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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狡狐儲君》 / 湛露 / 第15章 / 共29章

北平王朱世文要入朝主事的消息在兩日之後不脛而走,一時成了衆臣議論的話題。人人都知道他身子骨弱,尚文不尚武,雖然深得皇上寵愛,但是誰也沒指望他真的能入朝主事,沒想到突然間他就可能要成爲繼太子和二皇子之後,又一位“朝中主子”,怎不令人驚訝?

沒過多久,衆人知道皇上竟然將六部中最舉足輕重的戶部交給朱世文打理時,更是大喫一驚。

要知道六部之中,兵、工、戶三部向來是重要的。這些年來,禮部和兵部大權始終由皇上獨攬;工、戶、刑三部歸屬太子;吏部爲朱世弘統轄。三足鼎立已成定局,現在卻突然插入一個不被人放在心上的朱世文,還硬生生從太子手中搶走了戶部,簡直是出人意料到了極點。

太子那邊的人馬得到這個消息時,頓時鬧得雞飛狗跳,紛紛求見皇上,提出許多理由要求收回成命,但皇上似乎心意已決,無論誰來求上奏一律駁回,甚至說再有談及此事者,就要問責太子,這才讓紛紛擾擾的朝堂平靜了下來。

但這“平靜”又能維持幾時呢?

當簡依人捧着空花瓶走出吉慶宮時,迎面走來的正是怒氣衝衝的太子,兩人乍然碰到,兩年前的那一幕立刻在兩人心中重現。

她心中惱恨,卻面無表情地回身向隨侍的宮女說道:“這宮門的臺階是不是好久沒有打掃了?竟然這樣髒污,等會兒記得從蔚然湖上多打些水來,好好地洗一洗。”

“弟妹這是發威給誰看呢?”朱世隆冷笑一聲,“如今你做了北平王妃,比起當年可是氣派多了,但是也不必連太子我都不搭理吧?”

“參見太子殿下。”簡依人微微屈膝,“殿下是有要事找王爺商談吧?王爺昨晚咳了一夜,剛剛纔服藥睡下了,殿下不如改日再來。”

“哦?世文又病了?那我更要好好探望一下了。”他不等她阻攔,拔腿就闖了進去。

簡依人猶豫了一下,只是抱着花瓶沒有移動腳步。她斟酌着自己是該回去還是該走的好,想了又想,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情還是他們私下商議較好,自己應該避嫌纔是。於是她按照初衷緩步離開了吉慶宮,前往承恩宮。

走到一半,正好走到上次她與朱世弘相見的御花園門口,聽到裏面似是有人在說話,她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好奇的伸頭向內望了一眼,只見有個人的裙角從交錯的花木中露了出來。

看那色澤款式不會是個普通的小宮女所有,而說話的人聲音極輕,她也聽不太清楚,正想離開,卻忽然聽到啪的一聲,像是誰被打了一巴掌。

她原本要邁出去的腳又不禁收了回來,凝神細聽,只聽到裏面有個女聲壓低嗓音叫了一句,“難道蘭馨就這麼白死了嗎?”

蘭馨?這個名字彷彿淹沒在她心裏很久了,雖然已埋得很久很深,但一併埋下去的痛楚卻總是隱隱糾結着她的心,讓她有時候即使已經入睡,卻又從夢中驚醒。

娘,這是孃的名字,但是在這深宮之中,誰會忽然提到孃的名字?這句話的背後又隱藏着什麼祕密?

她抓着門上的石磚再次悄悄探頭看去,只見那紅色的裙襬輕微的晃動,好像說話之人的情緒極爲激動,而在那女子的對面好像站着一個人,看穿着是名男子而且還是個官員。那男子說話更爲謹慎,聲音細微得讓她什麼也聽不到。

她僵硬地佇立了好久,卻沒聽見園內的人說了些什麼。之後,她好似聽到走動的聲響,便立刻轉身走向外面一片密密的桃樹林,將自己的身形遮掩起來。

好一陣後,她看到一個男子的背影從斜對面離開,那背影已沒有了年輕人的挺拔,甚至滄桑蕭瑟得和周圍的景物極不協調,但這背影……卻着實太多眼熟!眼熟得她不得不掩住自己的口,不讓自己脫口喊出那人的名字。

接着是一名身穿華美衣袍的女子,急急往承恩宮走去。

這兩人,怎麼會是……她和他?!他們在此私會是做什麼?

簡依人心神不寧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猛然抬頭時,只看到面前的殿宇上方有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瀚海殿。

她眼眶一熱,轉身往回走,碰巧殿內有人一邊說笑着走出來,看到了她,一人叫了聲,“王妃怎麼到這兒來了?”

她急忙揉了揉眼眶,尷尬地回頭笑道:“我只是順着蔚然湖畔散步,沒想到就這麼走到這兒了。”

身後的兩人正是朱世瀾和……朱世弘。

他望着她微紅的眼眶,眉心一蹙卻並未開口。

朱世瀾打量了兩人,立刻笑道:“巧了,我剛剛還和二殿下說起王妃呢。你是簡方大學士的女兒,對於詩書字畫的鑑賞功力必屬上乘,二殿下這裏有一幅畫,他說那是前朝易名真人的手筆,我不信,所以我們倆爲此打了一個重賭,要找你來鑑賞一下看我們誰輸誰贏,結果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簡依人被他的一番話說得暈頭轉向,“我未必看得懂……”拒絕的話說到一半,眼神與朱世弘一碰,赫然明白這是四皇子故意找機會讓她進殿說話,便改口道:“只能粗略地看看,若看錯了,四殿下別罰我銀子。”

三人轉身一起要進殿,走着走着,朱世瀾又假借要去找些點心便走開了。

簡依人站在正殿門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朱世弘卻朗聲說:“畫在殿裏,就請弟妹好好評點一番。”

她這才邁步走了進去,身後一同走進的他忽然攬住她的肩膀往懷中一帶,將她反壓在門板上。這是個死角,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殿內兩人的情形。

他的額頭點着她的,一隻手握着她的下巴,低聲問:“怎麼好像哭過了?”

“我……剛纔在御花園看到了兩個人。”她低喃着,“好像是……容妃和我父親,”

他沉默片刻,問道:“怎麼了?你懷疑他們兩人有私情?”

“我不知道,他們提到我娘……說我娘不能白死什麼的,其他的話我也聽不清楚。”

他笑了,“就爲了半句沒頭沒尾的話,你便傷心成這樣?怎麼愛胡思亂想,哪裏還像個堂堂的王妃?”說着,從袖子中掏出一塊手帕給她拭淚。

她覺得這手帕的顏色太過熟悉,奪過來一看,不禁驚訝地低呼,“呀!這塊手帕怎會到了你的手裏?”

當年這方銀灰絲帕落在湖水中,爲了撈它還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卻沒撈到,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最終居然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手上了。

朱世弘柔聲道:“既然是你不顧性命也要撿回來的東西,我怎麼能讓它就那麼孤獨地留在湖上?萬一被其他人撿去,豈不是辜負了你的這番心意?更何況,我想這東西本來就是繡給我的吧?”

當初在世文壽宴那天,他還她手帕,抱怨上面盡是花朵,希望她能再繡一條給他,而這一條上卻繡滿了她的心淚。

“還我吧。”她嘆了口氣,“若讓人知道這它是從哪來的就不好了?”

“我不說,誰也不知道這帕子是從哪兒來的。怎麼?你捨不得給我嗎?”他撩起衣上掛着的那個香囊,“難道要我把這個也還你?”

“你要留着那就都留着吧。”簡依人咬着脣瓣,用手摸了摸香囊,“你一直掛在身上?”

“君子無敵,玉不去身。真要說是笑話,我一天到晚掛着個香囊到處走,才惹人笑話。”他鬆開香囊上的抽繩,從裏面倒出一顆糖,塞進她的紅脣之中,“這是太醫院特意調配的玫瑰膏,說是可以提神醒腦、駐顏養容。我藉口最近精神不太好纔要了一顆,放在身邊很久,但總是沒機會給你。”

她猝不及防地被他塞了一顆糖,愣了下,輕輕用牙一咬,覺得脣齒之間都是玫瑰的清香,頓時舒展開原本糾結着的臉部線條,“呀,真是好喫。”

他凝望着她的笑顏,一根手指點在她脣上,輕聲低語,“當採擷,黛眉如畫,櫻桃熟透,卻與何人嗅?”

她輕輕一顫,偎在他懷中間:“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明明嫁給了世文,心中卻想着你?”

朱世弘攬着她,沒有立刻答話,而默默唸出了一段詞,“平生恨,無非知已如陌路,兩情無計相聚首。”他摸着她的發頂,聲音放得更輕,“所以,依人,我此刻還能擁着你便是福分,我是個惜福的人,你不必拿世俗禮法折磨你自己。我們並沒有對不起世文。”

他們真的沒有對不起世文嗎?

簡依人一直想着這句話,等她回到吉慶宮的時候,宮女們便小心翼翼地向她稟報,說太子今天大鬧吉慶宮,害得王爺不但午飯沒喫好,連藥都被撒了。

她聽完眉頭一皺,疾步走進殿內,只見朱世文仔細地吩咐太監宮女們不要將這件事宣揚出去,別讓皇上知道。

她心中煩亂,不禁大聲道:“既然太子有錯,你也不必爲他掩飾了。他這樣欺負你,你怎麼能忍了?日後你還怎麼幫得了你想幫的人?”

朱世文詫異地瞧着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

簡依人冷着臉轉身離去,一個人在蔚然湖畔坐着,捂着臉哭了一個多時辰。

她這一哭,嚇着了宮女們,容妃得到消息後,急忙趕來問清事由。原以爲是她和朱世文小夫妻鬧了彆扭,後來聽她吞吞吐吐地說是因爲太子去問責朱世文,大鬧吉慶宮,夫妻倆受了委屈後,容妃也勃然大怒。

“即使是太子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吧?讓北平王打理戶部是陛下的旨意,他要鬧了該打陛下去鬧,何必欺負老實人?!”不禁頓足叫道。

然後容妃就挽起袖子跑到皇帝那裏狠狠地告了太子一狀。

朱禎裕當然龍顏大怒,即刻召太子見駕,罵他爲長不尊、恃才傲物,氣量狹小不能容人,責令他在毓慶宮閉門思過十天。

這對向來日子一帆風順的太子來說,可是天大的懲罰,徹底沒了面子。

朱世文得到消息後,只是搖頭苦笑,“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是對方欺人太甚!你記住,你要是多忍讓一分,對方就會多逼你一分,你退到最後就會無路可退,唯有一死了。”

簡依人冰冷現實的一番警告說得朱世文呆愣的看着她,好半晌纔回神點點頭。

“好吧,都聽你的。”

此後,朱世文正式接管戶部。當然,對於他這個從未打理過朝政的人來說,驟然成爲一部之主,是十分艱難,所以他便按照自己的計劃,去找二哥當救兵。

但朱世弘堅決不肯幫,理由是——不想落人口實。

見他垂頭喪氣從瀚海殿回來,簡依人安慰他,“二殿下就算知道你的好意,但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他當然是說什麼也不能答應,否則太子說是他慫恿你從太子手中奪權,他豈不是說也說不清?他現在要避嫌了。”

朱世文頷首,又嘆道:“唉,可是這麼多的公務要忙,我哪裏做得來?”

簡依人一笑,“你要是不怕我是婦人之見,是一介小女子……我或許可以幫上忙。”

他眼睛一亮,拍着腿歡叫着,“我怎麼忘了?你是大學士的女兒,必然有所高見!依人啊依人,你就是我的救命神仙!什麼話都別說了,先幫我弄清楚這戶部之中每個人都各司何職?我到底該怎樣發號施令?你看父皇每天只要說個‘上朝’、‘退朝’,何其簡單,這些麻煩事卻都丟給我們了。”

她噗哧一笑,坐到他的桌案旁邊,拿起一本公文說:“做皇帝比你辛苦不只萬倍,因爲你總是在喫飯時去看父皇,便以爲他很悠閒。其實辛慶宮的燈智能型天都滅得比你這裏晚,但你那時早已呼呼大睡,當然不知道了。”

在有了簡依人的幫助後,朱世文總算不會無頭蒼蠅般盲目行事。她雖然是個女子,但對官場之事天生敏感、悟性極高,在兩人請來工部尚書和幾位侍郎,就大事小事問了三日後,終於稍稍理出了個頭緒。

◎◎◎

幾天之後,朱世文在她的幫助下,草擬了幾個關於戶部的改革方案,稟告給皇帝,得到朱禎裕的大力褒獎,說他天資聰穎、孺子可教,讓他眉開眼笑地回來轉告,跟她分享。

她聽了也不禁一笑,“總算有個好的開始,但你還是要小心謹慎,誰知道太子那邊會怎麼報復呢?這麼大的一個戶部,攥着全國的錢糧,誰捨得拱手讓人?”

朱世文表示明白,且像是做出了興趣,更加勤勉,每天處理的公文越來越多,即使簡依人勸他好好注意身體,他似乎都充耳不聞了。

這日午後,簡依人好不容易說動朱世文在廂房中午睡,自己才帶了一籮的綵線走出吉慶宮,到蔚然湖畔坐了下來。

綵線是她命人從後宮倉庫中挑選出來的,都是由苧籮國而來的上等貨,顏色豐富絢麗,讓她一時間也不知從何挑選起,花了不少時間比較,她最終選出了十二種顏色。

朱禎裕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到蔚然湖畔休息一會兒,今天他恰巧看到簡依人專心致志地挑弄綵線,不禁好奇地問:“依人,你這是在做什麼?”

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她嚇了一跳,一看是皇上,忙行了禮後纔回答,“世文的扇子缺個穗子,我想幫他串一個。”

他欣慰地點頭,“世文娶了你真是有福。太子身邊的那些女人,論心靈手巧、論才思敏捷,真是都不如你。”

簡依人笑道:“陛下過獎了,太子妃彈的那一手好琴,兒臣就比不上呢。”

“彈琴作詩不過都是些風花雪月之事,世弘屋裏的歌姬都會,不能比這個。”朱禎裕擺擺手,又認真地看了會她手中的那些絲線,忽然問她,“世文最近是不是很累?聯把戶部交給他其實也有些擔心,怕他的身體受不了。”

她忙回答:“世文這些日子雖然累些,但很是開心。他說他在宮中做一個衣食無憂的三皇子這麼多年,現在終於可以爲父皇分憂了,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父皇不用太過擔心,我有吩咐太醫院和御膳房的人每天給他調配藥膳,他近來咳嗽的症狀也少了。”

朱禎裕點點頭,“難爲你這個做媳婦的了,前些日子太子去你們那裏吵嚷,聯知道你和世文都受委屈了。過些日子和世文去散散心吧,聯在城郊有行宮,這麼熱的天氣去避暑再好不過。”

“謝父皇體恤,但我怕世文捨不得那些公文。”她俏皮說笑着。

此時,一名太監走近告知。“陛下,二殿下在辛慶宮等候覲見。”

他伸了個懶腰,“讓他到這裏來吧,湖邊如此涼爽,可真捨不得回宮。”

沒多久,朱世弘也來到湖畔,他和簡依人的視線一對上,她只微微一笑就轉過頭去開始編織繩結。

朱禎裕開口道:“聯今天在朝上沒有回應你的事情,現在可以給你答覆了。聯是很贊同你擬定的那個十年大計,只是施行起來未必會有那麼容易。朕想問問你,還有些什麼具體的想法?”

朱世弘恭敬回答,“眼下苧籮國內一片平和,自君而下,人人皆無進取之心,他們太子也還年幼,要成氣候非一朝一夕可達成,如果陛下真有兼併兩國的雄心,必須從現在起開始謀劃。”

“比如先由兩國邊境的商貿往來下手,過去雙方貿易多在苧蘿境內交易,這樣一來,我們施南便平白損失了許多操蛋。而新蘿和筑陽兩城,更是商賈往來要地,若能收爲施南的一部分,於我方大利。”

“我也思慮很久,但終究沒有多少光明正大的手段可以得到這兩座城。”

“若不能智取,則唯有強奪。兒臣願爲先鋒爲父皇分憂。”

朱世弘的這番話讓朱禎裕和簡依人同時詫異地看向他,簡依人不自覺地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將那絲線捏得更緊。

朱禎裕打量了他半晌,淡淡說道:“難爲你身爲皇子卻有身先士卒、爲國捐軀之心,但這件事要從長計議,眼下不急。”

說着他站起身,動了動脖子,“若說當務之急,朕倒是想起一件事,太子和世文都已娶妻成親了,你的婚事要拖到幾時?”

朱世弘用眼角餘光捕捉到簡依人的頭越垂越低,他勾起脣角,似笑非笑地說:“勞父皇操心,兒臣暫無成家之意。”

“不成家立室,是爲了可以一天到晚的胡鬧嗎?”朱禎裕的臉忽然一沉,“朕聽說你越發放縱了,居然直接把青樓女子領回宮中過夜?!你把皇家威嚴置於何處?就算你想要女子相陪,總要找個身家清白的,不要辱沒自己的身分。”

他不在乎的一笑,“父皇,在弟妹面前,還是不要談兒臣的私事吧?兒臣不怕丟臉,只是弟妹這等清白人家的女孩兒,聽了這我污穢之事,怕是會玷污了人家的耳。”

朱禎裕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那些事情見不得人,又何必如此做?”他把頭一轉,“依人,倒替朕勸他,要他早日收心,做正經事要緊!”

簡依人幽幽看了朱世弘一眼,低聲說:“二殿下就別惹父皇生氣了,成家留嗣是爲人之子的本分……大家閨秀難道就比不上外面的野花嗎?”

他仰着頭並未看向她,只是戲謔道:“大家閨秀有大家閨秀的莊重,野花有野花的妙趣,兩者不可相提並論。”

“胡言亂語!”朱禎裕氣得起身便走,湖畔立刻只剩下了兩人默默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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