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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狡狐儲君》 / 湛露 / 第12章 / 共29章

兩人的身影一走遠,簡依人幾乎是立刻跌坐在湖畔的石頭上。忍了十個月的眼淚,無聲無息的默默流淌,沾溼了衣襟。

多可笑可悲,只有她這個傻丫頭,念念不忘者十個月前曾經的溫存和心動。一廂情願地以爲,他必然也會同她一樣痛苦和煩惱。

可誰知道一切只是她的癡心妄想,對他來說,她或許只是他遊戲情場上的一個過客,既然無緣,便能甩個乾淨,連一點痕跡都不肯留下。

她從袖中抓出那方手帕,對着月光,將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忽然發狠似地用力撕扯着手帕,想把它撕個粉碎,偏偏這手帕的料子是用最好的上等蠶絲織成,柔韌不易損,如不用利器,絕難破損。

她撕扯了半天,都奈何它不得,氣得將手帕丟進池中,再順手拾起一塊石頭,狠狠砸了過去。

石頭在水面濺起一些漣漪後沉入水底,那方手帕則是飄飄蕩蕩,漸漸離了岸邊。

該結束了,不,一切原本就沒有開始過。

她捂着臉,淚水透過指縫又一次打溼了衣裙。

如果人心能和那方絲絹一樣該有多好,無論怎麼拉扯都不會破損,可人心卻是如此脆弱,還沒有碰觸,便已經碎落了一地,怎麼都無法復原。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那手帕越飄越遠,想起自己在上頭留下的心意,忽然間,她的心中又是一陣心疼,後悔之情頓生,忍不住脫下了鞋襪,伸出一足,要下水將帕子撈回。

湖水本就冰涼,在夜風中更是冷入肌骨,她顫抖着抽回腳,又看了眼那飄飄蕩蕩、無依無靠的手帕,突然間有種她交付的真心,也是被這樣遠遠丟棄。

她狠下心,一雙腳都乾脆地涉入湖中,不料湖畔石頭上的青苔極爲溼滑,湖水亦比她想象的要深,一下子她的整個身子都侵入湖水深處。

她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驚慌,同時閉上眼屏住呼吸,兩隻手試着滑動,但身子卻越來越沉,她感覺到冰冷的湖水已經順着鼻子和嘴開始灌入,意識開始變得迷離,她不想就這樣死去,但是卻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藉助依靠,只能任由湖水吞噬。

猛地,一個強大的力量破水而入,將她整個人向上提起,她大力地喘息咳嗽,終於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接着她聽到有人緊張的對另一人命令,“去找身乾淨的衣服!不要驚動任何人!”

她還沒有分清楚說話的人和被命令的人是誰,已經被人緊緊抱在懷中。那胸膛溫暖而強壯,淡淡的幽蘭之香混雜着男人天生的體息直入鼻翼。

簡依人努力睜大視線模糊不清的眼,只瞧見那雙令人心動、深邃如夜的黑眸,她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煩惱地嘆了口氣,“這一回,救了我的還是你,這還要我如何讓收回那份情……”

那人沒有說話,只將她騰空抱起,周圍急速掠過的風聲與她耳畔聽到得激烈心跳在此刻一起響徹,而這是她此生此世聽到過最動人得樂曲。

醒來時,她身上蓋着溫暖的被子,身前還有幾個銅製的火爐正在散發着熱氣。眼前火光搖曳,紅紅的讓屋裏頭更加溫暖。

簡依人將臉緊緊貼着枕頭,閉上眼感受着溫暖的味道透過枕巾和被單傳達到整個身體。

屋子裏有兩人在說話,聲音雖低沉,卻因爲周圍的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你把她這樣帶回你的寢宮,小心惹禍上身,畢竟她是三哥未過門的妻子。”這聲音是朱世瀾的。

過了一陣,才有個人聲響起,“難道你要我看着她被淹死嗎?”

“那當然不是。不過,如果當時通過通知吉慶宮,你就不用蹚這渾水……哎呀,你別瞪我啊,行了行了,我知道這女人對你來說不一樣,難道我還看不透你的心思?否則三哥生辰那天,我爲何只告訴你說,叫她走的那個宮女好像是毓慶宮裏的宮女?”

“說到這,我纔想問你,教唆世文去向父皇賜婚的人是你,每次關鍵時刻讓我去救依人的人也是你,你這樣兩頭挑撥又兩頭討好是爲了什麼?小小年紀,你的心機未免太過深沉,父皇養你如養虎狼,真不知他爲何會信你?”

“我一片好意還被你質疑,既然你不領情,不如我現在就去給吉慶宮報信?”

“把你的嘴閉緊,回去休息。”一句不耐煩的話語透着送客的味道。

接着,傳來房門開啓的聲響,又聽到朱世瀾嘀咕了一聲,“這可是你自己非要惹禍上身啊,與我無關喔。”

簡依人靜靜地聽着房門關閉的聲音,然後那人走到她的牀頭,開口道:“我知道你醒着。”

她沒有睜眼,輕聲問:“我給你惹麻煩了?等會兒我會悄悄離開,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走?去哪兒?承恩宮還是吉慶宮?”他依舊用着輕蔑的語氣,一如兩人初識那時。忽然他的聲音像是沉入海底,冰冷刺骨——“你爲什麼會掉到湖裏?我不信你是要尋死。”

她咬着被單,“我也沒有想要尋思,只是有東西掉進去了,想撈回來,卻沒想到青苔溼滑……”

“謊話。”不知爲何他已經坐在牀邊,忽然抓住她露在外面的一隻手,“和我說實話!”

她張開長長的羽睫,羽睫下一片盈盈水光,“你不信?可我說的是實話。”

朱世弘皺皺眉頭,微感心疼,“什麼東西值得你拿命去換?”

“只是一塊手帕,上面繡了一首詩。我看着那首詩整整十個月了,今天我下定決心丟了它,可當真的丟掉了,我又捨不得,想撿回來……”

“詩?”她一愣,“什麼詩?”

簡依人望着他,輕聲道:“世文壽宴後,我聽說你要去石城,我於巳時趕到城郊的暮遠亭,但你已經離開了。我只在亭外的地上依稀看到一闋詞,我不知道它是誰寫的,但我寧願相信那闋詞是你留給我得。

於是我就一邊傻乎乎抹去了字跡,卻又把那闋詞牢牢地記在心裏,更把它繡在手帕上,每次我心中悽苦得快要絕望時,我就看看那闋詞,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我得心活着。“

他始終專注地望着她,望着她嘴角每一次牽扯,望着她眉心的堆蹙和眼角的閃爍,像個最忠誠的聽者,任由她絮絮叨叨地傾吐着壓抑了十個月得鬱結,唯有那隻和她緊緊交握的手泄露了他此時此刻內心的波瀾起伏。

“彼岸幽蘭,有香盈畔。

魂歸伊人,燈火闌珊。

此情未待成追憶,縱使回首也闌珊,

嘆,嘆,嘆。”

這精短的三十三個字,從他口中一唱三嘆地吟頌出來,帶着幽幽的遺憾和能穿透人心的傷感,讓她的睫毛一顫,眼眶又滾落一串淚珠。

“你心中是有我的,是嗎?”簡依人緊緊抓着他的手,焦急地望着他的臉,懇切地想得到一個回答,彷彿她這一生就只爲了等待他這一句回答,彷彿只要他回答出那個答案,她便死也無憾。

朱世弘握着她的手沒有鬆開,另一隻手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雖是笑着,卻有說不出來的苦澀,“你要做世文的妻了,這個答案……重要嗎?”

她吸了吸鼻子,堅定地點頭,“重要。”

他依舊笑着,目光憐惜且無奈,像是看到一個倔強而幼稚的孩子在拼命索討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有你。”

嘴脣張闔,他直說了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卻像一道陽光,讓她本來暗淡灰敗的臉色一下子就燦爛了起來,整個人都光彩動人得彷彿可以照亮周圍的一切。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

見她掀開被子要下牀,他連忙抓住她的胳膊,急問:“你要做什麼?”

“我要走了,四殿下剛纔說了,你最近有很多麻煩,如果讓人知道我掉進湖裏還住到你的寢宮,肯定會給你惹麻煩的。”她看着身上已經換過的衣服,“我今晚本來說要去承恩宮和容妃住的,但我現在這樣子是不能見到她了,只好找藉口先瞞過去……”

倏地,朱世弘從後面抱住她,脣角緊緊貼着她的鬢髮,“你不想問我,爲什麼不和世文爭你嗎?”

簡依人一頓,眼睫又垂下去,“就算我問了也沒有意義,你不爭……我也不能逼你。”

他豈會聽不出她聲音裏的幽怨,但他只能嘆口氣柔聲道:“我不爭,是因爲世文自小身體就不好,我不想傷他的心。他從小到大,沒有像喜歡你這樣投入地去喜歡別的女孩子,也沒去爭過什麼東西。他……時日不多,我這個做兄長的不能親手送他入黃泉。”

她一驚,“世文的身體有那麼差嗎?”

“嗯,他出生之後身體就一直很弱,太醫診斷過,說他可能活不過十八歲,如今他已經快十六歲了……我們誰都不知道他還能留下多久。”

簡依人咬着脣,從沒有想過,那個一天到晚對着自己燦爛微笑的男孩子,竟然距離死亡如此地近。既然如此,又有誰能忍心傷他的一片癡情?可是、可是,爲什麼要拿去交換的是自己一生的幸福?

她悽苦地笑着,搖搖頭,曼聲吟道:“天意難違,情不能負。此生已死,再無歸途。願化作東風隨雲去,月宮亦有斷腸苦。”她轉過身,撫摸着他的眉心皺痕,含着淚,一字字念出,“輸,輸,輸……”

窗外有杜鵑鳴叫,寒風蕭蕭,襯得屋內外一片悲涼。她靠近他懷中,再沒有力氣多說一個字了。

一盞燭火被窗外透進的寒風打滅,但朱世弘低沉自齒間逸出的聲音,卻透出一絲堅決——

“不,現在言輸,爲時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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