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將提燈擱在地上,兩人的翦影投映在乳白的牆面上,她蹲坐在牀沿,輕搖着一臉驚懼的冰涼俊顏,悄聲低喚,“夏爾,你醒一醒。”
可是他醒不來,始終夢囈喃語,象是病了一般,不停翻來覆去。
“夏爾,你快點醒來。”
菲菲不厭其煩的催促着,甚至傾身將緋紅的嘴脣印上他蒼白的薄脣,盼能渡予幾分溫暖,讓他從惡夢中抽離。
“夏爾,你不能爲我醒過來嗎?”她雙手捧起意識渙散的臉龐,不顧疼痛,將腫脹的左頰煨貼着他的額心。
夏爾感覺到了什麼,緊閉的眼皮驚跳不止,用盡殘餘的氣力,撐開已摘去藍色鏡片的雙眸。
朦朧的景象裏,他看見了一盞將熄未滅的燈光,遠從昏暗的彼方照來,伴隨着甜美的野薑花氣息,與封鎖住他的黑暗惡夜相抗衡。
“夏爾,我的爹地過世了……所以我不得不離開,我必須去見他最後一面,他是我僅存的親人。”菲菲敘述着倉卒離開的真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因爲當時我的心太慌、太亂,那時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守護任何人,所以我不得不離開……我不是逃離你的身邊,也不是因爲唾棄你而離去,爲什麼你不能對我抱持着一點信心?爲什麼要這樣糟蹋你自己?”
遲來的傾訴,透進了黑暗的一隅,竄入了被惡夢困鎖的意識,猶如失去繫繩的飄流小舟,終於望見遠方的燈塔,不再旁徨,不再飄泊。
“皮耶想守護你,楚寧想彌補從前的過錯,每個人都渴望幫助你脫離惡夢啊,你怎能如此狠心,無視他們的努力?”
“……因爲他們不是你,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誰都不要。”濁啞的嗓音掙破了惡夢的黑霧,朗朗表明他壓抑的心跡。
菲菲淚如雨下,讓夏爾一臉濡溼。淚水滋潤了他乾澀泛紅的雙眼,滋潤了他冰冷蒼白的嘴脣,企圖解開加諸在他身上的惡毒魔咒。
“他們說,我是一朵生病的玫瑰,病態而墮落的美麗令那些人瘋狂着迷,可是,他們只在乎我的表象,並不在乎我的內在,那些嘴裏說愛我的人,他們只想從我美麗的軀殼得到暫時的歡愉,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內心的黑暗與痛苦只有你看得見,只有你。”
爲什麼害怕輕易入睡?因爲恐懼着過往的惡夢來襲。衰弱的母親,如風中之燭在他懷裏熄滅的景象太過鮮明,象是最惡毒的魔咒,對他進行殘酷的鞭笞,所以他從不允許自己作夢!
他將自己囚禁在墮落的泥淖裏,不許自己伸手探向光明,因爲作夢需要付出太大的代價,而他,已經徹底厭倦必須賠上靈魂的蝕本交易。
“我多渴望得到母親的疼愛,可是那個女人給我的卻是違背倫理道德的愛!她利用母親的名義,把我騙到她的牀上……”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菲菲擁住自掀醜陋的陰鬱少年,渴望用自己嬌小的身體,替他擋去那些可怕又齷齪的襲擊。
“你覺得我很噁心吧?很令你厭倦吧?應該徹底遭受唾棄纔對,是不是?”夏爾任由她緊密的擁着,閉上沉重的眼皮,讓淚水毫無聲息的滑下眼角。
“那些陰影再也不會纏着你了,再也不會。”
“不,那些惡夢永遠不會放棄出現在我眼前,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無論是醒着還是昏睡,就連我喝得再醉、再不省人事,它們時時刻刻守在角落,等待着每一個侵襲我的機會!”
“夏爾,你醒一醒,爲我醒過來,好不好?”
“菲菲……我醒不來,我是個不值得得到救贖的廢物……”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她揪過頹軟的昂軀,緊咬下脣,以絕不放手的無所畏懼,揚高皓腕甩出一巴掌。
夏爾驀然一震,剝去藍色僞裝的琥珀色雙眸霎時睜開,看見那張哭慘的憔悴小臉有多不捨、有多痛心。這一巴掌象是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她的心窩。
他不敢與她純真的大眼對望,驚駭的撇開視線,空虛無依的胸口下意識湧上巨大的渴癮,喪失理智般的不停翻找着酒瓶。
突地,一隻溫軟的小手按住他的手背,順勢取走他手裏的酒瓶。“你不能再喝了,必須立刻停止。”
夏爾狼狽地彈坐起身,兇惡的搶回酒瓶。“給我!這不關你的事!”
“夏爾,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遊戲已經結束,你不需要再回到我身邊,離開吧。”他木然地回應,撬開軟木栓,一口口將酒灌進空洞的身軀,讓它填補內心的空虛,麻醉一切知覺。
菲菲意圖搶回酒瓶,卻讓夏爾蠻悍的揮開,他冰冷地惡瞪着她,並且重新築起一道抵禦的高牆,抗拒她的接近。
“你不該回來的……我已經不需要你了,你對我而言只是一時興起的遊戲,毫無意義可言。”
“我要回來,我當然要回來,我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支柱了,夏爾,你能不能再讓我躲到你那裏,當我永遠的避難所?”
“這座避難所這麼髒,這麼臭,你不會想躲到我這裏來。”他自暴自棄的冷冷一笑。
“我只願意躲到你這裏,其餘的,再好再美再密再牢我都不要。”菲菲扳開他不斷想甩掉她的大掌,將哭得漲紅的小臉埋入他的胸膛,將溫暖與光明藉由擁抱傳入他的心裏。
夏爾猝然將她推離,猶如雪夜中迷失歸途的孤狼,懷疑任何一個接近自己的黑影,循從野蠻的本能,殘酷地回應。“我要你滾開你沒聽見嗎?滾得越遠越好!最好遠到我永遠都找不着!”
“不……你需要我的,夏爾,你需要我。”她虛軟的啜泣,始終不肯離去。
“我只需要這些酒。”他將冰涼的瓶身撫近臉頰,愛戀似的蹭着,迷醉潦倒地躺回冷透的牀鋪,彷佛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與這瓶威士忌。
“夏爾,你清醒一點!”菲菲雙手掄握成拳,重重擊落在冰冷的胸膛上,希望能藉此喚醒他。
“清醒?難道我還不夠清醒?乾脆挖個坑洞將我徹底掩埋不是更好!”
“夏爾……”
“停止、停止!不要再喊我的名字!”
他乾脆捂耳翻身,背對她心碎的呼喚,背對滿室冷清,背對自己的心,背對一切可能的救贖,如同死前的痛苦煎熬,不停夢囈呻/吟。
“離開!統統都從我身邊離開!我不需要任何人……”
菲菲咬住下脣,不許自己痛哭失聲,因爲父親去世而哀傷的心,又因夏爾的自我毀滅再度崩潰。
頹坐在地上,她茫然瞪着熠熠的提燈,感覺橫隔在彼此中間的是一灣幽藍的深海,再多的呼喚皆是徒然。
就這樣了嗎?到此爲止了嗎?她和夏爾的命運羈絆,已經徹底割裂了嗎?
“夏爾,你要是再不醒來,我這次真的要離開了。”不肯輕言捨棄的呼喚猶如細雨霏霏,儘管微弱,仍綿密不絕。
牀榻上的美麗少年毫無所覺,持續沉淪在酒精的麻醉中,載浮載沉。
“我真的要離開了,真的。”
他不理不應,意識昏沉的哼起那首令人心寒的童謠,幻想自己正躺在暗夜的墓園裏,任由蒼茫的風雪將他埋葬。
“夏爾,你真的打算這樣下去嗎?你連睜開眼睛看看我的勇氣都沒有嗎?”
菲菲拭乾淚痕,舉高提燈,讓光源照亮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替你攜來的光,你也不想要了是嗎?”她扯起一抹悽迷的笑,拋起手中的光明。“既然你不要,那它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語畢,她鬆開小手,任由提燈墜落在地上,燦光滅去,只剩深濃的黑暗。
驀地,恐懼蜂擁而來,爭相推擠着,促使夏爾驚駭的睜開眼。
他看見了無盡的黑暗,一直渴望吞噬他美夢的惡獸,此刻已在眼前,飢渴的垂涎着他小心翼翼守護的純真。
“再見了,夏爾。”
他的耳畔拂過這聲落寞的道別,狠狠貫穿他僅剩空殼的胸口,螫痛了他渴切聆聽柔軟輕喚的雙耳,殘忍的肢解了他最後的希望,他這才恍然痛悟,一切的抵抗都是徒然。
靜謐之中,華美的頂級套房成了死寂的空城,殷殷呼喚的纖美身影成了一個泡沫般的幻影,彷佛不曾存在過。
他的命運女神傾盡一切,甚至不惜踏入污穢的泥淖,只爲了替他帶來光明的救贖,他卻百般抗拒,甚至狠心的將她從面前推離……
“菲菲!”狂亂的呼喚,迴盪在寂靜的套房裏,夏爾撐起身子,心碎的大吼。“不要離開我!求你不要離開!”
無形的疼痛,遠比有形的傷口還要折磨,他的靈魂出現了一個空虛的缺口,暴露了他最猙獰的醜陋。
她可以懲罰他、訓誡他,但是別輕易的放棄他!
“你說得沒錯,我比你還要懦弱無能,我連支撐自己面對惡夢的勇氣都無法擁有,我的人生只是一出可笑的悲劇……”
“菲菲!爲我留下吧!”
“菲菲,你聽見我的請求了嗎?”
夏爾瘋了似的不停嘶吼,在得不到任何回應的靜謐裏,焦渴的心逐漸緩下,彷佛他的靈魂從美麗的軀殼裏被誰剝離,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菲菲……”他頹然跪下雙膝,承受親手召來的天譴。
霍然,一記綿軟的擁抱解除了魔咒,拯救了他,溫暖的纖細雙臂緊緊環住他冰冷的身軀,含淚哽咽,“你終於醒來了。”
“別離開我……菲菲……我不能沒有你……”
“我不會離開,哪怕是跌得再痛我也不怕,我只想待在你身邊,待在屬於我的避難所。”
“菲菲,我推不開你了……永遠都推不開你。”他的靈魂已經是千萬個碎片,只有她才能拼湊完整。
“那就永遠都別推開我,永遠、永遠。”她吸了吸鼻子,害怕被他摒除在外的滋味,害怕只屬於她的避難所遭封鎖。
“菲菲,你真是個蠢蛋。”夏爾痛心的深閉雙眸,循從心之所望,展臂回擁着屬與他的這份美好純真。
“我不蠢,我很聰明的。”菲菲將柔軟的掌心平貼在他心口,小聲地問:“猜猜我在回來的途中遇見了誰?”
“誰?”
“一顆流浪在外忘了回家的心,是夏爾那顆一直在外流浪不肯回來的心。”暖意自她的掌心透進他空洞冰冷的胸口,宣示着她純真而堅強的守護。“我勸它趕快回來,一直苦勸着它,它很高傲的,又不太喜歡我……”
“它的高傲只是爲了掩飾慌亂,它害怕被你發現它早就渴望着有人帶它回來,害怕自己的行蹤被你尋獲,可是到了最後,它還是隻能跟你回來。”
“是呀,所以我成功的把它帶回來了。”菲菲枕進他的胸膛,放任倦意來襲,所有傷悲也一併被隔絕在外,無從靠近。
夏爾將她牢密地嵌擁,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或是剝奪,讓重新迴歸溫熱胸膛裏的那顆真心,回應她攜來的光亮。
今晚的巴黎,一顆破碎的心被細密的縫補,傷痕在淚水的撫慰中逐漸淡去。
穿梭在上流社會的一朵墮落惡華,優雅退離了衆人矚目的墮落舞臺,返回屬於他的無憂樂園。
他的命運女神,爲他譜寫了一則純真美麗的童話,沒有悲傷,沒有離別,沒有憂鬱,只有濃烈的熾熱愛戀。
一張手繪的花卉海報懸貼在街燈的燈杆上,行人匆匆,誰也無心駐足。
但,相隔兩個街區外,拉法葉百貨裏,一場名爲“極惡之華”的油畫展覽,徹底轟動巴黎藝術界。
不願具名的天才畫家,一幅幅絢麗斑斕的畫作,以極高水平的高超畫技,不臨摹、不沿革、不模仿,細膩的色調,大膽明快的線條,古典、新古典、文藝復興、寫實、超現實……作畫者以他的才華證明了不容惡意抹殺或是蓄意貶抑的深厚實力。
一份份寫着挑釁字眼的邀請函,吸引了各路的評論家、藝術記者到場關注,衆人錯愕譁然,爭相揣測,究竟這位刻意不掛名的畫家真實身分爲何。
確切的答案無從得知,於是衆人只好轉移焦點,試圖從會場上的一幅幅精湛畫作尋覓一絲線索。
或許,高懸在展覽會場中,擔當最後壓軸,那幅裱着淡金色畫框的畫作可以稍稍釋疑。
畫中的東方少女溫婉的端坐着,齊眉的劉海下鑲着一雙核桃形狀的烏黑大眼,圓潤的臉蛋上帶着一抹真摯無邪的微笑,嘴角浮現稚氣的小梨窩,與之對焦的這一瞬間,彷佛感覺不到醜惡,世間遺失已久的善與真於焉浮現。
畫作的左端,是一行以赤紅的顏料寫下的蒼勁題字──
人生不過是一行波特萊爾
他歌頌着詩人筆下關於這座有着過多欲/望、美夢的城市,描摹出它的墮落與沉淪之美。
於是,來自各地不同膚色、不同人種的觀賞者,他們嘴裏所逸出的讚歎,由心而發的崇拜,一波又一波淹沒了整個會場。
巴黎,依然充滿着紙醉金迷的物質欲/望。
歷經漫長的耶誕假期,凜冽的空氣中捎來了一絲春意,削弱了蕭瑟的寒冷,冬雪漸融。
斑駁的青銅獸雕像尚凝結着一層薄霜,朦朧了鑿刻於獸身上的銘文。
暮色下的墓園裏,風聲捲來了模糊的交談聲,偶爾,幾句不染憂鬱的笑聲輕輕敲破了空氣中的孤寂。
“讓我喝一口──”石臺上,驚豔整個藝術界的畫中主角正悶聲央求着。
只可惜,在她身旁並肩相偎的褐發少年早已記取上回慘痛的教訓,寧可獨自一人解決手中猶剩半瓶的波爾多紅酒,也不願再讓他的“純真”吐得他一身穢臭。
“夏爾──”菲菲抿起粉脣,抗議他一再的漠視。
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耳骨上的一排銀環,戲謔地轉眸,目光深邃且溫柔的凝視着身旁的少女。
“蠢蛋不能喝酒。”讓這隻小松鼠沾酒的後果絕對不堪設想,此時此刻,他可不願意面對一個胡言亂語的小醉鬼。
“我不是蠢蛋。”菲菲噘嘴反駁,卻在他的俊顏上見到惡作劇的痕跡。
“要不要和我玩個遊戲?”
“不要。”回絕之後,凍得嫣紅的圓潤臉蛋漾起令人目眩的嬌憨笑靨,交換條件似的柔聲補充道:“除非你讓我喝一小口。”
狀似評估,夏爾眯起了琥珀色雙眸,深飲一口紅酒,才擁過乾瞪眼的菲菲,將薄脣覆上她的軟脣,讓濃郁的酒香透過脣齒的廝磨相互遞染。
“遊戲一旦開始,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你確定?”
“嗯,我確定。”
夏爾噙着笑,以澄澈無穢的漂亮雙眼充當畫筆,將她堅定而柔美的翦影、靦覥羞澀的笑顏繪進心底。
曾經流浪的心,被她鍥而不捨的尋回,空洞的胸口,因爲她而重新注入蓬勃的生氣。夢,由她開始,清醒抑或沉睡已無差別,有她陪伴,即是最美的夢。
夏爾與菲菲額心抵額心,共享彼此的體溫,共嘗嘴裏的酒香,共聽彼此的心跳頻率,共築美夢。
靜謐的墓園裏,沒有漫長的孤獨,只有濃烈的纏吻與堅毅守護的信念,象是永恆不滅的火炬,燎亮了周遭。
吟唱着童謠旋律的八音盒,被萬般珍惜的捧在纖秀的掌心中,上頭互視而笑的一雙陶偶彷佛也感染了兩人的情意,無聲的互訴情衷。
古老的旋律不再蒼涼寂寞,神話裏得不到圓滿的遺憾,也安息在遙遠而不可考的時空裏,不再悲傷。
或許,在某一個流轉既久,逐漸失去真實性的版本里,獨角獸與盲眼少女終於相聚,並且誓言永不分離。命運女神終於眷顧不停呼喚的悲傷獨角獸,賜與它一份無瑕的真愛。
“明天去探望老傢伙的時候,別向他提起畫展的事。”
“爲什麼?”被吻得癡傻如醉的小松鼠迷惘的問。
“反正他人在牢裏也看不見。”跋扈不可一世的納粹軍官如是答覆。
“夏爾……你臉紅了?”
“閉嘴。”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