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2)

《惡華尋夢》 / 瑪德琳 / 第7章 / 共21章

菲菲屏息等了半晌,沒有預料中的暴怒,沒有冰冷的惡瞪,沒有帶刺的敵意,沒有反脣相稽,只見那張優美的臉部線條微微抽 動,抿緊的薄脣微掀,勉強揚起一道笑弧。

她困惑的眨了眨雙眼,這才聽見他飽含掙扎與壓抑的沙啞嗓音僵冷的揚起。

“那是因爲我無法忍受一隻動物在面前垂死掙扎的模樣,絕對不是出於關心,絕對──與你無關。”

砰一聲,一扇簡陋的門被來訪者粗魯的踹開,散坐屋內各處的老煙槍們同時停下手邊的工作,紛紛掉頭看向風暴的來源。

總是喜歡在深夜來訪的漂亮小老弟今晚一反常態,未攜酒前來,亦未一身酒氣,鎖着眉的臉龐異常清醒,拽着不知從哪座乖寶寶樂園誘拐來的小乖乖,迅速轉進浴室,全然無視於一室老中青們愕然的側目。

皮耶拿起調色刀刮勻畫布上的底色,聽着從浴室傳來的水聲,吹了聲口哨,“今晚真幸運,我們不必出門買票,就能在骯髒狹小的工作室免費觀賞高畫質一刀未剪的成人劇場。”

正將畫作裱框的埃裏特狐疑地掉頭看向他,“成人?我以爲剛纔夏爾是拖着一隻迷路的小鹿進門!”

“哈哈哈……小老弟餓壞了,連無辜的小鹿斑比都不放過!”

衆人鬨堂大笑,笑到近乎掀起屋頂之際又倏然停止,一雙雙促狹的目光同時盯住正從浴室走出來的兩人。

“坐下。”夏爾不理睬身旁一夥人急着挖掘祕密的模樣,拉過傻愣愣的菲菲,讓她坐在角落的乳白色小椅凳上。

這下嬌小的身影頓時更顯袖珍,笑翻了一班老中青。

“閉上你們的嘴。”轉入儲藏室前,夏爾冷不防地回眸一掃,警告那羣正打算開口向無辜小鹿搭訕的老傢伙們。

見慣小老弟陰晴不定的性格,老傢伙們笑了笑,壓根兒當是放屁。皮耶乾脆放下畫筆,拿起散放在畫具旁的巧克力棒,誘騙孩童似的,躡手躡腳湊近呆坐在凳上的小松鼠。

“來來來,哥哥這裏有好喫的糖果喔。”

“哥哥?!哈哈哈……皮耶,要是從你十五歲被寂寞的寡婦騙走童真開始算起,這個小傢伙都能喊你一聲爹地羅!”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喔,她們肯定是沒瞧見你退無可退的髮際線纔會受騙。”夏爾拎着被冷落已久的急救箱,冷笑着補充,支肘撞開頻頻搖動手中巧克力棒的怪大叔。

“嘿,在女朋友面前這麼不給你老哥面子?”皮耶擠出了足以榮獲奧斯卡影帝的受傷神情,可憐兮兮的拆開包裝紙,落寞的啃起巧克力棒。

“這個蠢瓜只是路過。”夏爾不着痕跡的瞄了誤闖猛獸區的小不點一眼,拉高她已經衝去髒血的右掌,取出急救箱裏的藥水替她上藥之後再纏上紗布。

“路過?噢,你這個二十一世紀的卡薩諾瓦,聽聽你說的話!每個自動來到你公寓前按門鈴的女人都是路過,哪個不是路過?那些路過的女人已經多到大排長龍,必須舉號碼牌等候召喚羅!”皮耶媲美舞臺劇演員的演技,配合誇張的肢體動作,再度引爆鬨堂笑聲。

“那個……”當菲菲不知所措地開口,如浪的笑聲霎時頓住,短短一瞬間,兇獸們紛紛掉頭,眼巴巴瞅着誤闖禁區的可愛小鹿。

之前,她被臉色極臭的夏爾抓住手腕,拉進了某個東彎西拐的暗巷。她對這一帶並非全然陌生,這裏與學校相隔三個街區,龍蛇混雜,多是各色人種的新移民,像個小型的文化熔爐。

忘了是誰曾經告誡過她,雖然鄰近藝術學院不遠,但這一帶聚集大量新移民組成的幫派勢力,無形中成爲一處罪犯的自治區,除非有特殊原因或者經濟狀況困頓,學院的學生甚少混跡於此。

菲菲嚥了口唾沫定神,逐一着環繞着她的每張陌生的笑臉,惶惑目光最終返回熟悉的白皙俊顏。

夏爾挑着眉,顯露出些許不耐煩,臉上清楚寫着有屁快放的輕蔑警告。

倉皇的垂掩雙睫,她指着急救箱上的標示道:“那些藥水好像已經過期了。”

“欸,這玩意兒真的過期了。”皮耶煞有其事地湊近箱蓋瞄了瞄,衆人一個勁兒的猛笑。“夏爾,你可別把好不容易抱進獸籠的可口小鹿給弄死了。”

夏爾揚脣涼涼的回道:“怕什麼?又不是要你吞下去,況且蠢蛋通常都活得比尋常人還久,你放心吧。”

“我不是蠢蛋,我是菲菲。”

“我知道你叫什麼,蠢蛋。”

“纔不是……”她的抗議中止在某人蓄意抽緊紗布的惡劣舉止上。

末了,夏爾俯首張嘴咬緊紗布上的結,然後揚眸回應她的傻眼相瞪。

真可怕,讓他那雙藍眸鎖定,簡直象是一記雪球朝她迎面砸來,明明暖氣強得令她想脫下笨重的大衣,一與他對焦,裹在毛襪裏的腳趾都凍得蜷起。

皮耶吹了聲口哨,調侃道:“還以爲這輩子沒機會看你在牀上以外的地方跟女人進行‘辯論’,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閉嘴,老傢伙。”夏爾側身一橫,不着痕跡的將浮沉於眸中的一絲彆扭強制抹去,故作毫無所謂。

皮耶不顧身旁一雙藍眸冰冷的掃來,嘻皮笑臉的黏近菲菲。“菲菲……我可以這樣喊你吧?”

“可以。”菲菲輕按着傷掌點點頭。

“隨便讓陌生人搭訕,不是蠢蛋是什麼?”夏爾睞着正對皮耶靦覥微笑的圓潤臉蛋,嗤聲咕噥。

“別理他,這小子又夢遊症發作。”皮耶朝菲菲擠眉弄眼,與她拉近距離。

“夢遊?”菲菲移動目光,卻讓皮耶巧妙的挪身阻擋,不讓她有機會再與夏爾眼神交流,傳遞訊息。

“不不不,在這裏我可是頭兒,任何事我說了算,夏爾小老弟也是歸我管,你是不能隨便搬救兵的喔,知道嗎?”皮耶賊兮兮的笑道。

菲菲遲疑地點頭,呆呆的看着皮耶興高采烈的介紹一班老中青。

“來,從順時鐘方向開始,分別是埃裏特、亨利、沙諾……最後是我,皮耶。”

“你們好,我是菲菲。”眼花撩亂的記着每個人的長相與名字之餘,她拘謹的向衆人逐一頷首,並自我介紹。

向來被歸爲拖垮社會的一班敗類,讓有禮貌的小傢伙這般鄭重對待,頓時個個趾高氣昂,裝模作樣了起來。連菲菲自己也沒能察覺,一個不經心的小小舉動瞬間擄獲了衆人的心,老中青一面倒地決定拯救誤闖獸欄的可愛小鹿。

“可愛的小傢伙,你是怎麼纏上這個壞東西的?”

菲菲一愣。“呃,我……”

“鬧夠了沒?這個蠢蛋跟我沒有任何牽扯,你們少在那裏扇風點火。”夏爾冷哼一聲,徑自褪去大衣,坐到畫架前執起畫筆與調色盤,將自己與滿室的喧鬧徹底切割,讓意識跌入靜謐無聲的繽紛繪畫世界。

“你可真是走運,這個時間碰上夏爾。”聽完前因後果的皮耶深深笑嘆了一口氣,瞧見菲菲滿眼疑惑,遂解釋道:“從我認識他以來,我還真沒看過他睡過一次像樣的覺,非得把自己累垮或是用酒精麻痹意識才能看見他倒下,這種時間,他還會在大街上讓你逮到機會偶然巧遇,想必是心情極度惡劣。”

“爲什麼?”聽得認真的白皙圓臉納悶地一偏,格外專注。

皮耶瞬間一愣,飛瞟了那個孤傲的坐影一眼,隨即戲謔地道:“因爲精力旺盛啊,哪像我們這些老東西,連抱着裸女都會打盹兒。”

栽入斑斕色彩中的背影剎那間略顯僵硬,菲菲悄然一瞥,不願戳破皮耶轉得牽強的黃腔玩笑,其實只是爲了替少年掩飾個人祕密,卻欲蓋彌彰。

“皮耶先生……”

“嘖,什麼先生不先生,喊我皮耶。”

“皮、皮耶。”菲菲漾開羞澀甜美的笑容,瞧得衆人心花怒放,象是全都坐上時光機,返回純真無邪的青春年代。“請問這裏是你們的繪畫工作室嗎?”

“當然不是。”埃裏特代替垮下了老臉的皮耶答道。“這裏啊,可是窩藏罪犯的巢穴,你進得來,可能出不去羅。”

“幹嘛嚇唬小傢伙?”搭着皮耶肩頭的亨利笑得和藹可親,拿過一罐尚未打開的果汁充當賄賂品,親熱地湊近她。“來,可愛的菲菲,喝這個解解渴。”

菲菲不好意思拒絕,覷了一眼亨利雀躍的笑臉,尷尬地拉開瓶蓋,將果汁往嘴邊送,然而一隻大掌冷不防地從旁攔截,喧鬧聲中突兀的響起一句極冷的怒罵。

“讓你喝你就喝?真是蠢到不行的笨傢伙!”夏爾惱火的搶過她仍握在手裏的瓶蓋,迅速旋緊,將果汁砸進垃圾桶,冷着臉掉頭警告這班老東西,“別拿摻了奇怪東西的飲料給她喝,我可不想負這個責任。”

“欸欸欸,你今天也太過度敏感了吧?這飲料根本沒問題,分明是你自己心裏有鬼吧!”亨利一臉受傷地捧着胸口高聲抗議。

“給我起來。”夏爾不甩他們,扯過菲菲未受傷的那隻手往門口的方向瞟,驅逐的暗示意味十分濃厚。

“喔。”菲菲當真聽話地起身,但又瞬間讓皮耶壓回原位。

“難得帶人來,何必這麼掃興?看看人家的手都傷成什麼樣子了,還不都是你乾的好事!”皮耶存心槓上夏爾,一夥難得慈愛心氾濫的老傢伙幫忙當後盾撐腰。嘿嘿,此時不槓更待何時?

“你們這些老傢伙真是……”

“噯,你看過小老弟的技術嗎?肯定沒有對吧,來,過來這邊。”

榮登賊窟最受歡迎的可愛小鹿張着大眼,遭人連拖帶抱的送到整齊疊起的畫作前方。

雷諾瓦、林布蘭、賀杜德、米勒、莫內、竇加……一幅幅名家的繪畫藏身於髒亂的舊公寓裏,宛如星輝耀耀,綴亮了灰暗的空間。

每一幅畫作的主題多以花卉爲主,純真的百合、高貴的牡丹、小巧的鈴蘭、自傲的孤挺花、烈烈欲焚的向日葵、絕豔的罌粟、雍容典雅的鬱金香、生氣盎然的野雛菊,彷佛瞬間讓人雙眼裏填滿了幾世紀以來的斑斕迷豔。

深深一嗅,幾可聞見恬柔沁脾的馨甜香氛,儘管不懂得鑑賞,但她知道這些畫作並不象是贗品。

“漂亮吧?這些可都是夏爾的傑作,他的技巧簡直是顛覆整個僞畫界的一大神蹟,只可惜僞畫界的第一高手法蘭柯.德拉貝尼已經老死牢中,哼哼,否則連他都要肅然起敬。”

“僞畫?這些都是僞畫?”菲菲驚異地指向那疊世界名畫,看着一臉極冷極臭的夏爾,輕聲問:“這些都是你畫的?”

“怎麼,難不成你想報警捉我?”夏爾回以猙獰的假笑。

菲菲搖搖頭,“不是,只是覺得奇怪。”

“奇怪?這些畫哪裏奇怪?”

無視夏爾的瞟睨,皮耶偏要插進他們的對話裏湊熱鬧。深諳小老弟脾性的他直覺感應到這隻小鹿斑比肯定腹藏玄機,否則,一向重度厭惡青澀小女生的小子不會如此舉止異常。

晃動一頭及肩黑髮的小腦袋瓜略偏,她盈軟的目光定在皮耶後方的昂立頎影,含着淡淡落寞的語調輕聲嘆息,“這些畫感覺好落寞,好黯淡,作畫的人好像是刻意強迫自己畫出這些美麗的花卉,並非出於真心喜歡。”

明明厭惡一切現狀,爲何要強裝陶醉於這種墮落的沉淪?

簡短的一席話,猶如無形的尖刃,刺穿夏爾心中的一幕冰牆,無動於衷的俊秀臉龐爲之震懾,藍眸越過衆聲喧譁,與她澄澈的眸光交會,在兩人皆無語的氛圍中,時空彷佛剎那凝止。

因爲他太害怕失去,所以不願再擁有會被奪走的那份依賴心;因爲太害怕會遭受再次背叛,所以寧願將內心封鎖在白皚皚的冰天雪地裏,也不願讓任何綠意有萌生的機會。

而她,不打一聲招呼,甚至毫無警訊,便從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地方擅闖他早已決心棄置的心靈……

“夏爾!”皮耶笑鬧着疾呼,未曾察覺一股曖昧的洶湧暗濤正悄然蔓延。“這真是天大的笑話!放眼整個巴黎畫界,有誰比你熱愛畫花?沒有!沒有任何人!”

菲菲的眸子裏浮上迷濛,喃喃地問:“是這樣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們可是一個合作無間的工作團隊。”老傢伙們繼續向菲菲介紹這裏的運作模式。“一流的人才和頂尖的技術融合在一起,便成了無堅不摧的大軍。”

“夏爾的加入是我們這支軍隊最大的突破,從此縱橫黑市,所向披靡!”

“你們……真的販售僞畫?”菲菲邊凝視着悶聲坐回畫布前的緊繃背影,邊分神詢問。

埃裏特彎身舉起剛完成的一幅“花神芙蘿拉”,打趣地糾正道:“不不不,我們賣的是一種跳躍時空的美麗幻象,將那些渴望收藏真品到近乎病態者的夢想轉換爲真實,正確說來,我們是在販賣一種滿足人心的成真美夢。”

“美夢?”菲菲迷惘地伸手撫過油畫的裱褙,感受一幅幅的美夢,恍惚的心思又轉換到記憶裏雪夜的那場偶遇,笑鬧聲猶在耳邊縈繞,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沙沙沙……畫筆揮動於亞麻布上的窸窣聲平穩地傳來,偶爾佐以調色刀刮除多餘顏料,每一刀每一痕,隱約藏有細微的憤然。她靜靜凝視着獨自埋首作畫的孤鷙背影,感覺包紮起的右掌心開始滲出不知名的痛楚。

一股從未有過的惆悵酸楚積淤在胸口,一種陌生而濃烈的情愫,將她與那個背身相對的人影隔空連結。

畫着一幅幅華麗美夢的人卻是無夢可作,那種近乎將人吞噬殆盡的空洞與虛無,他一個人怎麼受得住?

彷佛感應到她充滿哀傷的憐憫凝視,颳着畫布的調色刀驀然一頓,夏爾徐緩地回睇着她,冰冷的藍眸滿是不羈與排斥,無聲的警告她,別再嘗試跨越橫亙在彼此之間的無形界線。

可是來不及了,從那個雪夜起,她已經橫越了纏滿鐵蒺藜的性靈防線,來到他身畔;再次偶遇時,她更無法遏抑渴望觸碰他的衝動,執意走入他的世界。

如何抵抗已經來到門前叩叩作響的命運?只能順從它的指引,哪怕前方是無垠的黑暗,她仍堅決涉入這片荒蕪,一探究竟,只爲了碰觸他靈魂的溫度。

於是,不顧那張俊美臉龐上冷漠的警告之意,佯裝看不懂他眸裏昭然若揭的矛盾拉鋸,菲菲笑開了恬柔的粲笑,憨真無邪,彷佛透過這記笑靨傳達她不願退往防線後方的柔軟堅持。

隨便你。夏爾回以輕蔑的眼神,繼續選擇背身相對,儘管他的心已如風中懸鈴,擺盪出飄忽的弧線,難以止息……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