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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閻王的小萌》 / 余宛宛 / 第18章 / 共24章

“若是林萌在‘天居’醒來,經過淨水瀑布之後還記得我,替我問她——爲什麼要救他?難道不管是任何人有難,她都會衝上前用命相助嗎?那我又算什麼呢……”

因爲她於心不忍!

此時,躺在宮嘯天房門外的林萌驀地睜開了眼。

林萌捂着胸口,看着像是漆黑星空的天花板,所有的記憶瞬間像流水般滑入她的腦子裏,她想起了千年來的一切一切。

想起她是林萌、嘯天的小萌兒、是他的王妃,與他一起下了地獄、相互依偎千年。

想起她因爲一念無分別的善心而升上天居,想她當時雖然已無法清醒,卻還是清楚聽見嘯天的吶喊、意識到他不忍她離開的心痛。

現在——

她現在又回到地府了。

“天居”之人,原本即可選擇在天壽結束之後的人間降生處,而她只是提前結束三百年的天壽,換來了現在的結果。

林萌扶着牆壁,緩緩地坐起。原本靈巧活潑的的黠眸,如今卻染着一層思慮深長的眸光。

她抱着雙膝,困惑小臉埋入雙膝之間,一時之間還有些混亂。

距她離開地府究竟又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一時之間還有些混亂。

莫非是——

有人趁着她熟睡時,讓她服用了“百年相思露”?

林萌抬頭看向黑色如鏡壁面上那張她已經看了幾百年的小臉,知道她現在還是“林萌”,一個天人口中的“痴兒”、一個自願離開天居,投胎人間的新林萌。

當年,她升上天居,過了淨水瀑布,卻因爲走得突然、太震驚,心頭掛礙太多,一心擔憂宮嘯天,所以什麼事都沒忘記。

是故,當天居之人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時,她卻只想着要如何才能再見他一面,想着一定要告訴宮嘯天,她不是對他狠心,她只是不忍心看到宮傾天再受苦。

宮嘯天應該懂得她的,知道她向來心軟又衝動,這樣的習性幾百年都改不過來。

況且,誰會知道她身上“閻王令”正巧就在那裏掉落,所以鬼卒的長叉纔有法子捅入她胸口,讓她痛到魂飛魄散。

林萌撫住胸口發燙的胎記,終於知道爲什麼這裏會有胎記——因爲她一連兩回的創傷致死都在胸口,所以留下了記憶。

林萌撫着牆壁,緩緩起身,只想快點看到宮嘯天。

她要告訴他,她自願放棄“天居”的三百年天壽,只爲了再見他一面。因爲她怕極了他因爲她的死再起惡念,又繼續在地獄裏受苦。

所以,她只在“天居”待了不到一日的時間,便用盡天壽跟“天居”交易,換來同樣的名字、面貌與一場意外昏迷。因爲她要成爲鬼廝、她要重返地府,因爲她相信巨雷爹爹和胡黎南會提醒她關於從前的一切。

“嘯天,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她伸手要探向門上的感應區。

但是,如果嘯天知道她恢復了記憶,他會捨得離她遠去,獨上“天居”嗎?尤其是在他知道她爲了他而放棄天壽之後……

“笨笨笨!你用腦子好好想一想,千萬不要再衝動了啊!”

林萌腿軟地緩緩倚牆蹲下,卻發現自己腳掌開始變得透明。

她倒抽一口氣,已經恢復所有記憶的她,現在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人間的她即將清醒,她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地府!

天啊,她只求與嘯天相守片刻,怎麼就這麼困難重重呢?

***

宮嘯天在送走林萌後,大步走向白玉灑盅,一口飲盡那每分每秒都會變得更加灼燙的鐵漿。

他以爲他該習慣這樣的苦了,可當鐵漿燒過喉嚨、刮肚過腸時的劇痛傳遍全身時,當他無能爲力地聞着體內臟腑被燒熟的味道,聽見自己叫不出的嘎啞嘶吼時,他纔會發現有些苦是永遠也習慣不了的。

宮嘯天將身軀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大掌在地板上抓出血絲,徒勞無功地想尋找一絲一毫的慰藉。

好不容易,他被焚燬的器官開始復原。

他睜開眼睛,低喘着氣,看着天花板上烏黑的樑柱。

可以更早一點離開的,偏偏他爲了一個“情”字,爲了一個怕她擔心他而起念回地府尋他的希望,而堅持要待滿一千一百年。

如今,她確實又回到他身邊,他也該鬆手離開。誰知道他又告訴自己,等到她離開了,他就可以斷念了……

他太執着、執着到忘了——慾望,是天底下最難斷的繩。

讓林萌上到人界去度化那些惡人,也是執着地希望她能多累積些福德,好讓她之後就算離開此處,也能在最短時間重返“天居”。

宮嘯天皺着眉,倚着牆壁,慢慢地坐起身。

此時,黑色石門緩緩地,林萌低着頭走了進來。

“你一直在門口?”他嘎聲問道。

林萌點頭,低頭看着地板,拳頭握成死緊。

他看見她頰邊的兩行淚還有顫抖身子,他皺了下眉。

“扶我坐起來。”他說。

林萌走到他身邊,一手環住他的腰,一邊用肩膀撐住他的腋下,讓他依着她而靠牆坐好,熟練得像她已經做了這個動作幾百次一樣。

“你的身體記得的事比你的腦子多。”他感嘆地說道。

“我……”林萌抬頭看他。

可這一看,她的眼淚就奪眶而出了。

她是如此愛他,怎麼有辦法在他面前裝出她不記得那千年的恩愛?但是,就是因爲愛他,所以她更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林萌後退一步,轉身就要跑,但宮嘯天動作更快地扣住她的腰。

她被抓回他面前,被他抬起下顎,泫然欲泣的眼眸再也無所遁形。

他黑眸逼到她面前,看見她眼裏按捺不住的欣喜與不安。

“你想起之前的一切了?”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她不敢點頭,也不能搖頭說謊,只好抓住他的手臂,放縱淚水奔流。

“如果沒有,爲什麼要哭?爲什麼要跑?爲什麼不敢看我的眼?”他拼命擦着她的淚水,急切的問道。

林萌淚眼婆娑,模糊地望着他。

“我剛剛……夢到……我看到……”她哭到打了個嗝,癟着嘴說道:“‘林萌’要我告訴你——她是個衝動的笨蛋。她說她那一擋是惻隱之心作祟,要你不要怪她,她不可能在乎別人比在乎你還多,她可以爲你死上千百次……”

這一說,她又傷心了。她鑽進他的懷裏,雙手握成拳頭揉着眼,像個小娃一樣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宮嘯天呆了、傻了,不能置信地看着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她,他不敢動,生怕這一切都只是場夢。

她剛纔告訴他——他的小萌兒一時衝動,纔會替宮傾天擋了那一刺。

她,不是對誰都一樣的。

宮嘯天紮在心頭多年的長刺,此時瞬間被拔除。

“我當然知道你的性格,也猜想你當年的衝動只是於心不忍。但,我總是介意的……不願自己不是你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人,因爲我是把整顆心都捧到你面前的……”

林萌看到他連雙脣都在顫抖的激動,她心痛到垂眸不敢多看,只能皺着鼻子,癟着嘴,眼淚掉得更兇了。因爲——

“你哭了。”她哭着說道。

宮嘯天愣住了,他伸手撫着臉龐,卻沾到了一手的溼潤。

“我等了你那麼……”他說不出話,又怕說了她會內疚,只好將臉龐埋入她的肩膀裏。

無聲的抽泣讓他的肩膀聳動着,他的淚溼了她的頸間,而她只能替他放聲慟哭出他的難過。

“我知道我們總有一天要分開……我只是……”他抽噎了一聲,嘎聲說道:“不想有遺憾。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現在作了一個夢,想起了一些前世,也許你之後還會陸續再夢到其他的事。對嗎?對嗎?”他捧住她的臉,止不住雙手的顫抖。

“我不知道……不知道……”林萌盡力控制着情緒,用大袖擦去讓她看不清前方的淚水。“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在一起會這麼難?”

“沒有你們,只有我們!”宮嘯天再次捧起她的臉孔,黑眸直逼到她面前,額頭倏地抵着她的。“要不,我多告訴你一些事,你就會想起更多了。”

林萌看着他熱烈的眼,她的指尖刺入掌心裏,就怕他這一提,她就再沒法控制傷心,會原形畢露。

“你不能知法犯法!巨雷……”爹爹。林萌眨了下眼,很快改了口。“巨雷鬼王曾經說過,獄法有規定不能說起前世今生。”

“獄法規定不能對不知情者提起,但你已不是不知情者。”他說。

“有這一條嗎?爲什麼我想不起來?”林萌絞着腦筋想着她早已熟到不能再熟的條文。

“因爲我幾天前才修改,今天凌晨纔開始生效。”

她睜大澄圓眼眸,忍不住抓住他的衣領,大聲地說道:“你居然公器私用!”

“我總不能讓自己知法犯法。”宮嘯天捧着她的臉,對她燦然一笑。

林萌但覺鼻尖一酸,因爲她以前最愛看他這麼笑。

“想不想聽我們之前的事?”他撫着她的發問道。

“幹麼還賣關子,快點說。”她摟住他的手臂,裝出極有興趣的樣子,就怕穿幫。

宮嘯天揉着她的發,將她整個人抱起,坐到他的腿上。

她自然而然地偎在他的胸前,揪着他的衣襟,仰頭看着他。

“你睡覺時也習慣這樣靠着我,就像個孩子一樣。”他垂眸望着她,脣邊噙着一抹淺笑。

“好啦,我就是不長進啦。快說快說……”她扯着他的手臂,看似催促着他,其實是在避免他的濃情目光讓她崩潰。

“你從救了我的第一眼就愛極了我,之後每天像個小猴子一樣地耍把戲,只求討我開心,看你一眼。”他笑咧出一口白牙。

“我的天!”林萌先是捂住發紅的臉,繼而去捂他的脣。“停!我改變主意不想聽了!”

宮嘯天大笑出聲,一對威武黑眸因爲笑意而眯了起來。“你在我面前,從來是不管什麼面子不面子的。我給你臉色看,你也不以爲意,打定主意就是要挨着我。就算我收下他國送來的美姬,你也照樣嘻嘻哈哈。”

“我不可能肚量大到那樣!”林萌咬牙切齒地瞪着分明“胡言亂語”的他。“幾輩子都不可能!”

“先聽我說完吧。”宮嘯天笑得臉皮都僵了,畢竟他已經許久不曾這麼笑過了。

她鼓起腮幫子,假意捂起耳朵。“你說吧。”

“你表面說不在意,結果那晚躲到花園裏哭,哭到當時還是狐狸的胡黎南爬到我的門外找我,要我去安撫你。”他說。

“結果呢?”她明知故問。

“你當時哭得可醜了,和我房子裏那個嬌豔欲滴的美人完全不能相比 。”他正經地道。

林萌臉色一沉,她跳到地板上,雙手插腰地瞪着他。

“非常好,原來你直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美人有多嬌豔欲滴。”她磨着牙說道。

宮嘯天大笑出聲,大掌一伸,再度將她攔腰抱回身上,繼續說着前塵往事——自從美姬事件的試探之後,他更加確定她不論貧富貴賤都愛他的心意,從此便只專寵他的小萌兒!

“你那時蹲在石燈旁邊哭,哭我爲什麼是王?爲什麼不是什麼江湖藝人,或者是什麼店小二,那樣你要以身相許纔不會有什麼高攀的感覺。”

“停停停,可以了,我完全懂了。”林萌雙頰脹紅,拼命用手搧着風。“我聽起來簡直一見鍾情、愛到瘋狂,真不知道我到底是看中你這個不說話時就一臉剛正不阿、氣勢威武到讓人倒退三步的傢伙哪一點?”

“全部。”

“喂,你會不會太自大……”

林萌的話被他的脣覆住。

宮嘯天吻着她,綿密地糾纏着她的舌頭,把她當成含在口裏的珍貴糖飴一般地仔細品嚐着。

“我愛的也是你的全部。”他在她脣上說道。“你的頑皮、你那老是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的柔軟心、你的笑容、你巴着我的樣子……我老是做夢,夢裏都是你陪在我身邊的點點滴滴。如果沒有這些夢,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繾綣的吻因爲他的話而變得悲傷,他抬起頭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她,像是隻要一移開視線,她就會消失無蹤一樣。

“苦了你承受了這麼多……”林萌紅着眼眶撫着他的臉頰,抿着嘴忍住大哭的衝動。“幸好,你快離開這裏了。”

“還有一點時間……”

“不!”林萌驀地在他身上坐起身。“不要因爲我而耽誤,我及以前的我,都不想看到你每晚承受鐵漿的痛。況且,我是鬼廝,跟不了你到天界的。你快走快走……”

“你有好心腸,我讓你多上去人間度化惡人幾次,你會有機會的。”

“我怎能眼睜睜地看着你,每回讓我上去度化惡人,都要再多耗損一天的時間在地獄裏受苦?”她猛力地搖頭,搖到長髮披散她一肩一身。

“誰多事告訴你這些的?”宮嘯天臉色一沉,指尖陷入她的肩膀。

“我難道就不會自己去查獄法嗎?關於法力與能力的部分是自然法則,是你無法更改的。”她乞求的眼逼到他面前,堅持要聽他一個答案。因爲她是隨時都要離開的人。“我求求你別理我,快點上‘天居’,好嗎?好嗎?”

“至少再讓我陪你上人間一回。”

“不。”她的指尖陷入他的手臂。“我不想看到你多待在地獄裏,一天也不要。你也不想看我一想到你就哭成這樣,對嗎?對嗎?”她的淚水漣漣地溼了一臉,心痛都寫在眼裏。

“你……”宮嘯天抓住她的衣襟,將她扯到胸前,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距離。“你知道你是在要求我快點離開你嗎?”

“我當然知道,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哭……你知不知道這樣哭也是會撕裂人心的嗎?”她又哭又喊又跺着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宮嘯天低吼一聲,將她牢牢地攬入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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