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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惡華尋夢》 / 瑪德琳 / 第19章 / 共21章

酷熱的溽暑已過去,河岸邊的咖啡座閒置着,香榭麗舍大道上,繽紛的櫥窗裏已換上初秋的衣衫,宣告着另一個季節的降臨。

霏霏細雨斜斜打上玻璃窗,布利蕭太太輕輕合上門,阻絕涼意侵襲,她攏緊了披在肩上的針織罩衫,轉身剛要喊一聲,卻立時讓布利蕭先生一記眼神阻止。

布利蕭太太躡手躡腳,步向布利蕭先生觀望的方位,探頭張望。

光線昏暗的穿廊上,菲菲正背對着布利蕭夫婦倆,聽着一通來自臺灣的越洋電話。

她單薄的雙肩略顯僵硬,迥異於接電話之前的愉悅輕快,彷佛置身於冷凍庫,寒氣不斷襲來,她一隻手抓緊話筒,另一手環擁住自己,卻依然覺得好冷。

布利蕭先生拉住急着上前的妻子,低聲制止。“除非她開口向我們請求,否則貿然伸出援手只會令她覺得不自在。”

“親愛的!”布利蕭太太顯然反對先生的做法。

布利蕭夫婦尚未開始一番論戰,穿廊上的菲菲已掛上送來惡耗的電話,神色蒼白的朝兩人走來。

“我必須離開一陣子……我必須回臺灣去……”

菲菲雙眼空洞,語無倫次的模樣,徹底嚇壞了布利蕭夫婦。

“菲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布利蕭太太試圖擁住她發冷的嬌軀,卻讓她連番搖頭婉拒。

“我必須立刻回臺灣一趟,不能再留在這裏……不能……對不起,布利蕭先生,我得暫時請個假。”

“回去吧,不必擔心,這裏的大門永遠爲你開着。”布利蕭先生替她取來風衣與提包,給予擁抱與撫慰。

命運的安排總是倉卒得不讓人有任何防備的機會,任你再跋扈,再不可一世,皆要跪倒在它的腳下,任其擺佈。

下了出租車,菲菲帶着方纔路上添購的行李箱,隱忍着淚不肯落下,返回小公寓,她站在熟悉的位置,愣忡地張望。

她先看着前兩天和夏爾同坐的軟呢沙發,再移動腳步來到廚房,幽幽望着今早與夏爾共進早餐的長桌。

這裏,是夏爾一手替她構築的避難所。

關於遭受背叛的痛苦,那些盲昧、只看表面不察事情真相的惡毒指控,夢想遭人侵佔的難受和煎熬,全都阻擋在外,進不來。

這裏因爲夏爾的存在而堅若堡壘。

全是因爲他,美麗又孤獨的夏爾,她渴望守護的悲傷獨角獸。

不,不行……此時此刻不是眷戀猶豫的時候。菲菲拭乾淚痕,轉身返回已成爲她小小天地的客房。

將行李箱平攤在牀尾,她迅速拉開乳白色的壁櫃,不料,一櫃滿滿的回憶迅速倒落在她身上。

吊在左手邊的,那件楓紅色洋裝,沾滿了與夏爾一起在街燈下共舞的記憶,再過來,那件染上各色顏料的傘狀風衣,則是夏爾一時興起的惡作劇……

菲菲咬脣閉起淚眸,動作僵硬地將一件件衣物卸下,胡亂塞進行李箱,間接的將兩人之間最私密甜美的回憶,疊成一箱甜蜜又苦澀的記憶行囊。

她拖着重得快壓垮馨軀的行李,竭力不讓悲傷的情緒留下來,扳動門把。

“夏爾,難道你不請我進去坐嗎?”

夏爾佇立在大門後方,與門外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冰冷的對峙。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也不需要你的探望。”

透過門縫,菲菲隱約看見他握在門把上的手青筋浮冒,幾乎將它捏碎。

菲菲迷惑的略偏着頭,換個角度,終於看清了女人的容貌。

站在公寓門外的,是一位高雅的婦人,她體型纖細,一身低調的香奈兒套裝,盤成法式髮髻的一頭金髮光彩耀眼,合宜的薄妝,勾勒出白種人的深邃輪廓,鮮紅的豐盈嘴脣透着一絲誘惑。

她揚起濃密的長睫,深深注視着門裏的夏爾。

那種目光實在太過……太過眷戀、太過渴望,強烈得近乎扭曲了高雅婦人該有的禮貌和矜持。

“夏爾,你怎能一句話都不說,就擅自跑來巴黎?你知道我們在美國有多着急嗎?米克爲了找尋你的下落,動用了大量人力,我們甚至聘請了徵信社……”

“我們?”夏爾冷冷打斷婦人心慌的告白。“你確定米克還想見到我?”

“當然呀,你是我們的孩子……”

“領養來的孩子。”他嘲諷的加上註解,故意撇開視線,躲避婦人異常執着的殷切注目。

當初,夏爾和毫無血緣關係的楚寧成爲名義上的姊弟,卻在楚寧爲了脫離悲慘身分的磨練過程中,將他徹底遺棄。

那個曾經承諾永遠不會放開他的女人,出於自私,絕情的拋棄了他。

此後,他又回到社會局被重新安置,直到讓一對生活優渥的德裔美籍夫婦領養。眼前的金髮美婦正是他的養母,他原以爲,一心渴望的疼愛終於能夠實現,結果得到的卻是……

“但是我和米克是全心全意的愛着你啊,夏爾,你不要對我無動於衷,我知道你依然還在意那件事……”

“夠了!”夏爾象是驀然驚醒的獸,怒意勃發,藍眸惡狠狠地抗拒着婦人的哀求。“我不希罕你們的愛,我也不想當你們的孩子,我從來就不屬於你們!”

“夏爾,我是那麼的想念着你,爲什麼你要用這種態度拒絕我?”高雅婦人輕聲掩面而泣,順勢將身體偎近夏爾的胸口,過分親密的詭譎曖昧正發酵着。

“請你離開,立刻從我的眼前消失──親愛的母親。”夏爾漠然的別開臉龐,冷酷地驅逐她。

不知因何,菲菲聽得出來,他語末的那聲稱呼格外譏諷,象是刻意提醒着婦人,別越過虛構的親情界線。

難道……

“噢,夏爾、夏爾,我的夏爾,我確實是對你做了很多……世俗的眼光無法理解的事,但那是因爲我深深愛着你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房門後方,意外成爲竊聽者的菲菲爲之震懾,鬆開淌滿冷汗的手掌,緊緊捂住雙耳,不敢也不願再往下聽。

她瞠着雙眸,彷佛一瞬間喪失所有知覺,木然的轉身,發涼的背沿着平坦的牆滑蹲下來,將臉埋進曲起的雙膝間,放任散亂的意識被複雜的翻攪情緒淹沒。

婦人逾越道德與倫常的駭人告白,透過門縫斷斷續續的傳來,逼得她必須將雙耳捂得更緊,才能遏阻那些可怕的話語飄進耳裏,已經潰散的心神徹底被擊碎,無法匯聚。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爲什麼偏偏選在夏爾最需要她的此刻?

菲菲撐開顫抖不止的眼皮,波動劇烈的心浮沉不定。

對不起,對不起……如今,她已無法如願守護着他。

直到間斷的爭論聲趨於平靜,始終緊捂着脣不放的泛白小手緩慢的滑下,哀傷的大眼直睇着行囊,確認收藏在裏頭的美好記憶未曾遭受污染,她才能一併安心的攜走。

這一離開,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何時是歸期……

菲菲費勁的拉起行李箱,不讓它發出任何聲響,放輕了足音,步出房門,看向另一頭的主臥房。

在那扇門的後方,夏爾正躲在房裏,獨自吞忍痛苦,默默舔傷。

“夏爾,我走了……再見。”反覆抿咬的蒼白嘴脣張合着,含糊地告別。

於是,菲菲駝負着最沉重的憂傷,一如秋季無聲無息的降臨,杳然離開了夏爾替她構築的小小避難所。

她一離開,曾經是靈魂相系的私密空間,開始瓦解崩裂,支離破碎。

哪怕是再輕微、再難以細察的舉動,只要是來自於菲菲,夏爾都能感覺得到,那是命運式的召喚,宿命式的連結,難以言喻的靈犀牽引。

夏爾站在房門後,打開門,望穿寂靜如墓室的客廳,越過這段距離,來到餘留着野薑花香氣的客房。

這裏已然空蕩蕩。

她走了,未留隻字詞組,沒有半點蛛絲馬跡,甚至連一個微乎其微的線索都沒有留下。

關於菲菲的一切,彷佛是一場夏日春夢,虛幻而美麗,純真而不實。

現在,他被迫從這場美夢裏醒來,醒得狼狽不堪,醒得粉身碎骨,醒得寧願死去也好過睜開雙眼面對真實的空虛。

他的胸口只剩填塞不滿的黑暗空洞。

他猜想,菲菲必定是聽見了骯髒污穢的噁心事實。

他猜想,菲菲對他的容忍限度已然抵達臨界點。

他猜想,菲菲終於決定棄守對他的感情與執着。

所以,夢不得不醒……不,不對,他從不作夢,從不!

這只是一場過於投入的遊戲,荒腔走板,脫離了他原有的規則與習性,徹底失控的遊戲。

遊戲結束,如同以往,菲菲被他淘汰,再也不會出現在他身邊,再也不會!

忽然間,夏爾牽動嘴角朗朗的笑了,笑得不可遏抑,笑開繃得極硬的臉部線條,笑疼了肺葉,整座公寓都回蕩着冰冷而無意義的笑聲。

陣陣笑聲掩蓋了靜謐,粉飾了空虛,也撕裂了最深沉的痛楚,宣告着遊戲終於結束。

他,終於變成一隻獨角獸,回到屬於自己的華麗墓園,遭受命運女神放逐,獨自咀嚼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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