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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遙夜起相思》 / 杜霏 / 第4章 / 共22章

春雨滂沱,早春薄寒侵人肌骨,淋得半溼的她忍不住打起噴嚏。見狀,他起身將敞開的窗拉上,再將剛纔元琦給他的乾淨巾帕遞給她。

她道聲謝,接過手忍不住喃喃自語:“怎麼他就沒淋溼?不會真是仙人吧?”

他嘴角微揚,沒理會她的戲言,外面落雨聲嘩啦,偶爾伴着幾聲響雷。

店內小夥計備了茶水點心上來,將已盛裝沸水的鐵壺架上紅泥小爐文火燒煮,幾盤乾果糕點布上桌,打躬退去。

她拭着發上雨珠,他則提起鐵壺在兩人的茶碗注入熱水,熱煙縷縷直上,茶香陣陣撲鼻。他端起茶碗徐徐而飲,窗外春雨霏霏,襯得屋內氛圍益發疏傭閒適,他渾身飄逸悠然的氣韻,好似原就屬於此處,如此怡然!

她心底忽地有絲異樣。瞧他散發出的從容自若,怎麼看都不像落難異鄉。他對尋親一事又似乎可有可無,聽天命也不是這般隨意唄?

“你來臨陽真是爲了尋親?”心頭有疑,她脫口問道。

對於她的直率,他不以爲意,僅挑眉淡笑,不答反問:“不然你以爲呢?”

呃……她一時語塞,皺了皺鼻,訕訕地道:“怎把問題丟回來給我啦?”

聞言,他輕笑。“事過境遷,很多事就不強求了,你不用爲我擔心。”

她圓睜着眼,鼓着腮頰。誰擔心來着?她是好奇啦!然而經他這麼一說,她反倒不好意思再多問什麼。

“喝吧,茶都涼了。”見她沒動,他輕聲道。

她端起茶碗,眼珠子骨碌碌轉,心想,怎麼這會兒他倒成了主人似?

這幾日,關家發生了些事。先是失去了最後一家藥鋪;再者,死去多年的關夕霏意外出現後,卻又離開臨陽城。

三年前大夥都認爲關少爺死了,惟獨曲映歡堅持他活着。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夫婿回來,卻是成了另一個人、另一種身份了。

得知關夕霏尚在人世,季珞語替好友開心,同時卻也爲曲映歡抱不平。因爲環境所迫,他們夫妻至今也只能兩地相思,暫且無法相依相守。

在這多事之秋,她每天總會抽個時間去趟關家,回程再到書坊坐坐。

冷遙夜偶爾會來到“水龍吟”。像今日,兩人午後就待在“水龍吟”二樓品茗,偶爾下盤棋,又或者當她構想下回《三殊漫談》的內容時,他則在一旁隨意翻閱書坊的書籍。

“你瞧這內容會不會又太‘天真浪漫’啊?”她將書寫一半的文稿拿到他眼前,故意問道。

他當真接過手,低頭細讀。

“我以爲上回這個‘李榭’早該死了,怎麼這回他仍活着?”他輕聲低喃道。

“‘李榭’鴻福齊天,命不該絕,剛好有位江湖奇人經過,露了一手救了他……”她噘着嘴,不滿地問:“我上頭分明就寫了,你究竟看仔細了沒?”

“‘李榭’功夫太差,運氣卻太好,真正的江湖是無法只靠‘鴻福齊天’來活命的。”他半認真半戲謔道。

“說到底,你就是覺得太虛幻無實啦!”她氣呼呼地將文稿從他手裏抽回來。

“這沒什麼不好。你本是在寫‘江湖’,不是在過‘江湖’。”相對她的氣惱,他仍是從容淡雅。

“瞧你說的,好像自個兒是個老江湖似。”她不以爲然地輕哼。

他笑了笑,像是笑她的孩子氣,又像笑着自己的多事。

稍晚,兩人因貪食城中巷口劉婆婆特製的狀元糕回來晚了,到家便各自回房裏。她淨身梳洗後,想起該去向阿爹問好,免得他老說女兒大了,心也向外。

一走出房門,見丫鬟寶兒匆匆走了過來。

“小姐,老爺……去了客廂房找冷公子。”寶兒喘吁吁說道。

寶兒本是服侍她的丫鬟,這幾日讓她遣派過去服侍冷遙夜。

她輕嘆口氣。幾天下來,阿爹終是隱忍不住。前幾日,阿爹與冷遙夜碰面時,她總不停地以眼神示意,要阿爹別操之過急把人嚇跑……顯然阿爹忍不住了。

她疾步而行,寶兒跟在後頭。來到西廂客房,但見屋前小園中,阿爹與冷遙夜正分坐園中石桌的兩端。

“冷公子覺得咱女兒如何?”

剛踏入小庭園,聽見的即是阿爹別有用意的一句問話。

冷遙夜沉吟片晌,還未開口,季珞語清亮的嗓音即響起:“你女兒怎樣,幹人家何事?”她冷冷地回道。

季老爺聽得背後響起女兒嗓音,心驚膽顫地回過頭,笑呵呵道:“珞兒啊……那個……不是歇下了嗎?”睨了眼跟在女兒後頭的寶兒,真是多嘴的丫鬟!

季珞語抿嘴不回答,張着雙杏眼瞪着季老爺。

季老爺心虛地笑了笑,一時無措,竟轉回頭向冷遙夜使眼色求助。

“還沒歇下?”冷遙夜朝她問道。

“就是啊!”季老爺附和道。才問了冷公子沒幾句……還好,至少確認了尚未娶妻一事。

“阿爹呢?這麼閒情,找人聊些什麼呢?”她笑吟吟問道,眸色卻是氣沖沖。

“哈哈……就閒聊!季忠有些事讓阿爹處理,阿爹先忙去。”季老爺忙打哈哈,起身揮揮走,匆匆離去。

她沒好氣地嘆了一聲,走向石桌坐了下來。

不是不曉得阿爹有多麼疼愛她,只是,一旦扯上她的婚事,阿爹總是一副迫不及待、恨不得她能馬上找個人嫁了……不,是找個人納進門,不管那人是圓是扁,不管那人是否真心喜愛她,她又是否真的傾心於此人,好像她生命的價值只爲了納婿生子似!

她或許不拘於世俗禮法,甚且我行我素,然而骨子裏仍保有傳統的一面,所以她平素雖率性任情,仍是守着分際;雖然因爲婚姻大事氣阿爹,然更多時候是氣自個兒,覺得自己真不孝,惹得阿爹如此憂煩。

她沉默不語,神色一反平時的嬌俏活潑,顯得抑鬱寡歡。

冷遙夜未說什麼,忽地起身入內。季珞語抬眼,正納悶着,見他又走了出來,手裏多出一把短瑤琴。

他將短琴擺上石桌,落座撫琴。琴聲響起,幽雅動聽,隨着曲調變化而有不同風情。此際,琴聲如春風輕拂柳梢,舒人心脾,她那悒鬱的心情,隨着琴聲揚起,漸消漸散。

她爲富家千金,雖不精琴藝,仍略懂音律;知他琴藝不凡,聽他撫奏這曲“碧澗流泉”,於平緩處流泉泠泠,峻急時嘈嘈切切,清脆琴音如繞於深山峽谷中悠然暢遊,意趣盎然!

他究意是什麼樣的人物哪?

良久,琴聲止歇,冷遙夜抬起眼,見她水眸波光湛湛,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眸底微微漾起的情愫,連她自己都未有察覺。

他心下一動,眉宇間不着痕跡地掃過一絲詫異——訝於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

“冷遙夜……你究竟是誰呀?”她突地冒出一句。

“沒喝酒就醉了?連人也識不得?”明知她問的不是這意思,他卻故意曲解。

“琴聲也能醉人。”知道他不想回答,她無所謂地笑了笑。

他眸光波瀾不興,卻無法忽略湧上心間的異樣感受……頓時神色冷凝。

“冷遙夜……”未留意他神色的變化,她軟語輕喊。

他略去心中異樣,揚眉詢問。

她笑了笑,搖晃螓首,道:“沒什麼。”

她本想說:若是尋不到親人,你就這麼住下來亦無妨。繼而一想,這麼說豈不是要讓人誤解,好像她多希望他能長住似……兩頰泛着淡淡紅霞。

“如果我也會撫琴就好了。”她一臉嚮往。

“你想學?”

“你願意教我嗎?”她眸一亮,殷切盼望着。

他心頭一凜,沉吟片刻,突然清冷地逸出一句:“我明日即將離開。”

轟地一聲,她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一時無法反應,半晌才回過神。

“是因爲阿爹的關係嗎?你別在意,他就張嘴,沒別的意思。”語氣中流露一絲焦急。

“跟季老爺子無關,我本就打算明日啓程返鄉。”語調冷靜淡定。

“明日……爲什麼?”她悵然問道。明日啓程?倘若她今夜不曾過來,他竟不打算跟她提了?淡淡愁緒在心裏泛開來。

他沉着臉,默不作聲。

是她問得不對,返家哪需要什麼原因呢?她螓首輕晃。

“那……你不找親姐姐了?”她又問。

“已尋到,她人不在臨陽城,我會再與她聯絡。”

找到了?何時的事?既然人不在臨陽,又是怎麼找着的?她心中縱有許多疑慮,卻未多追問。既然人要走了,問了又有何意思。況且他至臨陽城的事務已達成,總不好再留人。

“那就好。”她一臉悵然若失。

“這幾天……多謝你相助。”他脣瓣一揚,報以微笑。

“好說。其實好像也沒幫到啥忙。”她勉強扯出一記淡笑。

晚風徐徐吹拂,她面上笑着,心下卻覺悶悶的、沉沉的……這個春夜還真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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