朋友的問題。
江衍叡自顧自地說;“哥,你不用怕,論外表財力,你應該很難輸給別人,更別論你有滿腔的愛,這些年我都看在眼裏,你就放手去追吧!”
放手去追?
他能嗎?
如果她有了另一半,他還要去打擾她的人生嗎啊?
“你跟陳漢翔分手了?”
百貨公司一樓女鞋區,留着一頭俏麗短髮的女櫃員貝蒂,揚高了嗓音不敢相信地看着隔壁櫃的周安安。
周安安穿着白色襯衫,胸前是交叉狀地灰色吊帶裙,彆着紅色蝴蝶結領結,將長髮束在腦後,略施淡妝的臉蛋看來高雅美麗。
“很意外嗎?”
平日的百貨公司,客人比櫃員還少,沒有客人的時間,她會一邊整理架上事務,一邊小聲地跟隔壁櫃的貝蒂閒聊。
“他條件那麼好,你竟然捨得放掉他?”
“他劈腿耶!”
“劈腿算什麼?”貝蒂不贊同道,“現在外面誘惑這麼多,我覺得不小心受到誘惑是正常的吧!只要他肯回到你身邊,原諒他也沒什麼啊!”
周安安皺起眉頭,“我跟你的感情觀不一樣,我很保守的。”
“厚……安安,你要放鬆一點啦,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一股衝動啊!有時候你要懂得退一步,規矩少一點,纔會快樂啦!人生只有一次啊!”
周安安不理她了,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就是學不來現在的速食愛情,第一次見面就互留電話這種事她從沒做過,當初陳漢翔追求她,也是認識了一個月纔給他私人手機號碼。
更別說面對對方劈腿,她還可以笑着繼續戀情這種荒謬的事了。
跟陳漢翔分手,對她來說一點也不痛心。
她訝異自己連傷感的分離焦慮都沒有,從昨晚分手到現在,她睡得好喫得好,幾乎沒有想到陳漢翔,原因大概是在分手之前他們的感情其實就已經消耗殆盡,陳漢翔很忙碌,他們相聚時間不多,久而久之感情轉淡,同時發現在感情中有了第三者,就很自然而然地走到這步。
她一點也不難過,但是,周安安很難聯想且對比那段跟江衍棠的感情。
他離開臺灣,就讓她痛苦得幾乎以爲要死去,每天期待他的電話,聽到他的聲音很開心,但又忍不住幼稚的在電話裏責怪他,後來他電話少了,可她還是無時無刻在等,等不到電話就生氣又傷心,整個人幾乎變得不像那個樂觀開朗的周安安了——
有天她突然發現自己過度依賴等待電話這件事,於是瞬間清醒了,然後,家中又發生突變,與她相依爲命的父親突然因爲心肌梗塞而過世,她藉由忙碌父親的身後事而抽離了等電話這件事,等忙完父親的後事後,才發現手機已經兩個禮拜沒開機……
此時,來了一名戴着眼睛的男客人,她連忙迎上去,笑容可掬道:“歡迎光臨!請問要找什麼嗎?”
“我……”男客人的目光依然巡視着架上女鞋,回答有點遲疑。
“請問要買鞋送人嗎?可以給我對方的年紀或者身高,平時穿着,我可以爲您找到對方可能會喜歡的鞋子喔。”
“好,那就交給你幫忙了,其實我是要送女朋友的,她大概比我矮一個頭,年紀二十五歲,因爲我跟她同辦公室,我想幫她找一雙適合上班穿的鞋子。”
“請問她穿什麼鞋碼?”
“三十八號吧。”
周安安點點頭,又問:“她平時是怎麼通勤的呢?”如果是穿要上班穿的鞋子,要先知道用什麼方式去上班,如果是走路、搭捷運自然要選好走的鞋,如果自己開車,那標準就不用那麼嚴格……
“大多時候我會接送她,因爲我們同一個辦公室。”
“好,那再請問她喜歡什麼顏色?”
“應該是紫色,我常看她穿紫色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