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麪好了,你要坐哪?”謝宏道端了托盤過來。
“這邊,謝謝。”王明瀚大方地來到蕭若屏的桌邊坐下。
碰!一個大碗公重重放下。碰!又一大盤雙份的牛肉捲餅重重放下。
“捲餅是我送的!”謝宏道粗聲粗氣地。
“謝謝。”
“我多給你喫,不是我對你好,而是要你喫飽了,有精神,有力氣,好好照顧我們咩姐……”
“哥,好了啦!”謝詩燕拖走累走的老哥。“人家姚顧問在等你。”
“謝宏道,開分店就看你了。”蕭若屏鼓勵這個小老弟。
“二三一四五六,咦!多一塊?”王明瀚數了一下牛肉,驚喜地看向她。
“你剛哪不是去喫喜酒,沒喫飽?”她看他喫麪,有了疑問。
“那裏不是可以安心喫飯的地方。”
她想到之前新聞裏一堆花枝招展的女明星,不覺心口悶悶的。
“原來王業集團還有跨足娛樂圈啊,哼哼。”她終於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了。“你以後認識不完女明星了。”
“要不要我介紹男明星給你認識?”
“不用!”她高高翹起下巴。
“扭到脖子了。”他笑着按按她的頭頂。“再怎樣,以後我頂多是不管事的董事,那次只是應曾總之邀去參加酒會,認識公司主管。”
“你將來還是有很多機會認識明星名媛什麼的。”
“若屏,我喜歡你會嫉妒。”
什麼嘛!把她當成妒婦了?她拿手掌支起下巴,刻意別過視線。
等等!他剛纔好像說到“喜歡”這個字眼,他喜歡她會嫉妒,這……這不就被他看穿了?看穿她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在意他!
“你趕快喫你的面啦!”兇巴巴地吼他。
“喜歡這支手錶嗎?”他撫向她的左手腕。
“很貴。”她縮回手,放在桌下。
“再怎麼貴,貴得過我本人嗎?”
“是!你最高貴了,你以爲你是無價之寶啊……”她垂下頭。是沒錯,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經無法取代了。
他微笑看她精采轉換的表情,既嬌媚,又羞惱,小嘴微微噘起,一張粉臉已染上淡淡的紅暈,往耳邊蔓延了過去。
他不放棄追索,又伸手按住她左手腕錶面,再輕移到她的手掌,用力按了按那柔軟的掌心。
“等我這陣子忙完了,我們去看房子。”
他的意圖如此明顯,她的臉更燙,被他握住的左手好像報廢似地又麻又熱抬不起來。
“我目前這間公寓是可以種花,可是一樓光線比較差,我想買一間室內採光良好,日照充足,又有空間可以種花的房子。”
“你想買,就去買呀。”
“你說綠活山莊好不好?”他帶笑凝視她。
“不好。離你公司很遠。”
“我開車很方便,距離你的福星倒是很近。”
“我不要。”
“咦!你不要什麼?買房子的是我啊。”
她自作多情了?轟一聲!她好像被大炮打中,恨不得地板立刻炸出一個大洞,好讓她把一張臊熱剄快爆掉的臉蛋埋起來。
哼!拿話套她呀?她又撐起下巴,惱得不想再理他。
他也不說話,取過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喀嚓喀嚓不知道在幹嘛,難道是拍牛肉麪準備寫食記?
“若屏,生氣啦?”他推推她。
“我生什麼氣?”
“來,笑一笑。”他將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
她一瞧,這不是上回她在陽明山別墅前拍的吐舌照嗎?
“這是拿來趕鬼嚇小孩用的,好難笑。”她心底倒是甜蜜蜜的,他還收着這張照片。
“這個呢?”他又將她的手機拿到她眼前。
畫面裏頭的王明瀚垂了雙層,睜着無辜黑眸,嘴脣委屈地往下彎,癟癟的,好像可憐小狗似地癡癡看着她。
“哈哈哈!這什麼啦!”
她大笑出聲,虧他一身正式西裝、冷靜沉着、高不可攀的王子翩翩風采,竟擺出這麼古錐的表情逗她,這張照片可得另存檔案好好收藏。
她笑着取下他手裏的手機,他趁機俯身向前,往她臉頰親一下。
“啊……”輕輕一吻,卻令她心臟重重一跳。
被偷襲了!她張了嘴,平常的潑辣勁全不見了,只能愣愣地望着那雙微笑的柔情瞳眸,她本想伸手抹臉,卻又捨不得那溼熱的觸威,未了還是低聲說:
“你喫麪嘴油油的,我……”
“我幫你擦乾淨。”他抽起桌上的面紙,輕輕爲她擦拭。
她僵着身子坐着,任他的手指有意無意地觸上她火燙的臉頰。
“咩姐,我拜託你們。”謝詩燕臉紅紅的跑來。“等王顧問喫完,你們趕快走,別在這邊放閃光,害我哥他們都沒辦法專心談事情。”
“我們沒放閃光,是她正在打雷。”王明瀚笑說。
蕭若屏已經羞愧得抬不起頭了。
其實,若非旁邊有人,他們倒是挺享受這種“曖昧關係”、“打情罵俏”、“你退我進”的氛圍,鬧點小別扭,使點小脾氣,玩點小遊戲,就像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在彼此的三舀一行裏探索着、猜測着對方的情意。
他們這樣算是一對了嗎?
她不敢給自己答案,但她知道,他這麼忙碌,壓力這麼大,他來到她身邊。就是尋得休息。
只有跟她在一起,他纔會冒出別人不可能見到的童心,那是在他成熟面對世事的外表下,完完全全真實無僞的一面。
“喂,你慢慢喫。”她聲音柔了。“我去幫你弄小菜。”
“晚上陪我回家看爸爸。”他回覆了正經神色。
“好。”
***
五月最後一個星期六,蕭若屏坐在演講廳,翻看上次的筆記。
“不知道是哪個天壽的去爆八卦,我手上有二十張王業電子,消息出來後,股價上上下下的,嚇到我每天盯緊盤面,還好我穩住沒賣。”
“你押對了,就算不是親生子又怎樣?外資和投信反而看好兒子回來接班,加碼買進。”
坐在她後面的兩個男人拉着大嗓門聊天,一字不漏地傳入她耳裏。
八卦雜誌再怎麼灑狗血,但沒有證據,找不到所謂的親生父親,也只能自己編故事;倒是商業性質的報章雜誌有客觀的分析,認爲王兆昆安排正確,以王明瀚的資歷更有利於王業集團的改革和發展。
二姊派失敗了。上星期王明瀚順利進入王業電子董事會,他還妥善分配股權,再加上神奇投資、神奇企管的法人資格,一舉攻下三席董事,而董事長仍是他的父親。
“王明瀚的神奇企管做得嚇嚇叫,同樣運用到王業,還不賺翻嗎?那個叫我一定要來聽演講的周董啊,他公司就找過他,說是王顧問看了三天,擬了一套新的行銷策略,一年就幫周董多賺進兩千萬。”
“真是太神奇了。報紙提到他去年救福星機械——沒聽過?你喫的麪條可能就是他家機器壓出來的。啊娘喂,本來快倒掉的小公司,現在未上市一股從一個月前的十塊叫到十八塊,不是炒作的喔,是真的有業績,股權集中在員工和幾個大戶手裏,有行無市,要買都買不到。”
聽着他們的對話,蕭若屏露出微笑。
這些日子來,他真的太忙了。他原本的工作行程就很滿,突然擠進來的王業集團相關事情,更是填滿了他所有的空檔。
但再怎麼忙,除非離開臺灣,他每個星期日一定會抽出時間回家看爸爸,她也陪同扮演他的未婚妻角色,那也是他們難得的“約會”,他會握她的手,摟她的肩,親她的臉,兩人好像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有時她會從他的眼裏看到某種奇異的專注,她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渴望,在氣氛變得更曖昧之前,她會笑笑地別開視線或轉個話題。
她想愛,乜已經愛了,但心裏有些打結的地方還是得想想……
演講廳陸續有人進來,還不到兩點,座位就已經坐滿了,這是一場三千塊的專業講座,若是一次預約一年十二場的座位,還可以八折特惠外加一年期的CEO月刊,而她就是那個付錢搶優惠的冤大頭!
哎,對企業主而言,三千塊算便宜了,聽演講可以免費提問,還能認識大名鼎鼎的王顧問,尤其自爆出八卦以來,反而幫他打出知名度,大家都想來看王業集團的接班人,今天已是第二場爆滿了。
她喜歡提早到場,這樣就能幫他觀察到底是誰來聽他演講。裏頭多是西裝革履的企業人士,也有追求成功的年輕主管,或是像右邊走道那位衣着簡樸但可能是田僑仔的阿伯,還有左邊…,
嚇!王明灌?!正在ipad的他抬頭跟她打個照面。
她相信,他一定不是剛好隨便坐到她旁邊,這位壞脾氣的小弟還是對他大哥充滿敵意,每次他們回家,他不是不在,就是相應不理。
“你來了?”她禮貌地招呼。
王明灌哼出了聲,也不知是不是招呼。
“他也有來耶。”她努努下巴,示意他看坐在第一排的王明鴻。
她是後來才知道王明鴻自第一場演講就過來聽了。
王明灌瞧了一眼他二哥,又去看他的ipad,她瞄到他正在看福星機械的網頁,顯然他早就坐在那裏,聽到後面男人的談話了。
“你是因爲他去幫你們公司,然後就認識了?”他忽然問。
“算是吧。”
“你愛他什麼?”
“帥啊。”真是沒禮貌的小弟弟,她也就隨便回答。
“還有我家的財產吧?”
“可惜我之前跟他有仇,恨不得他家公司趕快倒閉。而且呀,他個性孤僻,講話臭屁,羅嗉又霸道,一餐要喫三碗飯,還會跟我搶菜喫,到了下午六點就肚子餓,如果七點還不喫晚飯就一定得吞兩個麪包,外加一罐黑麥汁。他會打桌球、撞球、籃球,也會種花,認識三百種以上的植物,累了就自己跑去睡覺,讓我窩沙發。請問,以上跟你家財產有關係嗎?”
王明灌板着臉孔,眼睛盯住ipad。
“你如果想當一個企業家,領導一間公司,就要學會摒棄成見,放開心胸,擴大格局,不要小氣巴拉的眼光短淺,以爲愛情等於愛錢,一律將不小心撞到富家少爺的女生當作是拜金女。”
糟了!蕭若屏心裏打個突,她的話怎麼似曾相識?太好了,她得到王顧問的真傳,也開始會羅嗦訓話了。
“你以爲你是長嫂?”果然,王明灌很不以爲然。
“我是以一個企業經理人的觀點跟你說這些話。”她遞給他名片。“看清楚我的頭銜,我很樂意你喊我一聲蕭總。”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我是被推選出來的總經理,不是纓承爸爸公司的千金小姐。瞧,這又是你的成見了。”她笑笑地。“你想認識他的話,不要光從你媽媽、二姊或是報紙上面知道,也不要從我這邊知道。每個人所認知的,都是片段,更不用說參雜主觀的成見了。怎樣?明天你別出門,你們兄弟倆喫飯好好聊聊?”
“他整碗端去了,你要我怎麼聊?”
“他有本事整碗端去,你呢?馬上要大學畢業了,他在你這個年紀就懂得到公司實習,深入瞭解,補足自己不足的部分;不然你先告訴我好了,你家公司目前本益比多少?代工毛利率多少?今年預估的營收又是多少?第一季達成率百分之幾了?”
王明灌的手停在ipad上,動也不動。
“你自己去跟他相處,要是真覺得他不行,會毀掉你的大好江山,你可以擬定復仇計畫,再去把權力奪回來,我會當你的啦啦隊。”
“你戰鬥力很強,跟我交往過的女生很不一樣。”
“謝謝指教。”
“你們公司真的進步了?”
“財報都在上面,不明白的再來問我。”她指了他的ipad。
音響傳來調整麥克風的聲音,她抬眼看去,王明瀚已經站到臺上。
“你之前沒聽過演講,要不要看我的筆記?”還是做個人情吧。
“不用了。”
演講開始,王明灌不再說話,她則是當個好學生,認真做筆記。
開玩笑!花錢買來的學問一定得吸收,以創造更大的投資報酬率。
但她還是分心去瞄王明灌,他一開始還在ipad‘i抹來抹去看網路,很快地就改成寫筆記,到最後一雙眼睛就盯住前面聽講。
三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即使最後半小時開放提問,還是有人欲罷不能,結束後又跑到臺上向企管專家請益。
王明灌不打聲招呼就走了。蕭若屏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搖頭,看來這位小弟弟的禮節還有待加強。
“我這邊幫忙找個人。”擴音器傳來王明瀚的聲音:“蕭若屏小姐,蕭若屏小姐,聽到廣播請到大門口等候,您的先生等一下就過去。”
知道了啦!什麼先生!要害她嫁不出去嗎?她瞪向講臺,就看他微笑關掉麥克風,轉身去爲求教者做他傳道授業解惑的大志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