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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道士的春天》 / 黃千千 / 第5章 / 共23章

***

萬毅元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朦朧之中,他虛虛實實的飄浮着。

他看見了十歲的她、十五歲的她、十八歲的她。

他在八歲那年認識她,她總是下巴揚得老高,不肯喊他一聲小舅舅;可是她姊姊杜小玲就左一聲小舅舅,右一聲小舅舅,親切地喚着他。

他在心頭烙下了杜小月的身影,那時他非常討厭這個不懂禮貌又高傲的女生。

她國三那年,大考失利,沒有考上她心目中理想的學校,他的姊夫只是一句溫言的安慰,就惹來她的淚水氾濫。她哭得昏天暗地,上氣不接下氣,像是世界末日降臨。

她是大人們捧在手心的寶貝,考試考壞了,不但沒被怪罪,反而還要讓她的父母來安撫她。

而他呢?從小無父無母,沒有雙親疼愛,又有誰可以來安慰他?她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醜死了。”她的眼淚讓全家人都束手無策,而他的一句話,就有效的制止她的淚水。

“小萬,你說什麼?”她的大眼蓄滿淚水,口氣卻是爆炸了。“有種你再說一遍!”

“醜死了,比鍾馗還醜。你這張臉可以貼在大門上當門神,我看連鬼都不敢靠近。”

“你這個死小孩!你嘴巴這麼壞,居然說我可以避邪,我要拿針把你的嘴巴縫起來!”她氣得跳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哭久了眼睛會瞎掉,還有可能因爲喘不過氣而窒息死掉?”他繼續冷言冷語的酸她。

“你……你這個臭小萬,你詛咒我!”

“那就不要再哭了,難聽死了。”

他看着她的暴跳,脣角微勾。

她的眼淚停了,怒瞪着他,說他不明白她的痛苦,嘰嘰喳喳說着都是運氣不好,怪媽祖沒有保佑她、怪天氣太熱、怪那一天沒喫飽,怪東怪西就是沒有怪她自己。

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完全沒有女生該有的矜持,更沒有如同杜小玲那種溫婉的氣質。

她總是喊他小萬,她說這樣就跟他同輩分。他嗤之以鼻,一個名字就能改變輩分嗎?

不過輩分的確是假的,她從來不把他當小舅舅。

自從她喊他小萬之後,像是感染般,他的同學朋友全都喊他小萬,這個喊法從小到大跟隨着他,可是沒有人知道她是第一個喊他小萬的,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年她考上臺北的國立大學,敲鑼打鼓的到處宣揚自己的好成績,完全不害臊、不隱瞞,整個人就像飛舞的蝴蝶,轉動一陣又一陣的春風。

他只是遠遠的看着她。

她那黑白分明、水燦燦的大眼彎起滿滿的笑意。

蘋果紅的雙頰,映照白皙的膚色,讓天地都爲之黯淡。

因爲她的笑,少年懵懂的心,不懂那股悸動是什麼,只知道她討厭他,一顆倔強的心也就跟着避開她。

他一直知道她的故事,隔着距離看着她。她交了男朋友時的意氣風發,論及婚嫁時的羞怯開心。

那個白少安有穩定的工作,人品好、學識好,跟她非常的適合,十年的戀情終於修成正果,他爲她感到開心的同時,心頭卻悶悶的,像是被大雷劈中,有種無法言喻的心酸。

父親因爲太愛母親,無法承受母親過世的傷痛,最後仍是過不了情關。

情關既然難過,因此他立誓要當個無情之人。

不要被感情控制,就怕步入父親的後塵;沒料到命運早就自有安排,愛情的種子早深埋在心中生根發芽。

這是一場結實的惡夢,他伸長手卻沒有即時拉住她,害她被那股深不見底的漩渦給捲進潭水裏,他甚至看見白少安蒼白的臉上那股溫柔又滿足的笑意。

他從夢中驚醒,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雙眼努力調適刺眼的白光,待他睜開雙眼之後,原本的虛幻不切實際,卻真實的呈現在他眼前。

怎麼可能?真的是她送他來醫院的!

杜小月就坐在他牀邊,她沒發現他醒來,她的眼神遙遠又空洞,一看便知魂遊太虛,人在心不在。

昨天淋雨回家,儘管他有沖洗熱水澡,替雙手的傷口包紮,直到睡前身體都沒有異樣,怎料一覺醒來,病症來得如此之猛,幾乎讓他失去意識。

他的身體一向強壯,即使身體不適也只是小病小痛,從未有過如此兇猛的症狀。他擰眉深思,有着不確定的想法閃進腦裏。

昨天溪邊的煞氣太重,值渾身感覺到不對勁,難道是……

他靜靜的看着她。

何處是夢?何處是真實?

要不是她來,他是不是會死在家裏,在幾天之後纔會被發覺?

想想真是好笑,他居然記得她如何損他,卻不記得她是如何走進他家的。

他討厭醫院。這種生死之地,總是讓他的頭皮發麻、全身顫抖,非不得已,他不想靠近醫院半步。

半晌,直到護士走過來調整點滴瓶,杜小月才從椅子上驚跳起來,原本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在看見萬毅元時,霎時清醒了過來。

護士替萬毅元量體溫、脈搏及血壓。“三十七度五,目前體溫正常。不過藥效過了之後,可能會反反覆覆燒個幾天,要按時喫藥,也得按時換藥,請拿這張單據去結帳和領藥,這樣就可以出院了。”

“還有可能再發燒,這樣就可以出院嗎?”杜小月有些擔憂。

“藥裏都有消炎成分,如果再高燒不退,請立刻再回來醫院。”護士小姐甜美的笑意安撫了杜小月的心。

萬毅元從病牀上坐起來。發了汗之後,熱氣消散,他的身體感覺輕盈許多,看一眼腕上的手錶,已經下午四點了,難怪他感覺到飢腸轆轆。

看着護士小姐離開,杜小月纔不安地問:“你還好吧?”

“還好。”他勉強扯起一抹淡笑。

“你快嚇死我了。”

“不會有事的。”

“你那副慘樣,好像隨時都會……”死這個字揪痛她的心,她含在嘴裏沒有說出口。

“我沒事了。”看出了她的擔憂,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運動長褲,記憶些許回籠,他好像抱着她跌倒。

“你一身汗,得趕緊擦乾淨。”

她掏出皮包裏的手帕,直接替他擦拭額際的汗珠;他微微閃避,拿下她手裏的手帕。“我自己來。”

她放開手帕,一臉愧疚。“都是我不好,你是爲了拉我一把,纔會摔得這麼慘,我卻跟你在溪邊胡扯八道,才讓你淋了這麼久的雨。”

“知道自己不好,就要表現得好一點。”

他果真有小舅舅的架勢。明明她的年紀比他大,但老是被他說教,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想想他是病人,也只好吞忍的乖乖受教。

“別告訴大人昨天發生的事,好嗎?”她淡淡的請求,有着難堪。

“大人?”他挑眉,代表他的疑問。

“就是我爸媽還有我叔叔嬸嬸,讓他們知道了,他們會擔心,對吧?”她懇求着。

他點頭,認同她的話。“嗯。”

她鬆了口氣。“那就好。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我們都別說。”

他再次點頭。

“奇怪了,你昨天話明明很多,說話的口吻比我這個老師還像老師,今天怎麼都不說話?”

“我……”

“唉呀。”她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我真是豬頭,你感冒發燒喉嚨痛,當然不愛說話。你餓了吧?我們去醫院的餐廳喫點東西,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嗯。”他的確很虛弱,從昨晚到現在他沒有喫進任何東西,根本無法抵抗病毒。

他沒阻止她攙扶的動作,此刻的她需要忙碌來填滿生活。

如果能夠暫時讓她轉移注意力,那他這場重病,病得還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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