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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狡狐儲君》 / 湛露 / 第13章 / 共29章

一年後——

蔚然湖上微風徐徐,正開得濃豔的荷花真應了那句詩——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湖上一艘小船分花撥葉地緩緩前行,船上有名宮裝麗人正引導着方向,同時挽起寬大的袖口,露出纖纖玉臂,從衆多的花葉之中選取最美麗的那一枝,輕輕折下放到船頭。

岸邊,一張石桌的兩旁分坐着十幾歲的俊秀少年,左邊那人一襲華美紫衣,容顏俊秀精緻猶如女子,手中拿着一個空的酒杯,不住翻動那空杯,嘴角的笑容似有似無的,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笑些什麼。

忽地他停了手,將酒杯放到桌上,探直了身子湊到另一邊的少年面前,笑眯眯地問:“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在想王摩詰的那句詩——‘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

一直專注地望着船上那名麗人的白衣少年聞言不禁紅了臉,慌亂地收回眼神,舉起面前已經涼了的茶遮掩,一邊喝一邊說:“四弟又拿我打趣了。”

“成親都已經一年了,天天看還看不膩啊?”朱世瀾促狹道。

朱世文瞥了弟弟一眼,忽然笑他,“等四弟有朝一日有了喜歡的女孩子,便能理解什麼叫情有獨鍾了。”

他詫異地眨眨眼,“哎呀,我們乖巧的三皇子終於也學會了鬥嘴了,看來我調教有方啊。”

裝作沒聽見,朱世文站起身走到湖畔,雙手圈在嘴邊,大聲喊道:“依人,快上岸吧!天太熱了,小心中暑!”

船上的簡依人舉着一枝荷花遙遙向他招手,然後對搖槳的宮女說了句話,船開始向岸邊靠過來。待小船停穩,她提着裙襬小心翼翼地走上岸,岸邊的他急忙伸手扶住她。

“太醫昨天說,父皇這兩天心煩口乾,肺火虛盛,我親手採了些蓮子,一會兒叫御膳房給父皇做一碗清心蓮子羹。”她一邊說着,一邊將蓮蓬剝開給他看,“這些白蓮子就是直接喫,味道也是很好的,只是要先剝掉裏面最苦的心,纔會喫到清香的甜味。”

他好奇地湊過去看,“我以前都是在飯菜裏喫到蓮子,還真沒有這樣喫過。”

朱世瀾在旁笑道:“嫂子親手剝一個喂他,他不就知道了?”

簡依人撇撇嘴,“四殿下又說些不得體的話了,這堂堂的皇宮內院,您叫我們成爲別人口中的笑話嗎?”

“剝個蓮子喫而已,怎麼就成了笑話?又不像二殿下……”

聽到他提到二哥,朱世文急忙轉回頭問:“對了,我今早去向父皇請安時,看父皇臉色很不好,聽說是和二哥有關?二哥又惹出什麼事讓父皇不高興了?”

朱世瀾聳聳肩,“還能惹什麼大事?你二哥最近很喜歡去那秦樓楚館閒逛,還寫些旖旎之詞讓那些青樓女子唱得人盡皆知,陛下能不生氣嗎?”

“二哥這一年是怎麼了?越來越……不守禮教了。”朱世文嘆道:“他平時那麼忙,好不容易找到他,想與他談心,他卻都避開我,說什麼我年紀還小不懂事。但我好歹也是成了親的人了,也算是個大人了吧?就算不能爲他分憂,至少能聽他說說心事,總是親兄弟,能幫他的,我一定盡全力去幫,他卻偏偏小看我……”

“他也不是小看你,只是不想讓你爲難而已。說到底,你二哥還不是因爲和太子意見不合又只能忍氣呑聲而自暴自棄?你不理朝政,能幫他的地方有限,他和你說了也沒用。”

“怎麼知道一定沒用?要不然你和我說說?”

見他一臉誠懇,朱世瀾看看四周,“這裏風大,藉着風聲,咱們說的話難保不會傳到別人耳裏,你若真想知道,咱們就去你宮裏,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好。”朱世文拉着他就走,回頭看到簡依人還站在原地,問道:“依人,你還不回宮嗎?”

她微笑着搖搖頭,用手指着被宮女提放到旁邊的籃子,“我還要挑一下這些蓮蓬蓮花,挑最好的花送給容妃娘娘,再挑些最好的蓮蓬送到御膳房,都辦妥了我再回宮去。”

“那好,你早些回來,別累着了。這裏風大,你去御花園那邊的涼亭坐吧,小心別受涼了。”他不放心地殷殷囑咐一番,才和朱世瀾並肩離開。

簡依人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頭髮,提着籃子走向不遠處的御花園角門,對隨侍的宮女吩咐,“你們先回宮照顧王爺吧。”

吉慶宮的宮女都知道,這位王妃生性孤僻、喜歡獨處,便依命離開了。

施南皇宮的御花園在宮中共有大小三處,距離蔚然湖最近的一個是三個花園中最小的,其中東南角的小小涼亭,位於御花園高高的圍牆之下,避風向陰,花木掩映,人們經過,一眼無法看清涼亭內的景象。

簡依人將花籃放在亭內的桌子上,開始細心地挑選起蓮花蓮蓬。看到好的,就放在左手邊,看到不好的就放到右手邊,等挑完了,纔開始一顆一顆地剝出蓮子,放在荷葉之上。自始至終她神情淡然,動作不疾不徐。

一陣清風吹過,將桌上的蓮子吹得滾動起來,其中一顆滴溜溜滾出了桌子,一直滾下了亭子的臺階,最後落在地上。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罩在那顆蓮子上,有雙修長的手拈起那顆蓮子。

亭內的簡依人這才抬頭,輕聲道:“已經髒了就不要了,我這裏還有許多呢,不在乎那一顆兩顆的。”

亭外那人笑吟吟的回應,“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是大將風度,但這是你親手採摘的蓮子,少一顆我都覺得可惜。”

黑影擋住了亭外的陽光,最後坐在了她對面。

她低着頭,將手邊的一顆蓮子剝掉青色的外皮,又用銀簪挑去苦心,將剩下的蓮子肉送到對方面前,淡淡笑問:“最好喫的在這裏,你要喫嗎?”

對面的人望着她眼中盈盈笑意,便握住她的手掌,用熱脣貼着她的掌心,將那瓣蓮子肉用舌尖勾進口中。

她的臉一紅,急忙抽回了手,輕聲嗔道:“小心被人看到。”

他細細品味着蓮子的清香甜美,“過來時我已看過,周圍再沒旁人了。你這個鬼靈精,挑在這裏見面還真是聰明。”

“上次我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大半天都不見有人來,這才發現這裏是個清靜的好地方,適合我倆說話。”她收拾着石桌上散亂的蓮葉蓮蓬,“世文今天聽到四殿下說起你的事情,很是着急,拉着四殿下問該怎麼幫你。”她幽幽地瞥他一眼,“青樓之中……該有不少紅顏知己吧?”

“喫醋了?”他笑着伸出一指勾過她的小臉,“這計策還不是你定的?說是隻有我越發放浪形骸,不顧禮教,太子才越發相信我無爭權奪位之心。”

“是我的意思,但誰知道你不是……順水推舟?”她哼了一聲,“太子是個好色之徒,你是他的兄弟,大概也是風流情種。”

“是啊,我們都是急色鬼,只有世文是個癡情郎。”他握着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說:“成親一年,他的柔情蜜意也該令你心動了吧?”

她倏然變了臉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今時今日你還不信我的心?”

“別動怒,女孩子如果常生氣,可是會老得很快。”他用指尖在她的眉心點了點,讓她又是氣惱又是無奈地甩開他的手。

“算了,你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卻來給我亂扣罪名,枉費我天天爲你提心吊膽,爲你操碎了心。”她提着花籃起身要走,又被他一把拉住。

“依人。”因爲怕被別人聽到引起懷疑,他極少叫她的名字,在外人面前,他只叫她“弟妹”,因而每次只要他叫她的名字時,她的心跳都會忍不住加速,再大的不快和怒火都會化成一汪清泉。

今天他又使出這一招時,她抿緊嘴脣逼自己不去看他。

他見她似是真的生氣了,便也站起身討好的說:“難道要我跪下道歉嗎?”

簡依人禁不住噗哧一笑,回頭假意做了個生氣的表情,“我可擔不起二殿下的一跪。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是尊貴之體的您呢。”

見她笑了,知道她已不生氣了,他索性又逗她一句,“那就是要我親你?”

她的臉頓時粉紅得賽過籃中的蓮花,輕啐了一聲,“你也快和四殿下一樣貧嘴了。”說着就快步走出幾步,但又轉身跑回來,低聲道:“世文那邊……我會幫你說話的。你自己也要小心,別做得太過火,真的惹惱了陛下……”

“只要不惹惱你,天下人惱我又何妨?”他在她的粉腮上輕輕一抹,而後望着她碎步跑出御花園的角門,心中霎時有些空蕩蕩的。

剛纔他最後的一句玩笑話其實說中兩個人的心頭禁忌。自從她嫁給世文之後,兩人雖然經常碰面,但是彼此都竭力剋制自己遵守禮節,未曾越雷池一步。

她的心留給了他,但是她的人……屬於世文,他不能碰。即使心中有着再多的痛和不捨,他依然苦苦堅持,沒有逾矩。

大事未成之前,這份堅持,不知還得要持續多久。而因爲這份情所帶來的苦,只有他們倆個人可以口味。

◎◎◎

簡依人一邊將幾枝荷花插在細長的花瓶之中,一邊囑咐身邊的宮女,“這荷花不用一天到晚換水,水也不要太多……你們不用照顧,還是我親手照料就好。”

她看了眼坐在書桌邊拿着筆出神的朱世文,笑着走了過去,在他的筆桿尾部敲了下,問:“發什麼呆呢?墨汁都滴在紙上了,你都沒有察覺?”

朱世文回過神來,忙重新拿了一張紙鋪在桌案上,同時憂心忡忡地道:“今天四弟說,太子最近總在父皇面前說二哥的壞話,讓父皇對二哥有很多不滿,二哥又是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再這樣下去,手足親情越來越淡,我們施南……豈有能力對抗外敵?”

簡依人故作漫不經心地回答:“哪有什麼外敵?苧羅比我們還貪圖安逸呢。太子是儲君,將來是一國之主,他既然要和二殿下鬧彆扭,除了父皇,誰敢說什麼?二殿下自己都忍着呢,你操什麼心啊?”

“二哥是個有雄才大略的人,文才武功不僅遠勝於其他幾個兄弟,更在太子之上。這幾年只讓他執掌吏部,其實是委屈了他。我知道他心中不甘,但是我又不問朝政,在這件事上能幫他的着實有限……”朱世文咬着筆桿,沉默了半晌,忽然問道:“依人,你說如果我現在向父皇請願入朝主事,父皇會答應嗎?”

她嚇了一跳,“你要入朝主事?你這身體怎可能禁得住沒日沒夜的煎熬?”

“我並不是真的想管事。”他一笑,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解釋給她聽,“父皇膝下子嗣單薄,四弟是認養的,再能幹也終究是半個外人,而我的身體不好,父皇真正能仰仗的只有太子和二哥。從私心來說,二哥和我的感情最好,如果這施南的江山日後要換個君主依靠,我寧可這君王是二哥而不是太子。”

簡依人皺眉望着他,“你小心些,這些話連在我們吉慶宮都不能大聲說,若是傳到太子或父皇的耳裏,還不知道要怎麼嚴治你。”

“我又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這不是隻告訴你而已嗎?所以你看,我必須想辦法幫二哥。如果我能入朝,父皇必然要給我封個官銜,分些公務給我做,而這些事情我若拿去問二哥,其實就是交給二哥去做。”

“二哥管的事情越多,手中的責權便越大,日後就是越有本錢和太子分庭抗禮。父皇看二哥這麼能幹,也會好好想想儲君的人選是不是要換了。”

她沉吟半晌,問:“這番心思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四殿下教你的?”

“四弟可不會教我這些。”他衝着她做了個鬼臉,“你別看四弟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又好像在二哥身前身後忙得很高興,我和你說實話吧,我看得出來四弟也是有私心的。他對二哥並不是真心實意的,我不期望他能幫二哥多少,只盼着四弟日後不要在背後捅二哥一刀就行了。”

她詫異地問:“這也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當然,你以爲我一天到晚足不出戶的,就什麼都不懂嗎?你真以爲我是個不解世事的小孩子嗎?我畢竟是在皇宮中長大的,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我不願意耍心機鬥詭計,也不表示我看不出來別人在耍心機鬥詭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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