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靜海挑了下眉。前陣子爲了婚禮的事,她知道他累翻了,因爲一切都是他在主導——由於對這椿婚事沒有憧憬,她幾乎完全不參與。一個人要做兩個人的事,他怎會不累?對此,說她沒有丁點愧疚是騙人的。
嘆了口氣,她說:“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你沒讓我知道你不舒服,以及……讓你的‘前未婚妻’到家裏來跟我嗆聲。嘖!這是在上演哪出芭樂八點檔鄉土混韓劇啊?”
他失笑。看來被騙婚的事,她仍是很在意。“鳳鳴的事……要我解釋嗎?”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不管以前或現在都沒什麼,有的話,也只是女方單方面喜歡。”即使如此,說真的,她還是有些不愉快。對方敢這樣嗆她,不是對她不認同,就是不認爲嶽衢穎是真心喜歡她。
意識到自己不愉快的點在哪裏,她不禁有些訝異。
“鳳鳴的父親是知名建築師,母親是神越董事的女兒,因此嶽鄧兩家來往十分密切,她和我家人也都很熟。我大學時和她同校,她唸的是會計,小我三屆,後來考到會計師職照,便在我們公司會計部門上班。她是個熱情大方的女孩,從不否認對我的好感。我媽也曾希望我們能交往,可我一直把她當朋友,不曾動心過。”
他太誠實,她反而有點不自在。“咳,其實……你不必解釋得那麼清楚。”
有些事不清不楚,問題更大。他苦笑了下說:“一對男女之間距離一百公尺,要不要走向彼此是看雙方的選擇。如果有一方想走向對方,就我的做法,在決定踏出步伐時一定會把可能會有的阻礙告訴對方,以免將來遇到了發生誤會。”
他說這些話只是打個比方嗎?他把鄧鳳鳴的事解釋得那麼清楚,半點曖昧空間也不讓它發酵,阻斷得乾乾淨淨……天呀!他……他說的話是他現在正在做的事?!
那麼……他踏出步伐了?對她不是隻有感興趣?這算是他的告白嗎?
“男女相對前行的一百公尺,彼此會在哪個點相遇沒個準,甚至……有可能也有一方忽然不想走了,選擇轉身,走她和另一個人的路。”他又道。
“欸……”他在試探她嗎?那她該如何回應?
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像是不想爲難她似的,他開口說:“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想再睡一下。”
“好。”她起身離開,他卻伸手拉住她。
“靜海,陪我睡一下。”他拍拍大牀另一側空下來的位置說。
猶豫了下,她慢慢爬上牀,在他身邊的位置躺下來,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出神。
他剛纔的話,在她心中發酵着,她睡意全無的腦袋轉個不停。
而他可能是太累,也或許因爲喫了藥,不一會兒就睡沉了。
聽到均勻的呼吸聲,關靜海翻動身體,側着身大大方方地端詳他——
稱不上霸氣卻有型濃黑的眉;高挺如希臘神祗石膏像的鼻子;脣型十分漂亮,上薄下偏厚,相命書上說,有這種脣型的男人天生招桃花……他的那雙眼,也比女人還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標準桃花眼……
嘖嘖,怪不得怪不得,即使是隻病貓,身邊的桃花還是朵朵開。
丈夫是個帥哥,她卻第一次發現,原來他是她見過最俊美的男人。
***
居然連她也睡着了?!
唔,虧她還是“陪睡”的人,結果竟睡得比病人熟,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覆着被子,她猜可能是他中途醒來時幫她蓋的。
唯一欣慰的是,這一次她再度醒來時,他還在睡。
輕手輕腳的下了牀,關靜海走出臥室。
算算時間,嶽衢穎該再喫一次藥了,那她是不是該隨便弄個東西給他墊墊胃?
她到冰箱翻了翻,想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煮粥或熱湯,卻只看到冰箱裏有各個廠牌的沖泡濃湯和微波食物。
和嶽衢穎相處時日不久,她發現他三餐極不正常,婚後假日他們曾幾次喫飯,喫到一半他就被找回公司處理事情。可他之後會再喫些什麼嗎?她想大概不會,要不就是隨便衝杯濃湯騙騙胃。
這人真的很不會照顧自己,先天體質差,後天又失調,能活到現在算奇蹟了!
她在冰箱裏找到半顆高麗菜、胡蘿蔔、幹香菇和雞蛋……算了,就隨便弄個蔬菜蛋花湯吧。
她動作俐落,口中輕哼着歌,不到二十分鐘,一鍋熱騰騰、香氣四溢又營養的熱湯就完成了。她找着碗要盛湯,一轉身卻被站在廚房入口處的男人嚇得差點沒尖叫。
“你、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怎麼半點聲響也沒有?
“你在做什麼?”嶽衢穎半倚着牆,看着她一臉驚愕的表情。
他被廚房傳來的聲音吵醒,之後又聞到食物香氣,有些困惑。因爲人真的很不舒服,頭也仍昏沉,再三確定之下,才肯定這裏是他的住所——他住的地方,向來不會有烹調食物的聲音和香味。
“弄些熱湯給你喝。”見他步履有點不穩,她上前扶他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感覺他體溫還是有些高。“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沒胃口,不過多少喝點熱湯,就算幾口也好。”她轉身去盛湯,不一會兒又轉回來,在他面前放下一碗蔬菜湯。
看着那碗頗具賣相的湯,他說:“冰箱裏不是有杯湯?”
“那個比較合你胃口?”
“不是,只是這樣太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麻煩。但如果你不喜歡,以後我不再煮就是。”見他到現在一口也沒舀來喝,只是蹙眉看着,是不喜歡她煮的湯?還是因爲不舒服所以不想喝?
看着原封不動的熱湯,關靜海有些不悅,還有點失望。專程煮東西給人家喫,任誰都會希望喫的人滿足又愉快……也許她是因爲沒法子看到他這樣的表情,纔有點失望吧。
嶽衢穎總算端起碗喝了口湯,雖然聞起來香,可他此刻味蕾由於感冒有些鈍,嘗不出滋味好壞。“不是不喜歡,我現在嘴巴里苦苦的,再好的東西給我喫都是浪費。”
“我又不是讓你當美食評論家,擔心什麼?以後你想喫的話,平常時候我也可以煮。還有,生病就是要喫得營養一點,喫不出味道無所謂,你的身體知道它是好東西就行了。”
“你喜歡下廚?”看到她在他的廚房裏爲他張羅,說真的,他有些感動。
“無關喜不喜歡,而是必須下廚,自己煮東西便宜多了。”她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其實什麼事都是熟能生巧,只要下廚的機會多,就算悟性再差,廚藝通常有一定的水準。”
“那等我病好了,你再做頓飯請我喫吧。”
“好啊,只不過別點一些什麼名菜,我的水準只有家常菜。”猶豫了一下,她又說:“我答應你的請求,你也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說說看。”
“你要回答‘好’。什麼說說看?嘖!真沒誠意。”
嶽衢穎笑了笑。“好啊,什麼請求?”
“不知道,還沒想到,等我想到……你就準備傾家蕩產吧。”
他再次失笑。這個關靜海,看上了什麼昂貴飾品還是衣服嗎?無所謂,他對自己的妻子絕對很慷慨,他美麗的妻子值得好好打扮。
妻子啊……這個稱謂忽地在他心裏化爲一股暖甜,在他受着病痛時仍可以感受到這份溫柔。他很想緊緊捉往這份溫暖,怎麼也不放手。
關靜海一抬眼,正好對上他深沉的注視,想起他之前說的話,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怎麼了嗎?”他幹麼一直看着她?
“沒事。”看着只喝一半的湯,嶽衢穎說:“不是很有胃口,不好意思。”
就喝那兩口?她皺了下眉。“大少爺,雖然我和你相處沒多久,可我想你一定從小就是個任性偏食的孩子,加上長輩父母驕寵,所以長到這麼大還沒人敢糾正你的壞習慣。”
“我真的沒胃口。”他又強調道。不過,她還真說中了,因爲從小體質不佳,家人凡事順着他,當然也包含飲食喜好。他的胃口一向不好,正因如此,他從來不會勉強自己喫東西,喜歡的多喫幾口,不喜歡的就完全不碰,小時候是這樣,長大後依然如此。
只是小時候三餐有人照料,長大搬出來之後,一旦忙到忘了喫飯,最後他不是隨便喝個杯湯就是沒喫。
關靜海不以爲然的說:“當我生病時,即使連喝水都不想,我還是會勉強自己喫,而且是努力喫、拚命喫,比平常喫得更多。因爲我知道,只要病倒就完蛋了,沒人可以依靠,所以再怎麼樣我都不能病。就算病了,我也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好起來。”看着他,又說:“但像你這種鑲金嵌鑽的大少爺就不同了,使着性子不喫不喝,大不了多躺幾天而已,畢竟隨時有人照料。幹麼這樣看我?我說錯啦?”
“你喜歡肌肉男……是因爲這樣?”嶽衢穎皺眉問。她到底是成長於什麼樣的環境?結婚時,女方親友出席的是她恩師孫尚仁賢伉儷,和手帕交董茗菲,親人卻不見一個。他老媽爲了這事還很不高興,嘀嘀咕咕的抱怨了幾句。
她的父母、家人呢?他曾經問過這個問題,可她不願回答,隱約感覺到這部分是她極不願讓別人知道的祕密,她不肯說,他也就不問了。
“什麼?”
“因爲那種男人看起來比較‘靠得住’?”
這個男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聯想?她喜歡肌肉男是因爲……算了!不想提這個,就讓他以爲這樣好了。
“是又怎樣?”被他那雙幽深的黑眸直盯着,她有些尷尬地嗆問。
這個人是怎樣?發着燒的病人不都會雙眼無神,他幹麼定定地望着她像要看穿她?而且不但看穿,他眼底的那抹光芒又意味着什麼?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
不想再細究,端起他喝剩的湯,關靜海起身打算回廚房,嶽衢穎卻將碗拿了過去,在她的驚訝目光中仰頭把湯喝個精光。
“呃……那個……”
他抽了張面紙擦擦嘴。“再來一碗。”
“喫得下是好事,不過……你方纔不是說你沒胃口?”
關靜海忽然有點想笑,不是因爲他把湯喝光,而是他平和的臉上居然出現倔強不服輸的表情……他那表情是要給誰看吶?
哈哈……原來他也有這麼可愛賭氣的一面!
“你打算努力加餐飯,把自己養胖嗎?”她饒富趣味地看着他。
“那又怎樣?”
“雖然不太明白你爲什麼開始有胃口,不過這算是好事,也許哪天你可以變成肌肉男喔。”
“那得靠你了。”
“我?我能幫你什麼?”
“老婆,給我飯!”嶽衢穎故意說出報紙上看過的韓劇片名。
她怔了怔,隨即笑出來。“好啊,你不嫌棄的話,三餐加宵夜我全包了。”這任性慣了的大少爺,三餐不正常已經成爲習慣,她可不認爲他此刻說的話會兌現,反正大忙人總有一堆理由,將自己的食言合理化。
她端起空碗,正想再弄點湯過來,才走到廚房入口,就聽到原本因話題告一段落而安靜下來的男人忽然又開口。
“等我有了寬厚的肩膀,你願意靠嗎?”
她不可置信的回過頭,對上他認真的眼神,他的目光澄澈而懇切。
被這樣注視着,她不知所措的壓低眼瞼,沒有回答轉身快步走回廚房。
這男人……是認真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