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後,兩人也沒特意說話,似乎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緒裏。
手機響起時,鍾怡仁還無所覺地望着窗外,直到方羲和出聲提醒,她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找出手機。
一見是淑青打來的,她趕忙問道:“怎麼?出什麼事了?”不會是李俊章去她公司鬧吧?
“你現在有沒有空,能不能過來我這兒?”
張淑青的聲音顯得很急迫,她立刻道:“可以。怎麼了,出什麼事?”
“電話裏不好講,你到了我們再說。”
“到底——”話來說完,她已經掛了,鍾怡仁狐疑地蹙着眉頭。
“怎麼回事?”方羲和瞄她一眼。
“我也不知道,淑青問我能不能過去她那裏,聽她的口氣很急。”她握着手機,躊躇着是不是要打回去問清楚。“難道李俊章又搞出什麼事?爲什麼在電話裏不好講?”
方羲和同樣疑惑,現在這時候李俊章應該在自己的公司,難不成他打電話威脅張淑青?但嘟嘟在這兒……還是她有別的把柄落在對方手裏?但若真是如此,她也應該打電話給自己,而不是怡仁。
他說道:“再打給她問清楚。”
她撥了過去,但張淑青一直沒接聽,兩人沒辦法,只能儘快趕過去。
報上張淑青的姓名後,方羲和與鍾怡仁被安排到一間小會客室,沒幾分鐘,淑青便匆匆走進來.她見到方羲和時難掩詫異,顯然沒料到他會一起來,只得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看到主人,嘟嘟興奮地叫了一聲,繞着她打轉,張淑青蹲下身,摸摸它的頭。
“怎麼把它們也帶來了?”
“剛好帶它們去公園,所以就一起來了。”鍾怡仁說道。“怎麼回事,是李俊章——”
“不是,我忘了說清楚,這件事跟李俊章沒關係。”她站起身,表情有些不安。
“喔,我後來打電話給你,你都沒接。”
“對不起,我去洗手間了。”張淑青一臉抱歉。
雖然疑心,但鍾怡仁識趣地沒再繞着這個問題打轉。“到底怎麼了?”她回到正題。
張淑青抱歉地望向方羲和。“不好意思,我跟怡仁說幾句話。”
方羲和微笑。“你們說。”他配合地走到會客室外,專注地看着門外的書櫃與水晶擺設。
張淑青小聲道:“對不起,沒說清楚就叫你過來。”她再次表達歉意。
“沒關係。”鍾怡仁搖頭,等待她接下來的話語。
“我……唉,有點難啓口。”她深吸口氣後,才道:“我的隨身碟不見了。”
“你丟在哪兒?”鍾怡仁反射地問。
“我喫早餐的時候從包包拿出來放在桌上,後來去廁所回來就沒看到。”她一臉氣憤。“大家都說沒看到,但我知道一定是有人藏起來!”
見她沒吭聲,張淑青繼續道:“隨身碟裏有我這幾年想的企劃案跟發想,還有一些私人的日記,更重要的是等一下開會要用到的數據都在裏面。”
她抱怨地開始講述辦公室的角力鬥爭,組長與組員沒本事卻意見多,她扛下這次的企劃,花了很多時間在上面,修修改改好幾次,好不容易組長通過,對她寄予厚望,如果她搞砸了,連帶地組長也遭殃。
她的計算機昨天就開始出狀況,今天早上到公司後果然當了,開不了機,她還慶幸自己先備份了,沒想到去廁所回來,隨身碟就不見了。
她問了周圍的人,大家都說沒看到,她又不好把事情鬧大,組長那個人不聽藉口,搞砸了就是搞砸了,所以她到現在還沒敢讓他知道……
鍾怡仁耳裏雖然聽着,心思卻飄得老遠。隨身碟不見了爲什麼找她來?淑青明明知道阿寶只會找貓狗,剛剛看到阿寶與嘟嘟時她也很驚訝,表示她根本沒預期它們會來。
“……怡仁,你幫幫我!”張淑青焦急道。
“你要我怎麼幫你?”她反問。
她抬起手。“你不是幫我找到戒指了?”她定定地望着她,把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鍾怡仁苦笑。“那是碰巧……”
“不是,我知道你一定行的。”張淑青懇求地望着她。
“我沒辦法。”照她的說法是有人故意藏起來,她怎麼幫她找?就算翻遍她的辦公桌也找不到,沒憑沒據地誰會讓別人搜抽屜、包包?
要知道隨身碟在哪兒,就得動用她的能力,問題是她該怎麼向別人解釋,爲什麼她會知道隨身碟在某人那裏?
就算拿阿寶當擋箭牌,也顯得太過牽強。找貓狗就算了,如果連隨身碟都找得出來,保不定其他同事把阿寶的“神蹟”貼上網,隔天就有記者來採訪,她還要不要過日子?
“拜託你,怡仁。”張淑青雙手合十。
她搖頭。“找到戒指是碰巧,如果真有人拿了你的隨身碟,找警察可能比較快。”
“怎麼可能?”事情鬧大不說,能不能找出來又是一個問題,萬一沒找到她也別想再待在公司了,冷言冷語就夠她受的了。
“我知道你做得到,怡仁。”張淑青着急地說。
她搖頭。
張淑青急了,將她拉到角落,小聲道:“怡仁,你放心,我不會講出來的。”
鍾怡仁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自鎮定道:“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張淑青遲疑了下,才小聲道:“我是說,我知道你很會找東西。”
她只覺一股涼意往下竄。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極力想壓下慌亂的情緒。
見她臉色難看,張淑青趕忙安撫道:“怡仁,你信我,我不會害你。”
“你的話很奇怪,我聽不——”
“一年三班。”她吐出一句。“你記不記得?我們是小學同學。”
因爲太過震驚,鍾怡仁驚愕地無法反應。小學同學……小學同學……
“你以前就很會找東西,某某某的橡皮擦在誰的鉛筆盒裏,某某某的十塊錢掉在垃圾桶旁邊,老師的手錶——”
“不要說了。”鍾怡仁面色蒼白地打斷她的話。
腦子裏某個地方似乎被翻攪開來,或者是她的胸口,她弄不清,眼前的簾幕褪去,露出潛藏在底下的不堪記憶。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教室,同學朝她指指點點,老師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怡仁,你怎麼知道秀琴的錢在雅嫺的書包裏,是不是你放進去的?
不是,我沒有。
那你爲什麼知道秀琴的錢在雅嫺的書包裏?
老師。我沒拿秀琴的錢,是怡仁拿的,她好壞,要害我……
“怡仁,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讓我靜一靜。”她捂住耳朵。她今天很不對勁,有事情不對勁……
阿寶吠了起來,在她身邊打轉,不停用頭拱着她的腳。
方羲和聽見狗叫聲,疑惑地朝裏頭看了一眼,她靠着牆,頭低垂着,似乎要癱倒下來,張淑青撐着她,一直問她怎麼了?
他衝進會客室。“怡仁?”
他推開張淑青,抓住她的雙臂。“怎麼了?”
她軟軟地倒在他身上,張淑青嚇了一大跳。“我叫救護車——”
“不用,大概是血耱低,你拿點糖果過來。”方羲和頭也沒回地說道。
“好。”她急忙跑了出去。
一大片海浪衝了過來,鍾怡仁在水裏載浮載沉,無法呼吸,她試圖伸展四肢在水裏划動,雙足卻如千斤重,各式各樣的聲音在她腦袋出沒,沒有秩序、沒有邏輯。
媽媽,你不要走。
她看見自己趴在母親的身上哭泣。
轉過身時,一輛急駛的公交車差點撞上她。
畫面一個接着一個,像在夢境裏,五歲的她從樓梯上滾下來,額頭縫了好幾針。
各種時期的自己交織成一張網,將她蓋住,她仰頭試圖呼吸,卻怎樣也無法把空氣吸入。
她的四肢僵硬發冷,她想她快死了……
“怡仁,別慌,放鬆,就像在作夢一樣,不會有事的。”
她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有個聲音從上面傳來,她眨了下限,胸口突然受到一陣撞擊,她倒抽口氣,眼皮反射地張開。
“沒事,別怕。”
同樣的力量又撞了她一次,她張口呼吸,漆黑的天空突然亮了起來,她喘着氣,腦子裏渾渾噩噩的。
“沒事了。”
溫暖的手撫上她的臉,她眨了眨眼簾,眼前的事物開始聚焦,熟悉的臉孔在她面前浮現。
方羲和憂心的表情映入眼中,她勾起嘴角,忽然覺得很安心。剛剛,是他的聲音吧?
“我……怎麼了?”她虛弱地說。
“只是身體不舒服。”他抱着她輕輕拍着。“已經沒事了。”
“我覺得很不對勁。”她靠着他的胸口,他熟悉的氣息讓她安心。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今天別上班了。”不知道是阿芳沒有控制好心門打開的幅度,還是今天發生的事衝擊過大,勾起她太多回憶,她現在有點像是過熱當機的狀態。
她頷首。“我想回去了,我好累。”
“好。”他撫過她蓬鬆的頭髮。
“糖果來了。”張淑青衝進來,卻怔在原地,驚訝地看着相擁的兩人。
“沒事了,她身體不舒服,我先帶她回去。”
方羲和攙着鍾怡仁往外走,她低着頭不發一語,並沒看張淑宵。
“但是……”張淑青神色焦急。“怡仁,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