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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惡華尋夢》 / 瑪德琳 / 第17章 / 共21章

綿密的吻細膩而珍重,填滿了呵護的情意,不含一絲髮泄式的情慾成分。

迥異於那一晚沒有靈魂的碰觸,投注了濃厚的真實情感,身體彷佛會自動篩選一般,那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不再出現,菲菲完全沉迷在這種被細緻對待的親密接觸中。

是的,這纔是她渴望的吻。

這纔是她長久以來渴望挖掘的、最真實的夏爾,而不是那種虛浮的、表象的、捉摸不定的夏爾。

兩人齒頰間餘留的檸檬香氣相互遞染,透過脣舌之間的坦誠相對,毫不保留地挑動彼此的味蕾。

他紛亂的鼻息困住了她的意識,眼裏的世界忽然顛倒了過來,她無法抵抗更無從防禦,只能被動地承受着他親暱的攻佔。

隱密的壁櫥,成了遠離現實、擺脫時間限制的避難所。

在這座臨時的避難所裏,甜蜜的吻是匱乏心靈唯一的糧食,再多也不嫌膩。

“噢,我的天啊!”布利蕭太太的驚呼聲,讓兩人從夢幻世界墜回現實世界。

夏爾翻着眼,狠狠的往天花板一瞪,不情不願地退開,以高大的身軀幫忙遮掩羞窘至極的菲菲。

布利蕭太太竊喜着人贓俱獲的新發現,這下她終於可以在毫無情趣可言的老公面前,大聲宣告自己有多神機妙算,呵呵呵!

“我就知道!你會來店裏絕對不單純。”

“我是來取衣服的。”夏爾神情泰然自若,面對布利蕭太太的欣喜若狂,一律以這句話推託。

“噢,夏爾,你這個壞男孩。”布利蕭太太責怪着他不願大方承認的迴避態度,叨唸着警告道:“你可別讓我可愛又單純的小衣匠受到任何傷害,否則你就會嚐到被一個老太婆訓到耳朵長繭的美妙滋味。”

“是的,夫人。”夏爾彎起內斂含蓄的微笑,優雅地頷首,以示有禮的領教,目送不停咕噥的布利蕭太太離去。

確認布利蕭太太的腳步聲已經走遠,菲菲揉了揉粉脣,在夏爾的攙扶下,手腳僵硬的爬出壁櫥,終止了這場毀於瑪德琳小蛋糕的躲貓貓遊戲。

以後再也不貪喫布利蕭太太烤的蛋糕了!她懊惱地瞪着地上那塊泄漏行蹤的貝殼狀蛋糕,暗暗起誓。

彷佛聽見她內心埋怨的獨白,夏爾彎身拾起那塊小蛋糕,刻意遞到她面前,好笑的問:“這是你故意留給我的線索嗎?”

“纔不是!”她窘困地看着他開懷大笑,極無奈的鼓起雙頰。

“夏爾,有車子來接你了。”不詳內情的布利蕭先生拉開簾幕,見到兩人都在試衣間裏,訝異地問道:“菲菲?原來你在這裏,法蘭克那套西裝是怎麼回事?”

“啊,糟了。”菲菲小聲驚呼,倉卒地奔出去。

驀地,布利蕭先生喊住正跟着走出試衣間的夏爾。

穿着一襲筆挺軍裝的拔悍身影駐足回首,看着神色古怪的布利蕭先生,不解地揚眉。“有話跟我說?”

“別招惹菲菲。”生性保守嚴謹的布利蕭先生突如其來的撂下一句警告後,沒再多說什麼,立即掉頭離開。

夏爾登時一愣,盤據心頭的陰霾又開始作祟,像個失去受辯護資格的被告,只能默默承受着旁人主觀意識的宣判。

先是皮耶那羣老傢伙,再來是布利蕭太太以及鮮少過問他人私事的布利蕭先生,不同領域、不同的對象,都對他作出相同的警告──別碰菲菲。

因爲他們看得出來,她是他碰不得的一份純真美好,因爲就連置身事外的他們,也不忍心見到這份純真被像他這樣的邪惡侵蝕。

不要扼殺這份純真。他們提出警告時,每雙眼睛皆刻寫着這強烈的訊息。

“先生?宴會時間已接近,差不多該出發了。”已等待許久的司機走進訂製鋪,有禮地輕聲催促。

“我知道。”背身相對的夏爾冷淡的回應,隨即快步往大門走。

“夏爾……”埋首於工作桌前的菲菲迷惘的仰首,輕聲喚住了正要推門離去的他。

門角銀鈴的餘音仍盪漾着,停頓雙履的夏爾沒有回頭,只是停留在半敞的門前。

“你要去哪裏?”菲菲傻氣地問。

“參加變裝舞會。”他未回眸,目光始終直視着前方,拒絕與她那雙大眼多作接觸。

“舞會結束之後,你會回家嗎?”猜不透他突來的冷漠是爲了什麼,菲菲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口吻失當,又把善於隱藏傷痛的美麗少年逼離身邊。

“不確定,看心情。”

那不耐煩的聲調,刺痛了殷殷期盼的她,門上的玻璃倒映出他無情的神韻,彷佛一切毫無所謂,更無意義可言,僅剩空洞虛無。

擱下長剪,柔弱的嬌瘦身影來到抗拒任何人越界的少年身後,盈盈直視着這孤傲的身軀。

菲菲伸出纖柔的小手緊握住他的手臂,宛若等待在岸旁的守航者,撈起了海面上載浮載沉的錨,不讓這葉孤舟繼續沒有盡頭的流浪。

“菲菲?”原本與丈夫一同裝聾作啞,充當臨時佈景的布利蕭太太訝然驚呼,不敢相信總是怯弱的小丫頭竟一臉堅決地拉住了夏爾。

“不要去。”菲菲柔軟而強烈的央求着。“不要參加那些沒有意義的舞會,不要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不要再用酒精麻痹你心裏的空虛……”

“放手。”

“不要,我不放。”她頑強的拒絕,堅決不放手。

“菲菲……”

“你答應我不要去,答應我。”眼裏的溼意不受意志控管,淚水成災。

她不想刻意展現軟弱的一面牽制他,但惶惑的心隱約感覺得到,這扇門是一道界線,一旦跨越,獨角獸便再也不會歸來。

“你別鬧了!我只是參加舞會,不是要上戰場送死。”

“那你爲什麼不敢回頭看我?”她凝望着他不曾回首的後腦,當話問出口時,他高傲的姿態終於有些動搖。

“因爲沒有那個必要。”夏爾壓抑着滿腔的痛苦,終於回眸望向她,半明半晦暗的深邃面龐顯得冰冷無情。

“既然不快樂,爲什麼還要勉強自己……”

“別再嘗試分析我的心,也別再妄自臆測我的任何感受,我的快樂與否,不需要誰來替我註解,包括你。”趕在理智繳械之前,搶在胸口因她濡溼的大眼而撕裂之前,夏爾撥開抓在臂上的柔軟小手。

一次、兩次、三次……冰冷的大掌每驅逐一次,頑固的雪白小手便又再次抓緊。

好不容易鑿開了他封鎖的心,好不容易能夠跨進他的遊戲規則,好不容易尋得他的支撐,可以躲進他的世界裏,她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她又會將他逼回冰天雪地的絕境,害怕她劇烈的反應會讓他夜夜惡夢,害怕她一再的靠近,卻害得他加速自我毀滅。

皮耶曾經取笑過她幼稚的迷戀僅是膚淺的膜拜,但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看透了夏爾璀璨之下的腐朽墮落,用最單純而直接的目光看穿了他華麗的僞裝。

一朵看似盛放的沾露玫瑰,實則爬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壞蟲,它們正逐步啃咬着鮮豔的花瓣,齧食着花莖,終有一天,玫瑰會凋零枯萎……

“夏爾,爲什麼現在角色又掉換過來,變成你躲着我?”那場躲貓貓不是應該結束了嗎?

沉鬱的藍眸因觸及她眸中的悲傷而痛縮着,每一個呼吸起伏,在她的柔聲指控下,成了鞭笞靈魂的酷刑。

夏爾下意識的伸出手,渴望抹去她臉上斑斑的淚痕,眼角餘光卻接收到來自於布利蕭先生的目光批判──

不要扼殺這份純真!

僅是片刻,他的雙手已經蠻橫的推開她,步履斜倒如醉,再一次成爲狼狽的逃兵,倉皇離去。

門扉輕輕合上,將內與外阻隔成兩個不同世界。

夏爾的身影沒入車裏,黑色禮車將孤獨的美麗少年送離了她的視線、她的世界。

他毫不留情轉身離去的背影,擊倒了菲菲一直以來的沉默堅強,她終於忍不住縱聲大哭。

“噢,菲菲,我可憐的菲菲!”布利蕭太太將徹底潰堤的她擁入懷裏,給予她母親般的支援和安慰。“別難過,別哭泣,像夏爾這樣的壞男孩,並不值得你爲他傷心呀。他是撒旦派遣來人間毀滅女人的使者,像你這樣的好女孩,不應該被他迷惑……”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夏爾是受了傷的折翼天使,他是那麼的悲傷又脆弱,華麗的盛裝背後,卻藏着無盡的蒼涼。

他的心太冷、太暗,需要一盞燈來守護着……

菲菲伏在布利蕭太太豐滿的胸脯裏,哭得像個弄丟了心愛寶貝的稚童。她想替夏爾辯護,她想糾正布利蕭太太錯誤的想法,可是湧上咽喉的除了喘泣,再也無法發出任何其他的聲音。

菲菲哭得那麼無助,那麼旁徨,雙手揪住布利蕭太太的衣袖試圖振作。

一再重複上演的惡夢,爲什麼永遠不肯停止,爲什麼要一再逼得夏爾退無可退,最後又只能縮回他親手設下的界線內,獨自舔舐一身傷痕,寂寞的面對黑暗?

“菲菲,別爲他哭泣,不值得的……”布利蕭太太未曾察覺,這樣的安慰只是徒然加深她的傷悲。

此時此刻,訂製鋪成了一座籠罩在哀傷之中的孤城。

布利蕭先生一聲不吭,默默走向門口,將刻寫着“營業中”的燙金牌額翻成背面。

簡短的一句“休息中”,宛若一名剛毅的武士,守護着這座孤城,謝絕外界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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