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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茗香》 / 季巧 / 第20章 / 共23章

到了午膳時候,飯桌上難得坐滿了人,多了鐵銘勳、嚴奕跟紀湘三人,氣氛看起來顯得熱鬧多了。但看似平和的背後,卻是一片暗潮洶湧,過去未解的情感糾結,使得各人在暗地裏懷着不同心事。

鐵銘勳和紀湘的心緒皆是複雜難安,曾氏夫婦更是少不了緊張的份,不斷暗暗端詳他們兩人的臉色與舉動。

曾元晟特地回府用膳,爲的就是要瞧瞧紀湘,加上他與嚴奕早已認識,兩個男人在絲綢織品上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他們如流水般的健談笑語,悄悄融化了紀湘內心的侷促,讓她不致顯現慌亂。

她一直靜謐無語,也一直不肯正視與她相對而坐的鐵銘勳,說不出心底漸漸浮起的恐慌爲何,她只知道……不能觸及他,即使只是一個眼神或微笑,都不能。

“我看不如這麼辦吧!奕弟到舍下來小住,好讓咱哥倆把絲綢聊個痛快!”朗聲笑道,曾元晟偷瞄了下異常沉默的鐵銘勳,心忖他這老哥能幫的,就是把老弟的“威脅”趕到自家來,別的,得靠他自個兒努力嘍!

“小弟閒時必會過來拜訪,不過我想在湘湘回來的這段時間裏,好好陪她。”

噙着溫文的微笑,嚴奕婉拒了曾元晟的好意。

簡單的三言兩語,表明了他對紀湘的關愛與熟絡,讓桌上各人心裏有數。

這時丫環端來菜餚,談笑聲也隨之停歇下來。

自然而然地,嚴奕主動將紀湘碗中的飯倒來自個兒的碗盤裏,熟知她飲食上的習慣。

最尋常的一個動作看在鐵銘勳眼底,卻是無比地刺目錐心,他臉色頓時僵住。

這是一個諷刺,昔日她主動把飯盛到他碗裏去,一如她的感情般雙手奉上、獻上,如今她不再給予了。卻有另一個人跟她分享,彷彿在對他宣告着她的情感與人生……今後將不再有他,他曾有過的權利與位置,已被嚴奕所佔據、取代了。

今天從相見到離去,兩人皆是無言無語。她是心如止水、無話可說;他是心有萬愁、有口難言。

“再不加把勁,湘湘可要被那小白臉搶走嘍!”

嚴奕和紀湘兩人才一踏出廳門,曾元晟就馬上變了臉,聲聲訕笑。

方纔用膳時,嚴奕那不經意流露出的呵護與體貼,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對紀湘確有意思。

“嘿,近水樓臺先得月,小白臉這是暫住紀家先得人,危險啦!”繼續閒閒地說着風涼話。

鐵銘勳一逕沉默。他不是不明白曾元晟的話,他……不是無動於衷。

突來的重逢,使得思緒與情感一併起伏混亂,她的淡然更教他無措。

苦等四年,她終於回來了,但不是爲了他,而是爲了紀老爺,面對她淡泊得幾近陌生的面容,以及刻意迴避他的眼神,他爲那份他不懂、不瞭解的心思而心慌,他不怕她恨自己,只怕她……已不再對自己有任何感情。

看他愈加深沉複雜的臉色,曾元晟暗歎,他越來越抓不住這老弟的想法了。

想來也替他難過,自湘湘離開後,儘管他生活上沒太大的變化,人卻變了,變得寡於言笑、陰鬱冷峻,雖把茶莊打理得井井有條,但他終日面容陰沉、眼神空洞,人像是行屍走肉般地度日……

“勳叔!”

嬌滴滴的呼喊聲打斷曾元晟的沉思,只見小賢兒跑到鐵銘勳面前不住撒嬌,嚷着要他抱抱。

緊抿的薄脣泛出淺淺笑痕,鐵銘勳抱起了她,黑眸有着溺愛之情。

“很好嘛!終於有點表情了。”挑起眉,曾元晟嗤笑着調侃。這人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時常整天下來都是不言不笑的,彷彿永遠只有那固定的木頭表情,他幾乎無法與他溝通。

而賢兒,是唯一能讓他有反應的人。

只因賢兒總在他脆弱的時刻,乖乖的,不撒嬌,不哭鬧,她會安靜地窩在他懷裏,彷彿很專心地傾聽,這樣的乖巧教他更生愛憐。

多年來深埋心中的苦澀與悲痛,他忍不住跟賢兒低訴,而時至今日,他不知道這樣單向的景況,是否結束於紀湘的歸來——

“賢兒呢?怎麼不見了她?”走進墨荷房裏,紀湘終於忍不住問。

那娃兒平日黏人黏得緊,每回來曾家都瞧見她不是黏着姨娘就是黏着荷表嫂,方纔她在姨娘那兒見不着她,如今在荷表嫂這裏也不見其蹤影,真是奇怪了。

“她到勳表弟那邊去了。”墨荷輕聲回道,悄悄觀察紀湘的反應。

嬌脣逸出淺笑。“賢兒也挺黏他的。”她語調平淡,似是對鐵銘勳這三個字再也勾不起一絲波瀾。

墨荷點點頭,不禁深切望進她那清澈無波的眸子,想看透她是否真那般平靜。

斂下眼,紀湘下意識地輕揪裙襬。“我聽晟表哥說……賢兒得讀書了對不?”

話題一轉,提起曾家那心肝寶,墨荷清亮的眸光驀然黯淡下來,微蹙的眉間盡是愁悒。“賢兒是該讀點書,將來嫁進王府……得要知書達禮的。”

紀湘蹙眉。“荷表嫂,你不想賢兒嫁進王府?”她大膽道出幾能殺頭的問題。

“就是不想,也不能抗拒,這是皇命。”嘆息着,墨荷神色憂鬱。“別人都說這是皇恩浩蕩,是咱家祖先之靈,是賢兒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日後曾家將憑藉着與皇家結親的關係而飛黃騰達……可我卻不覺得那是值得高興的事。”

“你是……擔心賢兒的將來?”紀湘不確定地問,想了解、分擔墨荷的心事。

“賢兒嫁的不是個普通人,而是個親王,我真的怕……她應付不來,畢竟滿漢分歧仍然存在,況且說實話,她這樣嫁過去有啥得意風光的?說穿了,還不是做小的、做妾的……”娓娓道出心底所有的憂苦,墨荷不禁紅了眼眶。

她不要榮華富貴,她只要女兒永遠平安、一切安好便好。

“荷表嫂……”感覺到她爲人母的掛慮,紀湘此時總算明白她的愁眉爲何了,沒有任何父母親願意讓自個兒的孩兒受苦、受委屈,孩子痛,爹孃更痛。

“我心裏很苦,但許多話都不能說出來,我想了好多,想到她十年後就得走了……我和賢兒只剩下十年時間……這教我怎能不心痛?”淚水早已滑落,她失控地哽咽起來。

沒了一貫的精明冷靜,現在坐在她面前的,只是個爲親兒受盡擔憂與不捨的無助母親,紀湘禁不住心酸,明白她肯定是忍了好久,又不願把這份苦澀訴予丈夫,因此長久下來,憂懼便如繃緊了的弦般,稍一輕微觸碰,便會繃斷。

“你們是母女,就算隔多遠都不能斷去你們之間的連繫,你們是血脈相連的。”紀湘上前握住墨荷的手,柔聲安慰道:“婚姻不能選擇……也許這就是命定的緣,世間事自有老天爺安排,你就別太緊張擔心了,賢兒會幸福的,她肯定會幸福的。”她堅定地道,也衷心祝福賢兒。

在紀湘細膩的安撫下,墨荷慢慢止住了淚。“女兒終要嫁出去,這個我懂的,只是她那麼小就得嫁人,還要離我這麼遠,想着就覺得難受了。”畢竟她自己十八歲才嫁人。“那你呢?感情上又有什麼想法?我瞧那嚴奕……待你挺不錯的。”拭去淚,墨荷把心思重放在紀湘身上,不禁關切低問。

紀汀搖首。“我對他只有像晟表哥那樣的感情。”

墨荷心中一熱。“那麼勳表弟呢?你又有什麼想法?”

跟丈夫一樣,她也私心希望他們能重修故好,這些年來鐵銘勳過得並不好,對於當年那衝動的做法,她也一直心存愧疚。

加上紀湘回來已經五天了,鐵銘勳那邊毫無動靜,她這兒也是平靜得緊,這實在教人憂急。

單刀直入的問話教紀湘無措,她垂下了眸,忽然萌起的情愫使她只懂逃避。

“其實我到現在仍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以致你這般堅決地要離開,但四年了……”她淺嘆,語重心長地道:“什麼都夠了。”

她知道她的心結仍未解開,但她不願她再繼續逃避下去,四年的封閉與躲避,是時候結束了。

墨荷的話打進了紀湘的心窩裏,教她心底浮起微微痠疼。是啊,匆匆四年過去了,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荷表嫂,謝謝你。”含淚的目光盈滿了感激,她始終欠墨荷一個謝謝。

她知道這四年來,自己是怎樣讓表哥表嫂難爲,對她的突然離開,他們想盡辦法去瞞過所有人,爲了讓她好過些,他們隨她恣意逃躲,儘管想她回來,卻從不硬逼着她回來,假如沒有他們的庇護,她是不可能有那麼愜意安寧的日子。

誠懇的道謝教墨荷心疼澄澈的眸子透出了幾絲堅強,讓她陡地意識到紀湘真的長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枕在她腿上,在她懷裏爲情心酸、哭着問她該怎麼辦的孩子,現在她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做法,她不再依賴任何人了。

回到紀府,紀湘第一件事就是到竈房去。

“老爺已在用膳了。”竈房裏的嬤嬤說道。

她點點頭,然後退出竈房,直往紀老爺房間走去。

正當她思忖着是誰把飯菜端進爹爹房裏,一抹嬌小的身影突然掠過她眼前,她眸光一亮,立時綻出驚喜的笑靨。

“賢兒?”紀湘加快了腳步。

正在石階前踢着小石頭的賢兒,乍聞叫聲便立刻轉過頭來,見到是紀湘,小臉即時充滿了燦爛笑容。“湘表姑!”

“你怎麼來了?”蹲下身,紀湘笑着摸摸她粉嫩的臉頰。

“我跟勳叔來看姨公公啊。”賢兒也學着伸出手摸摸表姑白皙的臉。

紀湘一怔,笑容霎時凝結住,得知他就在房裏,他們就只隔着一扇門,她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也許是意外……她沒料到他會出現在自己家裏。

“湘表姑,人家好想你,你想不想賢兒呀?”沒留意紀湘微僵的臉色,賢兒逕自張開小手臂摟住她纖細的肩膀,臉埋在她芳馥的脖子裏嗲聲撒嬌。“咱們進去好不好?我保證不會吵到姨公公的。”她軟聲說道,不想待在外頭待勳叔啦!

暗歎口氣,紀湘攜着賢兒推開門,心知有些人事她無法避免,終要去面對。

走進房裏,就見牀邊坐着一個魁梧的身軀。

“爹。”輕喊着,她走近炕牀,這才發現原來鐵銘勳在喂爹爹進食,眸中掠過一絲驚怔。沒想到他會伺候爹……

背後傳來的嬌脆嗓音教鐵銘勳心一緊,拿着瓷匙的手幾乎僵住。

“讓我來。”拿過他手中瓷碗,她低垂的眼始終沒觸及他。

感覺到她語中隱然的隔閡,他臉上劃過一抹黯然,默然站起身,把位置還予她。

“你帶賢兒來了?”看到椅上那嬌憨的小臉,紀老爺逸出了慈祥的笑。

紀湘正想回答,可賢兒嬌潑的聲音搶先傳來——

“是勳叔帶我來的,但他不讓我進來!”嘟起嘴,賢兒晃着兩隻腳丫子,語裏帶着控訴的意味。

“我怕賢兒吵到您休息。”鐵銘勳沉聲解釋。

“不打緊,以前都是你們一起來看我,今兒個沒見着賢兒,心裏都在惦着了。”

“聽到沒有?姨公公喜歡看到我喔!”對鐵銘勳噘了噘小嘴,賢兒便跳下椅子,跑到紀老爺身旁,一雙烏溜溜在大眼無邪地瞅着她的姨公公。

紀老爺笑着摸了摸賢兒的頭,感覺她真像小時候的紀湘。

爹爹與他們熟絡的言談舉止教紀湘微怔。

聽來……她走了以後,鐵銘勳該是經常前來看爹爹,但……這又是爲了什麼?

他不是恨爹爹的食言毀約嗎?

手執瓷匙,她心不在焉地攪動着米粥,待手上的觸感不那麼燙了,她便舀起一匙送到紀老爺面前。

而紀老爺默默吞着女兒遞來的米粥,注意到女兒身後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的眸光,迷濛的欣慰笑意漸漸加深……

伺候完紀老爺後,他們三人便退出房間,讓他繼續休息。

“我要去南門!”還沒踏出門檻,賢兒已先大聲嚷着要去玩。

紀湘本想退卻,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她亦不想被任何人左右心情,她告訴自己該坦然面對,就算站在身旁的,正是把自己傷得最深的人……

重踏南門市集,這裏依舊繁盛,鐵銘勳將她倆安頓在茶樓裏,轉頭吩咐小二哥下幾道菜後,便出外給賢兒買零嘴去了。

咕嚕咕嚕地喝下紀湘遞來的香茶,賢兒眨眨大眼,突然說:“我知道你喜歡梔子花。”接着咧開嘴笑道:“但我喜歡白玉蘭。”

“嗯?你怎知道的?”不經心的笑問,紀湘伸手試淨賢兒濡溼的脣角。

“是勳叔說的!”

她聽後一愣,望着賢兒那天真的容顏,她忽然想從她身上知道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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