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有陣小小的騷動,一隻由人變身扮演的毛茸茸粉紅熊正是主角,它身上穿着白色圍裙,樣子十分討喜,看來是附近甜點店家在做宣傳,一旁還有幾名正在發送折價券的工作人員。
路過的家長帶着小孩駐足,興奮的由粉紅熊手中接過氣球,並與粉紅熊拍照。
晴男跟大久保舞走近他們,視線不經意迎上了粉紅熊。他陡地一震,內心疑惑不已,不自覺地定定看着它。
接着,粉紅熊竟驚慌得把頭一低--
大久保舞看着突然停下腳步的他問:“怎麼了?”
怎麼了?晴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那隻粉紅熊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隱隱覺得在那毛茸茸的身軀底下,藏着一個他認識的人。
他的直覺從不曾像現在這般確定且強烈,於是,他拋下一臉困惑的大久保舞,大步走向粉紅熊--
一早起來,美雨就覺得有點暈眩,她想,自己可能是有點感冒了。
但小感冒對她來說一點都不礙事,只要多喝幾杯水、喫幾片維他命C,通常就能解除所有不適的症狀。
於是,她煮了一點面填飽肚子後又繼續睡回籠覺,直到她的手機響起。
“喂?”她迷迷糊糊的抓起手機,有氣無力地問:“哪位?”
“美雨嗎?我是千佳。”
“千佳?喔,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千佳是她打工時認識的朋友,目前是工藝大學的學生。
“還不錯。”千佳很快話鋒一轉,“美雨,你今天有事嗎?”
“六點要上班。”她說。
“所以六點以前都沒事?”
“嗯。”
“那可以請你幫我代一個班嗎?”千佳試着詢問,“只要兩個鐘頭,酬勞還不差,有興趣嗎?”
“那你爲什麼不能去?”
“我臨時有點事,所以……”她不好意思地說:“因爲已經跟、店家約好,要是臨時說不去又找不到人代班,以後恐怕很難再接,他們的Case……你可以幫我嗎?”
美雨想了一下,雖覺得又暈又累,還是決定幫忙。
“幾點?”
“下午兩點,大江戶線地鐵六本木站出VI附近的PureBerry可麗餅店。”
“嗯,我知道了。”
“麻煩你了,感激不盡。”千佳十分興奮地道謝,“那再聯絡嘍。”
“嗯,掰。”美雨雖然頭暈腦脹,還是不難猜到千佳臨時不能上工的原因--
是的,就是戀愛。千佳平時是搶錢一族,但只要一開始談戀愛,愛情便立刻取代麪包的地位。
她自己對愛情不是不向往,只可惜對現階段的她來說,愛情就像是LV一樣的奢侈品。工作及學業已佔去她所有的時間,她根本無暇再想那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起牀梳洗後,她又吞了一顆感冒藥丸,便拎着揹包出門,趕往上工地點。
穿上笨重的粉紅熊布偶裝後,美雨開始了兩小時的打工行程。
因爲PureBerry是家非常可愛的甜點店,吉祥物粉紅熊的外型也相當討喜,不一會兒,店門口便聚集了一羣帶着小朋友的家長。
他們將她團團圍住,一下子要氣球,一下子要拍照,走了一批又來一團,忙得她暈頭轉向。
在乍暖還寒的春天穿着這身小熊裝,其實並不辛苦,她還曾試過在夏天穿着布偶裝發傳單,當時才真的熱到快中暑。
但也許是因爲她現在有點小感冒,竟也像是快中暑了般的頭暈眼花。
“我要拍照,我要拍照!”一個小男生用力拉扯她的圍裙,又叫又跳地說。
美雨很想告訴他別這麼粗魯,可穿着這身粉紅熊裝的她不能開口說話,她只好任由他粗魯野蠻的拽着自己的半邊身子,終於,小男生的媽媽幫他拍好了照,帶着他離開了,美雨纔剛要鬆一口氣,又有幾個小孩撲了上來。
“啊!”她踉蹌了下,忍不住小小叫了一聲。
然而孩子們一點都不在乎她腳步不穩,繼續朝她身上又蹭又擠,連扯帶拉。
“哎呀,小朋友,不可以這麼用力喔。”這時,一旁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解救她,“粉紅熊會痛痛,會受傷的。”
經過規勸,小朋友們總算溫柔了點,美雨跟工作人員點頭致意之際,眼前再度一黑,但她很快就以意志克服了身體的不適,繼續敬業地做出許多可愛的動作。
突然,她感到兩道熾熱的視線射過來,心頭一驚,立刻透過頭套底下有限的空間追尋着視線來源--
老天……當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她不禁在心裏暗叫一聲。
她是眼花或產生幻覺了吧?那個朝她走過來、兩隻眼睛定定盯着她的人,怎麼會是木島晴男?
她下意識的別過頭,眼前又短暫一黑。
“喂。”
忽地,有人提住她的熊耳朵,她嚇一跳,圍在她身邊的幾個,小鬼也紛紛走避。
無奈的是,她不能出聲、也不敢出聲,因爲此刻站在她面前拉着她耳朵的人,就是木島晴男。
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邊有個她似曾見過的身影,好像是在他住進樂園的第一天晚上,搭着他的車一塊回到樂園的女子。
她買不起名牌,但認識名牌,注意到他手上提了一隻dunhill的紙袋,她知道那不是便宜的東西。
他現在跟她一樣……正在“工作中”嗎?他是不是正陪着客人逛街?那袋子裏的名牌貨,是不是他的客人因爲“寵”他而送的禮物?
不知怎地,一股怒火從她的心裏往腦子燒,燒得她頭暈眼花,也燒得她恍惚失神。
“是你嗎?小紅帽。”晴男拎着她的熊耳朵,把臉靠得很近、很近。
美雨發不出聲音,只能呆呆的站着。
他爲什麼要叫她小紅帽?哼!如果她是善良的小紅帽,那他一定是邪惡的大野狼……天啊!她怎麼覺得頭重腳輕,整個人快站不穩了?
驟地,她眼前一片黑,接着亢即失去了意識,而在她陷入黑暗前,聽見的是他焦急的叫聲--
“小紅帽!”
看見粉紅熊暈厥過去,晴男下意識拋開手上的提袋,伸出雙手緊緊將它抱住。
原本圍着粉紅熊的家長、小朋友以及甜點店的員扯們,不約而同發出驚呼聲,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像他反應如此迅速。
他想,那大概是因爲他知道扮成粉紅熊的其實就是她--小紅帽。
他讓她坐在地上,鎮定的要求一旁甜點店員工,拿掉她頭上又大又重的頭套。
“拿掉熊頭,她快不能呼吸了。”
“喔,好。”員工急忙跑過來,七手八腳的拿掉她頭上的熊頭套。
我真的該去買張彩券了!看見熊頭底下那張紅通通的臉,晴男心裏忍不住這樣想,自己的直覺準確得教他咋舌。
但,此刻不是他得意自己直覺精準的時候,她看來十分虛弱,有些不尋常。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只覺得熱熱的,可那種熱又不是因爲氣溫高或過度活動才引起,而是從身體裏面竄出來的熱。
她在發燒嗎?
“晴男,你在幹麼?”大久保舞拾起他丟在地上的提袋,快步定過來,看着被他攬在懷裏的女生,她微微皺起眉頭。“你認識她?”
“嗯。”他坦率地回應。
她一頓,挑眉語帶試探的說:“所以……你今天不去我那兒了?”
“是的。”他毫不考慮的點頭。
大久保舞有點失望、也有點懊惱,但她並沒有做出任何有損她自尊及形象的傻事。
“吶,晴男……”她睇着他,“偷走你魂魄的……該不會就是她吧?”
他沉默兩秒,給了她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答案--
“就是她。”
沼田綜合病院?急診部。
看着躺在病牀上打點滴的人兒,晴男只覺心臟一下一下的抽痛着。
這種爲了某人揪心的感覺,他從不曾有過,岡爲不曾有,所以他有點心慌、有點不知所措,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麼久以來,他的心從不曾牽掛過誰、爲誰懸念,而現在,那個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又毫無預警的出現了。教他無從防範。
她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他?明明只是角落裏一朵天生天養的小白花,品種既不獨特,香氣也不襲人……
突然,他的手機響起,他很快的接起電話並本能的壓低聲音。“喂?”
“你在哪裏?”電話那頭的人是裕子。
“醫院。”
“啊?”她一驚,“你生病了?”
“小紅帽生病了。”他說:“我送她到醫院來,她還在打點滴。”
裕子愣了一下,“爲什麼你會跟她在一起?”
“她感冒發燒還出來打工,結果在街上昏倒了,我剛好經過,就送她到沼田綜合病院來了。”
聞言,裕子感到難以置信,“你怎麼走到哪都能遇見她啊?你該不是在跟蹤她吧?”
“你說什麼話?我又不是變態。”他沒好氣的切入重點,“找我什麼事?”
“溝日先生的助理又打電話來了。”裕子無奈地表示,“模特兒的事不能再拖了,你趕快決定吧。”
“我……”他正要說話,卻發現美雨似乎已稍微恢復意識,“她醒了,我再打給你。”說罷,他結束通話,快速的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啊。”凝視着微睜開眼、露出迷惘神情的她,他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柔。“你覺得舒服一點了吧?”
美雨愣愣看着他,再看看陌生的四周,雖然昏昏沉沉,她還是很快意識到自己在醫院裏。但,她爲什麼在這裏?他又爲什麼在她牀邊呢?
“我真要叫你一聲‘拼命三郎’了。”他蹙眉笑嘆,“再怎麼缺錢,有必要抱病打工嗎?”
抱病打工?對了,她代千佳的班到PureBerry打工,然後看見了他。她記得他像知道粉紅熊就是她般的朝她走來,也記得他手上的那隻名牌提袋,還有他身邊成熟美麗的女人……
他當時在“工作”吧?那個女人呢?他不必陪她了嗎?
天啊!爲什麼光這樣想,她就會有一種憤怒,心痛的感覺?
不知怎地,美雨眼眶一熱,眼淚冷不防地流下來。
見狀,晴男陡地一震。“你不舒服嗎?”
“沒有!”她難掩激動的以雙手捂臉,但手一動便扯到正在注射的點滴,紅紅的鮮血迴流到注射的軟管中。
“你在幹麼?”晴男抓住她的手,憂急又有點生氣的瞪着她。
她趕緊把臉別開,“我沒帶太多錢,請你先幫我墊醫藥費,我會再還你。”
“你不必跟我計較這麼一點錢。”
美雨冷淡地說:“我不想欠你什麼。”
“你沒欠我什麼。”他說:“我不是小器的人。”
“你賺的是‘辛苦錢’,一毛錢都不該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晴男一頓。辛苦錢……她是在諷刺他吧?因爲她一直以爲他是靠女人喫飯的男公關。
“我賺的確實是辛苦錢,但你可不是不相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