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倦了,慢慢地撫着他的後背,緩緩地說道:“我的人好是有口皆碑的,我這樣的人不升上天居,天居也會遺憾的。所以,你放心地上去,我們總有一天會再碰面的。”
他們四目交接着,彼此都沒提到,即便他們日後在天居相見了,那時候的他們應該也只是雲淡風輕地打個照面,然後就各自投入自己的喜好吧。
“與其讓你在人世輾轉努力幾世才能升上‘天居’,讓我用法力再幫你上人間度化惡人一次。”
“不。”她一臉沒得商量的表情。
“就再一次,否則我不甘心。”他比她更固執地說道。
她鼓着腮幫子,在他低頭用額頭輕觸着她,用他烏亮眼眸凝望着她時,她還能怎麼辦?
“你總是有理。”她咬了下脣,喃喃說道。
宮嘯天胸口一緊,因爲以往每當她爭辯不過他時,她總是會說這一句。
她的潛意識裏其實是記得的吧。宮嘯天微笑着把她拉到身前,側身一躺,將她整個人全納在懷裏。
“睡吧,我想看你在我懷裏好好睡上一覺。”他用臉頰貼着她的髮絲,低聲說道。
因爲她以往待在地獄陪伴他的願力因素,她入夜之後便體膚如冰,完全無法安睡。
林萌點點頭,把臉偎在他的胸前,雙手抓着他的衣服握成拳。
宮嘯天凝望她,一顆心被痛苦與歡喜給絞扭着。
當年,她的突然離開,讓他始終無法釋懷。他們一起走過了千年,他怎能忍受那樣結局!
他當然知道他們還會於天居相見,但那時的他與她已過“淨水瀑布”——早已不是原本的宮嘯天和林萌啊!
如今,能夠再次抱着深愛着他的她。即便她沒法子憶起所有的事、即便知道還是要分開,但他已經太滿足了……
宮嘯天撫着她的臉頰,見她仍閉着眼,安穩地偎在他胸前,他閉上眼,什麼話也不再多問了。
畢竟,能夠再次這樣擁着她,他覺得自己已經“幾乎”沒有遺憾了。如果她能想起一切的話,那該有多好……
***
隔天早上,林萌從宮嘯天房裏出來,她挽着他的手臂,與他並肩走到會議室——
九大鬼王正坐在裏頭等着宮嘯天召開會議,而準備待會兒要陪宮嘯天去巡獄的胡黎南自然也守候一旁。
他們兩人這一進場,全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因爲宮嘯天臉上帶着笑容,那笑容不但百年難見,而且還笑得像是他正置身於“天居”而非“地府”。
林萌則穿着一件宮嘯天拿給她的舊時衣裳,那是她以前在地府裏經常穿着的秋香色及地長衫。兩人相視而笑的姿態,恍若他們之間不曾有過百年的分離一樣。
巨雷鬼王露出欣慰笑容,朝着林萌點了點頭。
胡黎南則上睜大雙眼,興奮地跳到他們身邊拼命繞着圈圈,一副想找林萌問清楚的樣子。
大目鬼王一看見他們親暱的模樣,方臉全垮下來,厚脣緊抿着忍住罵人的衝動,直到他看到宮嘯天臉上的開心。
“你想起一切了?”巨雷鬼王瞪她一眼。
宮嘯天握住林萌的右手,走到大目面前。
“我再陪她上人間一次之後,我就會依照原訂計劃抵達‘天居’。”宮嘯天左手拍拍大目的肩膀,右手仍是將林萌握得死緊。
“你確定?”大目鬼王看到宮嘯天點頭,他脹紅了臉,也一掌拍向宮嘯天的肩。“對!這樣纔對!”
胡黎南垮下臉,目光不停地在閻王和林萌親密的身影間遊移着——爲什麼會是這種結果?明明他在凌晨時,已經對林萌使出最後絕招了啊!
“喔,大目鬼王好大的膽子,竟敢亂打閻王!”林萌戲弄地大叫着。
“我……我是一時情緒激動……”大目鬼王連忙把手背到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林萌偷笑地溜到宮嘯天身後,探頭嘻嘻一笑。“原來你那對眼睛只是看起來兇惡而已,隨便嚇嚇你,你就六神無主了。我也經常亂打他,他不會怎麼樣的啦。”林萌說完,馬上打了一下宮嘯天的手臂當成實證。
“我當你是自己哥哥一般,不用這麼緊張。”宮嘯天再度拍拍大目的肩膀。
“不一樣!你是王!”大目鬼王用力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閻王是王,鬼王也是王,大家都是好兄弟,不用客氣。”林萌摟着宮嘯天的手臂,笑着說道。
大目鬼王看了林萌一眼,冷哼一聲,可臉上確實是掛着微笑的。
“你們以前老是鬥嘴。”因爲今日頒佈的獄法已有更改,巨雷鬼王於是也笑着提起往事。
“一定是大目鬼王找碴。”林萌雙手插腰,玩笑地說道。
“分明就是你找我麻煩!”大目鬼王大吼大叫地衝到她面前。
林萌哇哇大叫地衝向會議室的另一端,大目鬼王則隨之追在她身後,兩人像孩子一樣地追逐了起來。
宮嘯天看着這兩人,他脣角上揚,眼眶卻是溼潤的。
這一切,多好。
胡黎南隨着宮嘯天的視線看去,他馬上幻化成狐狸,追上林萌和大目鬼王身後,忽前忽後的跑在他們中間。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以前都會算我一份的!”胡黎南大叫着。
沒見識過他們玩鬧的新來鬼王,全都睜大眼,被逗出笑容。
“好了,會議要開始了。”巨雷鬼王大聲一喝,一如往昔地喚住所有人的注意。
林萌溜回宮嘯天身後,卻又淘氣地朝大目鬼王扮了個鬼臉。
“哼。”大目鬼王呲牙咧嘴一番,卻沒有行動。
胡黎南挨在她與宮嘯天之間,輕聲地說道:“這樣好像從前,好好喔。”
宮嘯天胸口一窒,因爲知道從前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他攬過林萌的肩,牢牢一握,定定看她一眼之後,便將她推到一旁。“準備開會。”
宮嘯天的這一眼讓林萌心酸,因爲她懂他眼裏的不捨與釋懷,也明白那表示他是真的下定決心要鬆手離開了。
他們是真的要分開了。她擠出一抹笑容,故作輕鬆地舉手問道:“我可以旁聽會議嗎?”
宮嘯天往角落一指。“坐好,不許亂髮言。”
林萌咧嘴一笑,自顧自地把椅子搬到宮嘯天旁邊。
“那是我的位子。”胡黎南抗議,硬是要擠回原位。
“讓我坐一下嘛。”林萌小聲地說道:“反正也坐不久了……”
“那你爲什麼不叫王留下來?”胡黎南睜大眼看着她。
“胡黎南,你說的是什麼鬼話!”大目鬼王一拍桌子大吼一聲。
林萌假裝沒聽到胡黎南的疑問,一逕仰頭對宮嘯天露齒一笑。“會議可以開始了。”
宮嘯天拍拍她的頭,點頭坐下。
林萌馬上搬動椅子,好挨他更近一點。
他沒有出言斥喝,只是看她一眼。
“我會安靜。”她馬上舉起雙手在胸前做出打叉動作。
宮嘯天的心揪了一下,因爲這百年來,她總是這麼說,卻又總是忍不住發言……
“人間最近出現一個邪教,專門吸收新生的魂魄。”巨雷鬼王主持會議,先在空中秀出第一個議題。
“我查過那個邪教,散發出來的氣息不像我們這個象限的人。”大目鬼王說道。
“依照閻王指示,我昨天已經和第三世界聯絡,詢問他們是否私下派遣人過來,他們回報沒有。”鬼王裏有人發言。
“我試過用電波入侵過邪教本部的防護系統,清查他們組員的靈體。不過他們加密了防護,我目前還進不去。但是,我還是探測到他們靈體的波長,等到電腦分析出平均值,就可以知道他們來自哪個象限。”
林萌雙手托腮,聽他們說話聽得入神。好像她不曾離開百年,依然坐在她的老位子,聽着他們討論如何讓地府規則正常地運行。一直到會議結束前,她一句話都沒說,因爲捨不得眨眼,不願少看一眼、少聽一句。
“今天的會議就到些爲止。”巨雷鬼王宣佈道。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宮嘯天看她一眼。
“我以前很吵嗎?”她其實也怕多說多錯、怕引起疑心,多少強迫自己要閉嘴。
“通常整場會議裏都是你的意見和聲音。”宮嘯天笑着說道。
“沒錯!”大目鬼王大聲說道。
“騙人!”林萌嘟起嘴,雙手插腰地說道。
“而且,你一碰到有興趣的事就滔滔不絕。主題不是你感興趣的,你就打瞌睡,有次還睡到打呼。”宮嘯天忍不住揶揄她。
“你你——你幹麼把這種事記得這麼清楚!幹麼不幫我保留點面子!”她跺腳抗議,用力晃動着他的手臂。“忘掉忘掉,通通給我忘掉!”
“忘了他一個,還有我們。你的糗事一籮筐!”大目鬼王哈哈大笑地說道。
林萌鼓起腮幫子,瞪了大目鬼王一眼。“拜託,我是怕你們生活太沉悶,所以才犧牲形象演出的。”
“巨雷,幫我想想,她從以前就這麼會睜眼說瞎話嗎?”宮嘯天拍拍她的頭,抬頭看向巨雷鬼王。
所有人頓時大笑出聲,因爲宮嘯天難得的玩笑,因爲林萌紅太陽般的臉,因爲氣氛不曾如此熱鬧過——或者該說,在林萌離開後,就不曾如此了。
“巡獄時間到了。”胡黎南突然跳到宮嘯天身邊,抱住他的另一隻手臂。
宮嘯天奇怪地看了胡黎南一眼,抽回了手——胡黎南爲何突然抱住他的手?
胡黎南癟着嘴,後退一步。
宮嘯天沒多留意他,因爲他斂去笑意,低眸看了林萌一眼。
“當我需要轉移到人界時,我會馬上通知你的。你是這個意思?對吧對吧?”林萌馬上說道。
“乖。”宮嘯天撫着她的發。
“我也要。”胡黎南鑽到他們倆人之間,鼓着腮幫子說道。
“乖乖乖。”林萌笑着拍拍胡黎南的頭。
“我本來就很乖。”胡黎南嘟着嘴說道。
所有人又大笑起來,林萌則是牢牢地握住了宮嘯天的手。即使知道他只是去巡獄,但心裏還是不捨——
因爲她知道她待在地府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是,她也知道還能夠這樣四目交會地手拉着手,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畢竟這一次,他們總算可以沒有遺憾地告別了。
而他之後將會直升天居,享受天壽。
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