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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漠王征月》 / 夏喬恩 / 第16章 / 共23章

“月魄,把藥吞下。”

“月魄,塔克幹族贏了,古爾斑通和騰格里也贏了,我們勝利了。”

“月魄,你做到了,如果你累了,可以睡久一點,但絕對不準死,知道嗎?”

“月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撐着!撐着!”

“月魄……月魄……月魄……”

一聲聲的呼喚彷彿是最遙遠的聲音,從依稀,到模糊,然後清楚的來到她的耳邊,一聲聲,一次次,一句句貼近她的心,緩緩灌入她的靈魂深處。

而她在沉睡。

在一片黑暗中沉睡,並乘着闐黑寧靜的河流,擺擺蕩蕩,漫無目的的漂流着。

有幾次,她意外造訪了記憶中的家鄉,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掌迅速拉離。

有幾次,她忽然來到鄉民下田耕種的那個清晨,卻被一堵炙熱的胸膛緊緊擁入懷中,瞬間什麼也看不到。

有幾次,她清晨看見爹孃和姨娘就站在河流的另一端,溫柔的對着她微笑,原本早該模糊在記憶中的臉龐,忽然間變得好清晰,他們慈藹的笑望着她,卻是揮着手,要她趕緊掉頭離去——

爲什麼不讓她過去?

她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他們,爲什麼不讓她過去?她好痛苦好孤獨,而且好累好累,她已經盡力了,從此之後她只想一家團圓……

“月魄,不準死!快呼吸,別放棄!”

熟悉的呼喚再次出現在耳邊,緊接着她再次被緊緊擁入那熟悉的懷抱,並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遠遠拉離親人。

慈藹的笑容瞬間離她遠去,並再次變得模糊遙遠,她驚慌,她失措,並開始奮力掙扎,瘋狂大喊。

“不……不要……”

如夢囈般的南朝語自月魄脣間逸出,只是在夢中的吶喊,聽在塔克幹婦女和拓跋勃烈的耳裏,卻是那樣的氣若游絲,氈帳內,所有人瞬間停下動作,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自從戰後,她整整昏迷了三日三夜,也整整與死亡搏鬥了三日三夜,方纔那句夢囈是她昏迷後第一次開口說話,雖然聽不懂南朝語,但在氈帳內幫忙熬藥的塔克幹婦女還是興奮極了。

比起這些天來,那宛若死亡般的無聲無息,這聲虛弱的夢囈卻已足夠她們喜極而泣了。

“王,月魄說話了!”兩名婦女欣喜若狂的低喊。

“快把血竭湯端來!”拓跋勃烈始終抱着月魄,雖然也聽到她的聲音,卻明白她依然飄蕩在生死之間,三日三夜,她已數不清停下幾次呼吸,若不是他不停渡氣給她,保住她最後一口氣,也許她早已離去。

“是!”兩名婦女連忙拿起溫好的血竭湯,一人端着湯藥,一人挾着火盆,快步來到拓跋勃烈的身邊。

婦人小心翼翼的將火盆擱放在氈帳的角落,不會離拓跋勃烈太遠,也不會近到讓人輕易碰着,火盆裏全是一塊塊炙熱的炭火,全是爲了讓月魄保暖用的;她失血過多,體溫比尋常人還要低上許多,這些天全靠着拓跋勃烈的體溫和炭火,才能熬過沙漠凍骨的夜。

拓跋勃烈抱着她坐起身,小心翼翼的將她安置在懷間,謹慎的沒讓她身上的毛毯滑落,始終將她包得密不透風,不讓絲毫冰冷的空氣再壞了她的狀況。

接過婦人遞來的血竭湯,他立刻仰頭含進一口湯藥,接着再低頭將湯藥緩緩喂入月魄的嘴裏,他一口接着一口喂着,直到湯藥見底,纔將空碗還給婦人。

“還有血竭湯嗎?”他問着婦人。

“稟王,還有兩碗,全擱在爐竈邊溫着。”負責熬藥的婦人恭敬回答。

拓跋勃烈點頭。

“接下來我自己來就行了,夜深了,你們忙了一整日,都下去歇息吧。”

“王,我們不累,讓我們照顧月魄吧,您已經三日三夜沒睡了。”兩名婦人擔憂的看着鬍髭滿布的拓跋勃烈,沒有立刻走出氈帳。

自內戰爆發之後,王便不眠不休的領兵作戰,好不容易終於保住古爾斑通,塔克幹卻傳出戰況危急,才接到消息,王便迅速領着五百精銳連夜趕路,趕到塔克幹助他們一臂之力。

如此一來一往,王已經好多日沒好好歇息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禁不起這樣的折騰。

“我不礙事。”說話的同時,拓跋勃烈也伸手抹去月魄脣上的殘湯。

“可是您也受了重傷,若是再這樣下去……”

“我自會斟酌,都下去吧。”他堅持地揮手,微敞的衣襟內露出一圈圈白布,白布上清楚可見斑斑血跡,全是在戰場上所受的重傷,他卻堅持親自照料月魄。

兩名婦人互視一眼,雖然張口欲言,最後還是服從的低下頭。

“……是。”兩人轉身走出氈帳,離去前,還謹慎的將擋風的氈毯密密勾好,不讓外頭的冷風竄入氈帳內。

直到婦人們離去後,拓跋勃烈才抱着月魄躺會到毛毯上,他用胳臂枕着她頭,讓她依偎在自己的懷裏,用全身溫暖着她,並專注感受她那微弱的氣息。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窩處留下深深的陰影,全是過度操勞的證明,他卻依舊緊緊環抱着她,始終無法安心入睡。

“月魄,別死,我不准你死……”

他用下巴貼着她的發頂,不斷對着她低語,聲嗓是前所未有的沙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可月魄卻依然沉睡着,安靜無聲的沉睡着,始終沒有給予他絲毫回應,可忽然間,他敏銳的察覺到她的雙手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月魄?”他睜大眼。

原本微弱的呼吸聲,逐漸加重。

“放開我……”蒼白小嘴再次吐出破碎的夢囈。“放……開我,我要回家……”語未落,兩串熱淚已淌下眼眶。

他心頭重重抽緊,明白她加重呼吸並非清醒的預兆,而是落入了某個夢,某個讓她渴望繼續沉睡的美夢。

她又要離開他了!

“我不放,這裏就是你的家,永遠的家!”他強悍低吼,神情卻是狂亂,大掌瞬間再次貼上她的胸口,不顧重傷在身,硬是渡氣替她穩住開始散亂的氣息。“你是我的,我不許連你也離開我,你承諾過不會輕易死去,你必須實踐你的承諾!”

他惡狠狠的命令。

月魄不言不語,仍然沉浸在夢境之中,靜靜落淚。

頑強如她,從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即使身受重傷也不肯呻吟,卻爲了一場夢境而落淚,而他才終於明白,她的淚遠比她的彎刀還要具有殺傷力,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放手。

他是北國大漠之王,他有太多的責任和擔子,國家需要他,族民需要他,但唯有她,不是他的責任和擔子,而是他的需要。

他需要懂天下百姓的她,需要懂戰爭無情的她,需要懂他悲愴孤獨的她,需要懂他以血腥風雨換取太平的她,即使留下她,是爲了在將來再陪他一塊兒流血受傷,他也不放手。

無論如何,他都不放手。

即使留下她,是如此的自私和殘忍……

在拓跋勃烈鍥而不捨的救護下,月魄終於還是保住了性命,並在戰後的第五個日出,緩緩睜開眼。

消息一出,塔克幹族上上下下全都開心得落下眼淚,並雙手合十,感謝老天爺讓他們的恩人度過這場難關,並安然的存活下來。

即使甦醒後的月魄,虛弱得連起身都做不到,但總算能夠親口喝下一碗溫熱的血竭湯。

爲了能讓她早日痊癒,族人紛紛爲她摘來石榴、盛來清水,更爲她熬煮更多的血竭湯,可惜月魄實在太過虛弱倦怠,才清醒不久,又再次陷入沉睡,而始終環抱着她的拓跋勃烈,則是在確定她的氣息脈搏都穩定正常後,纔跟着入睡。

兩人從日出睡到了日落,甚至到了深夜都沒醒來,整整一日,他都沒有放開月魄,而月魄也始終安穩的睡在他的懷裏。

而自那日起,她不再夢見家鄉和親人,反倒開始接受他的存在。

她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防備,因爲他的存在而緊繃,甚至驚醒,反倒在他的氣息包圍下,安心沉睡。

只是大戰過後,北國死傷慘重、百廢待興,有太多的事需要處理,因此清醒之後,拓跋勃烈便立刻擱下她,走出氈帳處理國事。

他親自率領三族倖存戰士,四處討伐殘存的敵軍,並命令北方隔岸觀火的羅薩特和巴吉林二族,一同加入討伐行列,藉此證明他們的忠誠。

此外,他也派兵加強邊防,防止南朝繼續乘虛而入,並讓各族婦女照顧掩埋傷亡的戰士,挑起族裏一切的重擔。

每一日,都有蒼鷹自遠方飛來,傳遞各族要事。

每一日,都有零星戰火在各地延續,那全是叛軍們垂死的掙扎。

每一日,都有更多的傷亡,更多的犧牲,更多的損失,他卻必須堅強接受並冷靜處理一切。

日復一日,整個北國不斷上演着生離死別,即使大戰獲得勝利,北國的未來卻比戰前更加遙遠,而僥倖存活的戰士們必須繼續戰鬥,族裏的老弱婦孺也必須繼續承受再次失去親人的恐懼。

烈日當空,拓跋勃烈領着一支軍隊自遠方出現,正朝北方一處軍營奔去,軍隊過境黃沙漫天飛揚,隊伍後頭有幾十個人被綁在馬背上,全是捉回來的叛軍。

爲了肅清竄逃到各處的叛軍,所有人已經三日三夜沒睡了。

馬蹄聲才停,塔克幹族長便立刻躍下馬背,來到拓跋勃烈的身邊。

“王,該怎麼處理那些人?”

拓跋勃烈拉下臉上的黑色布巾,望向隊伍的後方。

“願意歸順或是願意供出其他叛軍下落的,就挑斷手筋,免去一死,若是不願歸順或是抵死不從的……”他頓了下,最後仍毅然作出決定。“就殺了。”

塔克幹族長立刻點頭,“臣明白了。”

“這些天大夥兒都累了,今日就留在軍營裏休息吧,派幾個人照顧受傷的弟兄們,順道宰幾頭肥羊犒賞所有弟兄。”他繼續道。

“是,多謝王。”

拓跋勃烈瞥着受傷的弟兄們,瞥着那一個個浴血的身影,不禁暗中握緊拳頭,接着忽然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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