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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妹妹戰記》 / 杜默雨 / 第2章 / 共21章

“惠君,我去一趟業務部。”林秀雲抱着資料,告知旁邊同事。

“秀雲姐,等等啊,跟你收一千塊。”蕭若屏忙喊人。

“你自己拿啦。”

“喔。”她蹲下來打開抽屜,取出秀雲姐包包裏的LV皮夾,打開來拿出一張千元鈔,再將皮夾收回包包。

秀雲姐一直很信任她,每次要收錢或是拿回繳費的找錢,在忙時就叫她自己來,還嫌她找錢放信封袋麻煩,久而久之,她便直接拿錢包了。

這種被信任的感覺真好,沒有計較,沒有懷疑,就是純然的相信,有如家人相處般,給了她一份幸福踏實的歸屬感。

忙了一個早上,近中午時,蕭若屏肚子餓得咕咕叫。王明瀚不在旁邊座位,她回頭尋找,就見他站在後面印表機前,兩手拿着長長的印表紙,正在跟同事討論上頭的資料。

那背影說有多帥就有多帥,窗外光線將他的身形鑲出亮邊,她癡癡注視,以目光當畫筆,慢慢描下他的剪影,再將那剪影貼到心版上。

辦公室一角有了騷動,越來越大聲,惹得一些同事圍過去關心。

“我手機不見了!”林秀雲驚惶大叫。

“你再找找。”羅志興也走過來。“不要擾亂大家上班的情緒。”

“不見就不見了,我包包、抽屜都倒出來找過三遍了。”林秀雲緊張得快哭了。

“小海豚是我先生送我的結婚五週年禮物,誰想要我買一支給他,我的小海豚快還我啊,嗚嗚……”

“辦公室有小偷?”同事們議論紛紛。“還是秀雲你東西放在家裏沒帶出來?”

“我早上出門檢查過,手機就在包包裏,還接過我先生一通電話。”同事們開始躁動,這事非同小可,恐怕大家都變成嫌疑犯了。

“這是竊盜案,看來要報警。”羅志興面色沉重。

“算了。”林秀雲攤在椅上,呆呆地望着桌上倒出來的雜物。“別造成同事的麻煩,可能是我弄丟的,也可能是外面進來偷的……”

“若屏,你開過秀雲的抽屜?”李惠君突然望向了目標人物。

蕭若屏正在爲秀雲姐擔心,嚇了一跳,趕快說:“我只是收錢。”

“那你有看到我的小海豚嗎?”林秀雲急問。

“沒有。我就拿你的錢包,沒注意到其它東西。”

“還有誰看到妹妹拿林秀雲的錢包?”羅志興望向所有的同事。

“經理!”蕭若屏驚覺羅經理的意思,急急再解釋說:“我只有拿一千塊出來而已,我沒有動其它東西。”

“經理,我常常看到若屏拿秀雲的錢包。”李惠君卻是不罷休。“我老跟秀雲說,若屏看起來是很乖,可是錢這種事還是要算清楚比較好。”

“惠君姐,你不能誤會我!”蕭若屏慌了,渾身冒出冷汗來。

“這樣吧,你的抽屜給我們檢查一下。”羅志興臉色嚴肅。“沒有就沒有,我們再去報案找出真正的小偷。”

“好。”蕭若屏走回自己的座位。

羅志興請了資深的陳桑一起檢查。正中央上鎖的抽屜裏放了今早收的聚餐錢、郵票和財務處零用金一旁邊三層抽屜擺了十幾本各式登記簿、紙張、文具、雜物,裏頭也沒有手機。

“你的書包呢?”羅志興目光直視最下層的書包。

“經理你看,都是課本……”蕭若屏打開書包,撥開幾冊書,指頭突然撥到了一個硬硬的天線,她動作頓時僵住,腦袋一片空白。

一直在看她動作的羅志興眉頭一皺,從書包裏拿出一支小海豚手機。

“啊!”同事們發出各種驚訝、惋惜、嘆氣、責怪的感嘆聲。

蕭若屏頭皮發麻,耳朵嗡嗡作響,全身彷佛被抽乾了血似地虛脫,完全不敢置信這種事怎會發生在她身上!

“經理,我不知道書包裏爲什麼會有……”

“你跟我進來。”羅志興面無表情,直接走進會議室。

蕭若屏艱困地抬起腳步,感受到背後同事懷疑的目光,只能快步走進會議室,同時爲自己的清白做奮鬥。

“經理,我絕對沒有拿秀雲姐的東西,我只有收錢……”

“妹妹,你爸爸呢?”羅志興不聽她的辯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爸是誰?”羅志興拉高質疑聲。

“不是……不是的!”她慌張地回應,強自抑下屈辱感。“他很久沒回家,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媽媽呢?”

“經理,她媽媽死掉了。”林秀雲走進來,幫她回話,向她說:“唉,若屏,我待你像妹妹一樣,那麼信任你,你喜歡小海豚,我可以借你玩,借你打,你幹嘛用偷的……啊!你要偷去賣?”

“秀雲姐,我真的沒有拿。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沒有其他長輩嗎?”羅志興又追問。“還是要我找警察來?”

“經理,事情鬧大不好看。”林秀雲勸說。“既然手機找回來了,若屏年幼無知做錯事,我也不跟她計較。”

“經理。”王明瀚出現在門口。“我建議先報人事室,再做處理。”

“明瀚你說得對,可是她未成年,還是得找個長輩過來纔行。”

“老師……導師……”蕭若屏在混亂的思緒裏擠出一個人。

“你學校老師叫什麼名字?我打電話叫他過來。”

“鄭天誠,鄭成功的鄭,天空的天,誠實的誠。”講到誠實,她的心臟猛抽了一下!她是誠實啊,她沒有偷東西,爲什麼大家都不相信她?

“你待在這裏,等你老師過來。”

羅志興順手關起會議室的門,將她獨自留在會議室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漸漸地感覺到寒意,雙手一環抱到胸前,這才發現全身都溼了,汗溼的衣服緊黏皮膚,冷氣一吹,寒氣全滲進毛孔裏。

因着她的着急、驚慌、恐懼、憂慮、無助,她流了很多汗,現在羅經理又把她像犯人似地隔離起來,她只覺得快要凍死在這裏了。

門板叩叩兩聲,會議室門被打開,王明瀚走了進來。

“午餐還是要喫。”他放下一個便當。“我去員工餐廳打包的。”

她心頭一熱,眼眶也酸酸熱熱的,就只有他還記得要叫她喫飯。

他一定相信她是無辜的!她抬頭想跟他說謝謝,更想告訴他,她是被冤枉的,請他務必再去跟羅經理說明……

可在那雙轉爲幽暗的瞳眸裏,她看不到過往的溫和笑意。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翻林秀雲的袋子。”王明瀚開了口。

“我……我接她的電話,她先生打來的啊。”

“你拿手機看了很久,才收進她的袋子。”

“我好奇小海豚……”

強烈的寒意再度襲來,她立刻從溫暖的天堂掉進了冰冷的地獄。

她從來沒像此刻開竅得這麼快。她懂了,王明瀚不說她是小偷,卻因她多摸小海豚幾分鐘而質疑她的動機,說到底,他就是不相信她沒拿。

王大哥,我真的沒有拿……她以爲她說出話來,但她沒有,她的話梗在喉頭,緊緊地堵住,再也無法開口。

好陌生!即使比鄰而坐兩個多月,即使兩人輕鬆自在地喫消夜談功課,即使這張俊顏就在眼前,他仍是一個距離遙遠的偶像,或是一張立體的明星照片,兩人相差天高地遠,生活不同,地位不同,價值觀不同,絕無可能有更深 入的談話和了解。

美夢像泡泡一般破滅,可這並不足以令她難過,令她心痛的是王明瀚如此看他,其他同事何嘗不是如此呢?秀雲姐不相信她,羅經理不相信她,同事也只是冷眼旁觀,她黑了就是黑了,再也無法翻身。

王明瀚不知什麼時候離開,她沒有去動便當,就坐着發呆,直到羅經理、人事經理、稽覈主任開門進來。

“一定有誤會。”她的導師鄭天誠跟在後面,着急地說:“若屏向來是個好學生,她不可能是小偷,你們不能這樣安給她一個罪名。”

“我們從她書包找到同事的手機,這就是證據。”

“我們公司爲了蕭若屏的前途着想,這事可以不送警方,但公司絕對不可能留下品德有問題的工讀生。”

“經理先生,拜託你們再查清楚,還是多找幾個人來問問,說不定是有人栽贓。若屏工作那麼努力,常常晚下班,趕不及第一節上課——”

“蕭若屏,你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公物不能帶走。”人事經理截斷老師的    話,冷言命令說:“薪水算到今天,明天會匯入你的戶頭。”

“請老師帶她回去好好管教。”稽覈任也擺出臉色。“不要讓人家以爲我們學校的學生素質就是這麼差勁。”

鄭天誠頓現尷尬神色,隨即又說:“你們公司好歹看在若屏平日表現的份上,先查個幾天再說,這樣就趕她走,實在太過分。”

“鄭老師,你再不帶她走,本公司以後永不錄用貴校的學生。”

“老師,我們走。”蕭若屏起身,逕自走回她的座位。

她沒有東西可以收拾,打開抽屜,該交接的金錢和帳冊早讓人拿走了,剩下的業務不必交接,任何一個新來的妹妹都能輕易接下她的工作。

她唯一能拿的,只有她的書包。

背起書包,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所有的同事都在看她,但同情也好,鄙視也好,有誰來爲她這個所謂好人緣的小妹妹仗義執言說一句話?

茫茫然跟着老師走進電梯,再走到門外的大太陽下,她竟打個寒顫。

“老師相信你。”鄭天誠輕拍她的眉頭。

輕輕的一拍,喚回六神無主的她,她望向那力道的來源,正是每回她從會計課打瞌睡醒來時,總是會看到的一張認真講課的臉孔。

不管同學在下面睡覺或是看漫畫、做自己的事,老師總是認真教課,認真對待學生,在她交差了事的週記上,他的評語甚至寫得比她還多。

她好想哭,可是她哭不出來,她自十四歲以後就不哭了。

“老師下午有課,你要不要一起到學校,到圖書館看書?”

“我想回家休息。”

“也好。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晚上再過來上課。”

鄭天誠招了計程車,堅持送她回家;她接受老師的好意,什麼也不願再去想,只想快快回家倒到牀上,當這一切都是噩夢。

但,噩夢仍在光天化日下延續着。當計程車停在巷口時,她便見到一樓住家公寓門前站着兩個穿花襯衫的平頭男人,狀似輕鬆地抽菸聊天,旁邊竟然還有一個人蹲在她家大門前開鎖。

“你們幹什麼?”她開了車門就跑上前,大叫說:“這是我家!”

“怎麼還有人住?”平頭男之一很詫異,跟同伴對望。“不是說空屋?妹妹你跟蕭建龍租房子的嗎?”

“蕭建龍是我爸!”蕭若屏立刻明白,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震駭  ,驚慌之餘,她只能吼出最大的聲音讓自己鎮定下來。

“哇靠!蕭建龍那衰鬼還有一個這麼古錐的女兒,看不出來啊。”平頭男之二笑出了一口檳榔染紅的牙齒。

“現在小偷都這麼囂張?”鄭天誠見有異狀,趕了過來,護在自己的學生前面,瞪眼說:“你們好膽麥走,等我叫警察來。”

“你去報警啊!這房子是我的了。”平頭男之一早有準備,從口袋掏出兩張摺疊起來的紙,攤了開來。“蕭建龍欠我們錢,我們也不要他拿房子抵押,太麻煩了,直接過戶比較快啦!恁爸還好心幫他付土地增值稅咧,看到了沒?這個李西學就是恁爸我,你要不要對照身分證?”

陽光照在嶄新的房屋所有權狀上,刺眼的反光和黑字交錯跳動,蕭若屏看清楚了,心也涼了。沒錯,房屋所在地就是這間屋子,也是她填資料時的戶籍地址,所有權人卻是李西學,登記日期則是昨天。

權狀本來就是登記爸爸的名字,他要如何處理,她根本無權過問。

鄭天誠也探頭過來察看,又驚疑地望向兩個平頭大哥。

平頭男之二看到鎖匠已識相地停止開鎖,便說:“我們今天就不進去了,你慢慢整理,過兩天我們會再過來提醒你搬家喔。”

“妹妹好像沒地方住。”李西學收起權狀,直盯着人笑。

“我們有宿舍。不用錢的,還有很多姐姐可以照顧你,要不要過去啊?  ”

鄭天誠企圖挽回局勢。“誰知道你這權狀是不是僞造文書,意圖侵佔人家的房子?走,我們去警察局說清楚。”

“妹妹,不要跟這個老的啦,沒衛生擱不識字。”平頭男之二也是笑得詭異。“很多人喜歡你幼齒這味的,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花力氣,不用兩、三年,就能賺一棟比這間破公寓還好的……”

“你們走!走!”蕭若屏艱困地喊出。

兩個平頭男嘿嘿冷笑,扔掉菸蒂,上了旁邊的賓士車,揚長而去。

“若屏,你不知道你爸爸賣掉房子?”鄭天誠憂心地問。

“我明明將權狀藏起來的。”蕭若屏看着賓士車噴出的黑煙,聲音依然發顫。“我兩、三年沒看見他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拿的……”

“你趕快進屋檢查,看看還丟了什麼東西。”

她雙手輕顫,拿鑰匙開了門,走過空洞的客廳,讓老師去幫她四處查看,自己則是如往常回家一樣,直接來到她的房間。

小小的一間斗室,三十年舊公寓,窗框滲水,牆壁長了壁癌,油漆脫落,書桌腳墊上紙板維持平衡,褪色的塑膠衣櫥歪斜地倚在牆角。

屋子破舊是破舊,至少還能放她的衣服,收藏她喜愛的小說,看累了就躲進溫暖的被窩裏,一覺到天明。

可如今她被公司趕了出來,連最後安身立命的堡壘都無法安居,她將何去何從?

“我怎麼辦啊?!”她再也無法承受,坐到牀上放聲大哭。

初秋的城市裏,早來的西風吹過一棟又一棟高聳的大樓,午後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十七歲的青春年華也提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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