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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遙夜起相思》 / 杜霏 / 第7章 / 共22章

二樓看似沒發生啥事,實則詭異至極。

她仍是上了樓。在冷遙夜離開後,她與孫掌櫃走上去。一上樓,兩人看得目瞪口呆,前一刻還坐無虛席、人聲喧嚷的二樓,這會兒竟人去樓空,一片死寂,只地面上餘留一攤已乾涸了的血水。

人呢?望着後面那一排敞窗……全跳窗竄逃了不成?否則人呢?

那冷遙夜究竟是何人物?竟能讓那滿座的江湖人物倉惶逃命?

腦中思緒全繞着傍晚四季茶樓發生的事飛轉,直至季實嘟囔的抱怨聲傳來,這才讓她回過神。

“人家關家要家丁護送咱們回去,大小姐作啥拒絕?”駕着馬車的季實禁不住埋怨道。

離開“四季茶樓”後她繞至關家。曲映歡找她是爲商討“水龍吟”未來走向。映歡心裏有個計劃,急着與她分享。她見曲映歡漸漸走出情傷之痛,開心之餘便忘了時光的流逝。眼見天色暗了下來,曲映歡索性留她用膳,這一逗留就更晚了,若不是季實在一旁催促,她大小姐恐怕還沒想到該返家呢。

“咱們回去無須多少時刻,何苦麻煩人家往返一趟?況且,有你這個小跟班保護,怕啥?”末了還大大誇許一番,暗自企盼季實能適時閉嘴。

聽得大小姐那刻意的讚美,他不以爲然地撇着嘴,猶一路抱怨。

“季實,你真的年將十三嗎?怎麼像個小老頭那麼碎念。”耳邊聽得季實的數落聲,季珞語禁不住質疑道。

“大小姐如果可以聽話些,季實就不會一直唸了。”他也不願意像個小老頭啊,誰讓大小姐總是突如其來地出怪招。

這小子,把她當娃兒啦?還要她聽話些!她倏地鑽出車外,湊近季實身旁。

季實喫了一驚,拉拉繮繩放慢車速,他喊道:“大小姐,你作啥嚇人?”

季珞語俏顏帶着不懷好意的笑,說:“阿爹讓你喫了熊心豹子膽不成,倒替他管教起女兒啦?該聽話的是你。乖,閉上你的嘴,讓大小姐能一路清靜回家。”

語罷,還故意捏一下季實稚嫩的小臉,氣得季實都要跺起腳來。瞧他露出小男孩稚氣的一面,她低聲笑將起來。此時,眼角餘光忽地掃到個人影,隱沒在剛經過的巷弄。杏眸眨了眨,是她眼花嗎?

季實待要與她抱怨一番,季珞語忙將纖指豎在脣上暗示噤聲,眼神示意他停下馬車。

“大小姐,又怎麼啦?”季實拉了繮繩,停下馬車。

“我下去瞧瞧。”她才一說完,季實就緊緊拉住她衣袖,憂忡望着。

見狀,她輕輕拉開季實的小手,寬慰道:“到前面轉角大街亮處等着,我待會兒就回來。”說罷,拍拍季實的頭,躍下馬車,倏地飛身竄入暗巷。

她曾習過武,這件事少有人知道,就連季老爺也不知。

八歲那年,她因緣際會遇見一位葉大叔,偶然的機會得知葉大叔懂武,她便苦苦央求。葉大叔起先不肯,後來禁不住她的央求纏擾,亦不忍讓她失望,便允了她,卻是說什麼也不讓她拜師;但她偏愛師父師父地喊,葉大叔後來也就隨她去了。倒是有一點非常堅決,要她不許對外提及跟他習武一事。

季實雖知大小姐識武,見她瞬間消失在一片漆黑中,不由得擔憂地跟着跳下馬車,追至巷口,望向那一片暗寂。

他打小就賣給季家,季珞語見他年幼弱小,便向季老爺要了當貼身小僮。大小姐雖然行事古怪,老愛戲弄他,實則待他極好,讓他讀書識字,她大小姐喫喝什麼,一定也有他季實一份。

此刻,他心急如焚,就怕大小姐一不小心有個什麼閃失,小小的身影就在巷口和馬車處不停地來回踱步。

季珞語施展輕功奔入巷內。這小巷多是些商店住家的後門,平素少人出入,剛剛餘光怎會瞥見稍早在四季茶樓的白鬚老者?會對這老者有印象,實因那時老者投射過來的打量目光令她心底一陣不安。

察覺前方有戶人家的後門微開,她走了過去,黑眸左右張望,心頭倏地一驚!這裏她曾來過,是關家幾天前轉給喬家的老藥鋪“杏林堂”。

白鬚老者是否進了“杏林堂”?

好奇心驅使下,她靜悄地推開後門。後院天井在朦朧月光下,詭譎冷肅的氛圍令人突生寒意,她心底忍不住打個寒顫,略生怯意。

視線掃了天井一圈,幽暗中未見任何人影,忽地,耳邊隱約傳來細微的爭執聲。她眼眸一湛,悄然往內尋向聲音來處,赫然發現靠近內側的廂房門扉底下隱約透出一絲幽微光源。

她四處觀看,將自己隱身在軒窗下,手指沾着一旁木桶裏的水輕輕戳破窗紙,將眼兒湊近小孔,觀看室內動靜。

屋內一邊蹲着兩個看來有些歲數的男子,半晌她才認出其中一人竟是喬富貴,他身旁另一人是……那個自稱關家遠親的關德仁?

一旁地面上擺放個燭臺,兩人彷彿往地底下挖掘着什麼東西?

季珞語眉心緊擰,心中的疑團愈滾愈大。

“是你把消息散佈出去的吧?否則這兩天怎麼會出現那麼多江湖人士?”喬富貴壓低聲音斥責道。

“怎麼可能!我幹嘛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如果招來神月教的人,咱們有幾條命可活?”關德仁急忙反駁。

喬富貴點了點頭,諒他還不致如此愚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神月教或許可怕,卻是天高皇帝遠,一時半刻倒也不必太驚慌。倒是那些覬覦聖物的人,如果一直賴在臨陽城,日子一久,怕不讓他們尋到這裏來。因此,他決定及早處理此事,免得夜長夢多。

“神月教?”喬富貴語調挾着幾聲冷笑。“這裏是中土,近年來神月教一向不涉足中土之事,待咱們找到聖物,就可以挾聖物命令教衆行事,屆時神月教的寶藏能不落入咱們手中嗎?”

關德仁覷了眼喬富貴。這隻老狐狸在幾年前不知怎地,竟得知神月教聖物落於臨陽城,近年來更打聽出藏於關家的某間藥行,於是他一間間掠奪尋探,最後得知是在“杏林堂”。若不是怕過於高調的搶奪會造成神月教及其他江湖中人注意,“杏林堂”哪有可能遲至今日才落入他手中。

“你確定是這裏?”半晌,喬富貴不耐地低聲問道。

“應該就是這裏了……”關德仁點了點頭。

關德仁的父親與關老太爺是遠房表親,他藉故與關老爺子攀親,對外總自稱是關家親戚。當年依稀聽得他爹提及關老太爺曾救助過一名美豔女子,幾年後他與喬富貴結識,方得知那女子竟是神月教的聖女。

相傳神月教富可敵國,十二年前雖遭逢重大挫擊,財富仍是可觀。傳聞當年聖女離去時曾將神月教聖物藏在關家某間藥材行,最近他們打算來確信藏於“杏林堂”。

底下似乎傳來一聲碰觸硬物的細微聲,關德仁激動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小聲些,你是想招誰來?”雖低聲斥責,但喬富貴聲音裏亦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顫動。

神月教聖物?不對啊……上回師父可沒提及那木匣裏是神月教聖物呀。季珞語心裏打個突,狐疑地盯着室內動靜。

半晌,喬富貴從地面下抱出一具長方木匣,幽晦的燭光下,那木匣顯得詭譎奇異。他將長木匣放置案桌,兩人的目光像着魔似地盯着那長方木匣,不知誰先嚥了咽口水,這纔打破空氣中膠着的狀態。

“你來打開吧。”喬富貴命令道。

爲什麼是他?關德仁心生不滿,嘴上雖沒有拒絕,卻是遲遲未有動作。

興奮又緊張不安的氛圍瀰漫屋內,兩人心底都想着:以神月教詭祕狠毒的作風,木匣內定然安着什麼機關,若是貿然打開來,會不會中了暗算?

怎麼還會出現木匣呢?躲在窗外偷覷的季珞語不由得黛眉顰蹙,全身緊繃,不敢輕易呼息。

此時門扉霍然打了開來,一條身影倏地飛身而進,門又自動合上。喬富貴與關德仁驚慌地回過頭,但見一名白鬚老者立在他們身後。

“把神月教聖物打開後離去,就饒你們一命。”老者捋了捋銀白長鬚,冷笑幾聲。

雖不知眼前老者武功高下,然而剛纔那身輕功就足以令他們望塵莫及。兩人互看一眼。

喬富貴思及苦尋多年的聖物就這麼輕易被奪走,實在心有不甘。那老者嘴上雖說留他們一命,然則眼底不經意閃過的狠,喬富貴不安地揣想着,他望向關德仁,見他也是一臉戒慎。

眼下保命爲要。喬富貴望了木匣一眼,迅速與關德仁交換個神色,兩人緩緩將那鎖釦扳開,各握住盒蓋的一端,冷不防地將長木匣擲向老者,老者一驚,隨即出手將木匣往他二人的方向打落,木匣鬆開,匣內冒出一股五彩煙霧,頓時瀰漫整室。

三人忙不迭地嗆咳着,待煙霧漸漸散開之際,他們驚恐地瞠大眼——

煙霧濛濛的屋內不知何時多了個頎長男子,那身月牙白綢衫襯得他俊雅翩然;男子望着他們的眼神卻是冰寒如霜,眸裏瞧不出一絲屬於人身上的熱度。

“你……你是誰?”這人無聲無息地平空出現,他……他是人嗎?關德仁一臉駭然。

男子沒有回答,對他視而未見。

忽地,關德仁掐住自己頸部,嘶啞得說不出話來,眼神驚恐地瞪大,然後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喬富貴見狀,額首冒着冷汗,問道:“神……神月教主?”

冷遙夜淡漠一瞥,眉略抬,說了句:“原來是你。”

喬富貴瞳仁瞪大,雙手握住脖頸,身子顫動幾下,也跟着倒了下去。

“解藥!”白鬚老者厲聲追討,伸出的手簌簌抖着。

老者知道自己尚未倒下,除了煙霧是往那二人的方向衝去外,也因爲自己的功力比他們深厚,然而若不及時取得解藥,他的性命仍堪憂。

“無藥可解。”冷遙夜淡淡掃過一眼。

老者身子一顫,心思飛快轉着。冷遙夜能安然立於此,必是先服用瞭解藥,一定有解藥……他目光一閃,倏地破窗飛出,再度進來時,手中拎了一個嬌弱的身軀——季珞語一臉驚愕地眨着眼。

隱藏窗外的她被裏頭急轉直下的發展駭得發怔,再加上臨敵經驗不足,以至於當老者破窗而至,她壓根不及反應。危急之下,她雖出掌往老者肩上擊去,仍被老者輕易躲開,進而攫住她飛身入內。

“把解藥拿出來,否則我就殺了她。”老者單手將季珞語雙手往後抓住,另一手握住她那細白的雪頸。

“還是一樣……”冷遙夜面無表情,冷冷道:“無藥可解。”

老者全身一震!他以爲這女人對冷遙夜而言或許是特別的,難道是他估計錯誤?

“真沒解藥,那她也活不了。”說着,加重了手上力道,季珞語脹紅着臉,痛苦得無法喘過氣來。

冷遙夜沒有反應;他那形同陌路的眼神,壓根未將他人的生死看在眼裏,生也罷,死也好,都與他無關。

她的命耶!季珞語在心中焦急吶喊。

許是意識到死亡的恐懼,老者全身顫着,神智崩潰地大叫:“別忘了她也吸入了毒氣!我死了,她也得陪葬!”說罷,仰首瘋狂大笑,再次加重手上力道。

她呼吸一窒,水眸瞪大。不要啊!

忽地,一道銀光往老者身上襲去,老者肩上捱了一記飛石,只得鬆開對季珞語的鉗制,見冷遙夜欺身而至,老者連忙奪門飛出。

季珞語往前踉蹌幾步,撫着被掐痛的頸子輕咳幾聲,驚魂未定地看着冷遙夜,後者冷冷睇着她,黑眸掠過一抹怪異神色。

“他們……”忽地,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腦中意識逐漸模糊,抬眼看着立在身旁的冷遙夜,他該會救她一命吧?

“這就是現實江湖上的殘酷無常。”他冷冷地冒出一句。

她那雙本已半掩的眼眸頓時睜大,一臉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本以爲他會安撫她的恐慌無助,不意竟是這麼一句……她沒被掐死、沒被毒死,恐怕也會被他氣死!

“你……”她爲之氣結,卻不想跟他一般計較,因爲眼下她的小命較爲重要。

“解藥……”好不容易纔從嘴裏蹦出一句。想必大家都是中了方纔那豔彩煙毒,所以她學起老者,也跟他索拿解藥。

“剛纔已說此毒無藥可解。”他在她眼前蹲了下來。

無解藥?

她心頭一沉。怎麼自己初次跟江湖沾上邊便要命喪於此?

“冷……遙夜,你得去跟我……阿爹說……”視線漸漸模糊不清,意識昏迷之際她想起了阿爹……她真是個不孝女,她走了,阿爹跟二孃肯定會哭得死去活來,還有,她來不及——

昏厥前,她口中低喃,冷遙夜俊眉一揚,拿出一顆藥丸讓她吞下,俯身貼近她臉畔探其鼻息,然後迅速點住她的穴道,封住心脈,打橫將她抱起。

“琉素!”他忽地輕喊。

一條身影不知打何處飛身而至,正是上回策馬而至的青衣女子。她是冷遙夜的貼身侍衛琉素,幾日前隨他離開教壇前來中原,一直於暗中跟隨着他。

“待會兒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會過來,讓他回去等着。”她今晚與季實去了關家,他估計季實不久之後會尋來此。

琉素點頭後旋即飛身而出,隱沒於漆黑中。

冷遙夜走過去將燭臺踢倒,火光頓時燃了起來。他抱着季珞語往外走,瞬間沒入外界那片黑暗夜色裏。

至於那個攤在地面上的木匣——所謂神月教的聖物——他徹頭徹尾沒正眼瞧過。

端着一碗血紅色汁液走近牀畔,冷遙夜俯身凝視臉色轉爲青黑的季珞語。

先前他說無解藥並非欺瞞。“五彩霞煙”製作過程複雜、毒性劇烈,一來無從得知煉毒者選用哪五種毒物,再者,即使得知後,解方藥材不易取得,更不是短期就能製成。

早先讓她吞下的是方神醫爲神月教特製的“百解丸”,能清解百毒,然“五彩霞煙”乃由五種劇毒製成,百解丸至多能減緩毒性攻心的速度,並無法真正祛其體內毒素。

他扶起季珞語,讓她的頭輕靠在他肩上,將藥碗湊近她的小嘴,徐緩地將血紅汁液灌入她口中。

我還沒幫阿爹生個白胖孫子……這是她將死的遺言?冷遙夜渾然未覺自己的脣畔正微微揚起。

她不會死的。雖然“五彩霞煙”無解藥,卻非無法可解。

他起身將空碗放下,踅回牀頭低頭看着她。

他向來不理會教務之外的事,對人世看似淡定自若,衆人道他天性冷淡寡情,其實他只是不想對世間人事多費心思。沒有眷戀,沒有情感……自然就不會耗損心力。神月教是他允諾的責任,他接下,用他的才智手段……不用感情。

然而她就這麼地出現——

當初接近她只是想找個人探得“杏林堂”的底細,而她正是那個適合的人選,且適巧出現在他眼前。當時不急於將所謂的“神月教聖物”取出,是想得知有哪些人會因爲此消息而趕至臨陽城;還有,這種荒誕謬誤的消息又是從何謠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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