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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狡狐儲君》 / 湛露 / 第3章 / 共29章

七年前。

簡依人第一次入宮是跟着母親到宮內爲李太妃賀壽。

李太妃已經七十歲了。對於長年生活在宮中的女人來說,能活到這個年紀着實不容易,所以給李太妃賀壽也成了皇帝朱禎裕爲彰顯後宮祥和、倡揚孝道的大事。

李太妃曾是先帝的一個寵妃,育有一子一女,只可惜兒子沒養大,因病去世,唯一的女兒後來也遠嫁他鄉,她可說是孤苦一人,在宮中寂寞煎熬,但之所以能活到七十大壽,應該是由於她爲人寬和、性格純善,對大喜大悲之事從不過於糾結的緣故。

這次大壽若不是皇上堅持要爲她辦,李太妃自己並無過分張揚之心。

當簡依人跟着母親走進李太妃的臥香殿時,殿裏已經聚集了衆多前來送禮道賀的女眷。

簡依人今年十四歲,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在入宮的女眷中是極少數的,她謹慎小心地跟在母親身邊,不敢錯走一步。入宮前,母親一直諄諄教導她少說話、多看多聽,爲了日後的好事開開眼界。

日後的好事是什麼?她心中多少能猜出一些,卻也不敢說,傳聞明年太子就要選妃,太子朱世隆早已成年,但是正妃人選遲遲未定,只納了幾個側妃誕育子嗣,所以宮內宮外有很多人都看準了太子妃這個位置,都希望將自家的女兒推上寶座。

她並沒有雄心壯志要當太子妃,儘管見到她的人都誇她美貌,但她深知在皇宮之中只憑美貌是難以生存太久的。

“蘭馨,你好久沒有到宮裏來了。”容妃一見到簡依人的母親華蘭馨就開心地過來拉住她的手。她們是表姊妹,兒時常在一起嬉戲,即使長大後各自嫁了人,卻依舊保持着親密往來。

華蘭馨也很高興地寒暄道:“前些日子依人一直在生病,我也難得有空,纔沒有打擾你,而且老是入宮找你聊天,我怕會給你惹麻煩。”

“誰敢嚼我的舌根?”容妃眉毛一挑,又笑着去拉外甥女的手,“依人真是個小美人胚子,只是怎麼身體這麼弱?病已經好了嗎?”

“謝謝娘娘關心,我已經全好了。”簡依人微笑低頭。容妃攬住她的肩膀,笑嘆了聲,“幸好你年紀還小,要是你入了宮,這宮中其他女人還能看嗎?”

“曦桐別再誇她了,她年紀還小,可承受不起你這麼大的讚美。”

她放開小丫頭,悄悄拉着密友,小聲透露,“你知道嗎?陛下可能要提前爲太子選妃。”

“提前?”華蘭馨驚得花容失色,“不是一直說,皇后去世不到三年,不能爲太子舉行大婚,所以要等到明年嗎?”

“是啊,但不知道是哪個占星士給陛下進言,說如果太子不在一年內完婚,可能會有大難,陛下寧可信其有,所以決定年底就爲太子立妃,不過婚宴得等明年再辦。”

“這可不好。”她憂心忡忡地看着女兒。

依施南的規矩,女孩必須年滿十五歲纔可以論及婚嫁,依人今年只有十四歲,到年底也還不足十五,若是錯過了這次大好的機會,可就是終生的憾恨了。

“曦桐,你可要給我想想辦法,我費盡心力養育依人到現在,可不想她最終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華蘭馨緊拉着容妃的手,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簡依人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參與這個話題,於是和母親打了招呼之後,便悄悄地轉到小院門口去看一種沒看過的花兒。

她從未見過這種奇怪又可愛的小花、像是一串串用雪花堆成的小鈴鐺,隱藏在寬大肥厚的碧綠葉子之下,感覺含羞帶怯、清雅宜人。

她蹲在那裏看了好久,簡直是看入迷了、最後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小小的花苞,突然,旁邊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這鈴蘭花是前些日子從海外運來的,纔剛種上不久。”

簡依人嚇了一跳,忙抬起頭,只見幾步外站着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少年太過瘦弱,他那被腰帶系起的細腰看上去比宮中許多女子都更不盈一握。

她不知道這少年是誰,但僅憑對方的服飾,也知道他至少是個富家子弟。她不擅長與陌生人交談,想避到一邊去,但那少年卻又主動和她說話,“你要是喜歡,回頭我叫人送一盆給你。”

這下,她不得不開口,“不必了,謝謝,送給我,我也未必養得活。”她轉過身欲走。

“喂,你等一下。”少年見她似是要走,急忙追上幾步,攔住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簡依人第一次被人攔阻詢問姓名,不禁有些慌亂,嘴脣開闔了幾下,才小聲說道:“我姓簡。”

“姓簡?”少年仰着臉想了想,“是簡方大學士的家人?”

“嗯。”

“閨名呢?能告訴我嗎?”那少年問得有些急切,這讓她更加不知所措。

“世文!”

有個聲音在更遠的地方響起,也是個男的聲音,少年聽了不得不轉過頭回應,“二哥,我在這裏。”

簡依人趁這少年分神,急匆匆地繞到院牆的另一頭去了。

平復了一下跳得略快的心臟,她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簡依人和母親在臥香殿待了好一陣,然後又一同去了容妃的寢宮承恩宮,容妃現在在宮中極爲得寵,喫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華蘭馨看着殿內精美擺設的器皿,不禁感慨,“曦桐,你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容妃卻嘆道:“我這是外表風光心裏苦。你不知道,這宮裏有多少人怨恨我、在萬歲面前說我的壞話,要想保住這份恩寵……”她沒說下去,側過臉,對坐在一邊的外甥女說:“依人,你要記住,要想在這宮裏生存下去,一定要比所有人更狠得下心。”

她懵懵懂懂地應了聲,雖不全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可容妃那滿是憂傷又帶着堅決的語氣和眼神,卻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

天又黑了些,等到簡依人和母親要離開承恩宮的時候,容妃便叫一名宮女給她們掌燈,然後親自將她們送到寢殿門口。

“蘭馨,你放心,你和依人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大事,我是看着依人長大的,絕不會委屈了她。”

容妃的反覆保證總算是讓華蘭馨看上去稍稍放心了些,兩個密友又互相說了幾句彼此珍重的話才分手。

簡依人跟着母親走了段路,忽然道:“娘,我以後也要住在這裏嗎?”

華蘭馨嚇了一跳,四下看看後才低頭問:“你想住在這裏嗎?”

她搖搖頭, “這裏實在是太大了,又陰森森的,好像會迷路。”若不是宮女舉着宮燈在前面引路,她幾乎不敢多邁出一步。

華蘭馨卻生氣了,甩袖怒斥,“你這孩子,爹孃爲你的事情操碎了心,你怎麼這樣不求上進?”說完就快步地向前走,似是不想再和她多說一句話了。

而簡依人被母親突來的怒氣嚇着了,也不敢再說話。

猛然間,有條黑影從三人面前閃身而過,小宮女瞥見那人手上有東西亮亮的反射了月光,手中宮燈嚇得掉在地上,“有……有刺客!”她本能地大喊大叫起來。

華蘭馨也沒經歷過這種事情,被小宮女嚇得急忙喊着女兒,“依人,你不要亂跑,到娘這邊來!”

簡依人害怕的正要邁步,又有一道黑影突然落在她們面前。

那人冷笑一聲,“容妃就在這裏,你還去哪兒找人?”

華蘭馨忙擺手道:“我不是容妃,你們找錯人了。”抬腳欲走。

但就在此時,剛纔從他們身前掠過的另一道黑影已縱身趕回,拿出一幅畫像,藉着月光看了一眼畫上的圖樣,再看了看驚慌失措的華蘭馨,低聲說:“還真的是她!”

“不、不,我真的不是她!”華蘭馨已經嚇得口齒不清,語不成句了。

兩名黑衣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說:“她剛從承恩宮出來,這宮女的宮燈也貼着承恩宮的剪紙。”

另一人喃喃道:“她長得和圖上的人極爲相似,應該錯不了,但還是再確認一下吧。”

兩把利劍陡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其中一人用劍尖指着那小宮女,問:“這女人是不是你的主子?”

小宮女臉色慘白,嘴脣顫抖,已經完全嚇傻了,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

“到底是不是?”那人不耐煩地又喝了一聲。

“行了,和畫中人這樣相像,不可能會有錯,我們要快點行動,免得驚動了侍衛。”另一人壓低聲音,手中的劍在月色下散發耀眼的寒意,突然扎進了華蘭馨的胸膛。

血光飛濺,華蘭馨張大眼睛和嘴巴,似是忘了呼痛,但一雙手還拚命地在空中揮舞,彷彿仍要對兇手說出真相。

簡依人站在靠後一點的陰影處,看到這一切時她也被嚇了,腳彷彿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釘在了地上,竟一動也不能動。

目睹母親慘遭殺害的一刻時,她的眼前全被血花和月光充滿,接着一片漆黑讓她以爲自己已經失明瞭,纔會什麼也看不見。

那兩名刺客一得手,就立刻飛身遠逃,而簡依人在良久之後才雙膝一軟地跌倒在地上。

她用盡力氣爬到母親的身邊,看着一地的血泊,母親還在痛苦地呻吟掙扎。她眼眶浮起淚霧,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竭盡全力衝破喉嚨因恐懼而產生的無形鎖鏈,哀痛又惶恐地大聲喊道:“有刺客!殺人了!救命啊—— “

喊出聲音的那一瞬間,眼淚就這麼滾滾而落。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只是慌亂地在身上四處摸索着,想找出什麼東西爲母親止血療傷。可她們今日是入宮做客,身上哪裏會有什麼東西能用來治傷?

華蘭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力張大眼睛盯着女兒,費力地吐出每一個字,“依人……要做人上人……記得……別讓娘失望……”

她望着母親全無血色的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本能地點了點頭,忽然間,華蘭馨眼中的光亮似是被風吹滅了一般,頓時黯淡下去,原本握住女兒的手也無力地垂脫。

簡依人一把抓住母親鬆開垂下的手,嘶聲力竭地喊着,“娘—— ”

◎◎◎

華蘭馨之死成爲轟動皇宮的大事件。最先得到消息的內宮侍衛統領,立刻派人搜索了內宮各個角落,卻一無所獲。

根據簡依人和宮女轉述的情況可以斷定,那兩名刺客的目標其實是容妃,只不過華蘭馨與容妃的相貌有些相似,又剛巧由承恩宮的宮女帶着離開,纔會被刺客誤殺。

施南國的皇宮裏已有幾十年不曾發生暗殺之事了,眼皮底下出了事這讓皇帝異常震怒,責令刑部必須徹查此事,揪出幕後主使。

宮中衆人都在猜測此事是因爲容妃太過得寵,招來了妒忌,才被人以重金僱刺客暗殺,但有這可能性的人,一時之間也沒個頭緒。所以此案一查兩個多月,卻毫無進展。

最後朱禎裕將承恩宮的守衛提高了數倍,每日宮寢內外都有士兵輪番站崗,一副不怕刺客再來,只怕他再也不來的樣子。

但是,逝者已矣,無論再做多少補救都是枉然。

簡依人目睹母親的死深受打擊,自那日起便很少說話。容妃心中愧疚,又極爲心疼這個外甥女,所以將她接入宮中照顧,並延請太醫細心調理她的身體。

朱禎裕念在和容妃的情份上,百鳥朝鳳她極盡關切愛護,不僅命人專門在承恩宮的西側收拾出一個側殿讓她居住,甚至準備了宮女、太監專門服侍她,喫穿用度幾乎和公主等同。

但即使如此,簡依人不是一日日消瘦,原本精緻嬌俏的小臉已經尖瘦得幾乎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因爲要給母親服孝,她日日都只着白色衣衫,纖瘦的身體被白色的衣裙衫得更加瘦弱,彷彿隨時都可能隨風散去。

這一日,簡依人終於被容妃說動,離開承恩宮散心,她沿着宮中的小路隨意地走了走。

現在正是最好的季節,宮中百花爭豔,滿眼芳菲,但她卻無心欣賞,只是低頭走着。直到路過母親被害的那條小路時,她纔不由得停上了腳步,將目光投向母親倒下的位置。

“那牆角開着的,是鈴蘭花嗎?”角落中隱約可見的幾點白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幽幽望着,問向身邊的一名宮女。

“呃、是。”因爲她入宮之後甚少說話,宮女一時反應不過來,答話答得有些手忙腳亂。

她走過去,低頭看了看,“怎麼在這裏種了一株鈴蘭?”

“聽說是三殿下命人種的。”

“三殿下?”她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過得渾渾惡惡的,雖然容妃對她說了一些宮中的人和事,但她沒有認真聽到心裏去,所以乍然一聽“三殿下”這個詞,她根本不知道這人是誰。

“就是在皇子……朱世文。”宮女在提到皇子名諱時,特意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小聲念出這個名字。“三殿下身體不好,所以只習文不練武。他也喜歡花草,這鈴蘭花就是他和陛下說了之後,陛下專門命人從海外找來栽種的。”

“哦。”簡依人敷衍地點點頭,對這些事還是沒有太往心裏去。

宮女大概是爲了讓她轉換心情,就趁勢多說些宮裏的事情給她聽——

“三殿下是前皇后所出,陛下十分愛護他,據說若不是因爲他自幼身體不好,陛下甚至有可能立他爲太子。”

“是嗎?”她順手扯了一片路邊樹叢的枝葉,“三皇子也可以做太子?那其他幾位皇子不會生氣嗎?”

“太子當然不會願意了,他做太子都已經做了二十多年,怎麼也不可能放棄。不過太子的脾氣爲人……反正沒有幾個人喜歡他,您日後見了就知道。二殿下的性子也很古怪,不喜歡和人交往,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所以雖然文才武功都好,但並不得陛下的寵愛。四殿下的身世比較離奇,是陛下認的義子,比三殿下要小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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