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爾盟跟着孟紫霓進到一間藥鋪裏,藥鋪老闆見到孟紫霓出現,笑得可開心,趕緊從櫃檯後方來到她面前,“傻妞姑娘,我才叨唸着你怎麼這麼久都沒出現,現在可終於盼到你來了。”
“王老闆,近日可好?”孟紫霓即刻打起精神,笑容燦爛的詢問。
“馬馬虎虎啦……呃?”王老闆頓了一下,發現她還帶了一個人,“這位是……”
“是打雜的,他叫阿盟。”
項爾盟只朝王老闆點頭行禮,沒有多說什麼,而王老闆也沒心思多理會他,同樣點頭致意,對他臉上的瘀傷也沒有多管,就又把注意力放在孟紫霓身上,“傻妞姑娘,不知你這一回下山有帶什麼好貨嗎?”
“都在竹簍內,王老闆自己挑吧。”孟紫霓指向項爾盟背後所背的竹簍。
碩山內有下少野生藥材,越入深山,越能找到珍貴難見的藥材,那些都能賣不少錢,而溫寒與孟紫霓之所以可以如此悠閒的在碩山內隱居,不必煩惱喫穿,靠的就是這些可以賣得好價錢的藥材。
孟紫霓每一回下山,都會先將從山中帶出來的藥材賣給藥鋪,換得的錢就能直接拿去買生活所需之物,然後再帶回山上去。
項爾盟放下竹簍,打開蓋子,裏頭放的都是處理好的藥材,項爾盟對藥材沒什麼概念,所以不覺得裏頭裝的東西有什麼特別,倒是王老闆看得眼睛都亮了,喜孜孜的東挑西選,不亦樂乎。
趁着王老闆在挑藥材之際,孟紫霓突然拉住項爾盟的手,到一旁的桌邊落坐,“阿盟,過來。”
她想做什麼?項爾盟雖然有些排斥她擅自拉住他的舉動,但並沒有揮開她的手,隨她一同坐下。
孟紫霓從自己的小布袋中掏出一罐藥,罐口一開,就見裏頭放的是透明的膏狀物,還帶有淡淡的草藥香。
她伸指挖出一小點膏藥,往項爾盟臉上的傷處一抹,他有些錯愕的趕緊往旁避開,他很不習慣被不熟悉的人如此碰觸,就算她是一片好意也一樣。
“會痛嗎?”她一臉的愧疚,以爲他是因爲痛才閃開,“我會更小心,動作會更輕柔的,別怕。”
在山上師父都不准她幫他上藥,看得她都心疼死了,所以她乾脆偷偷將化瘀的藥帶在身上,等到兩人下山後,師父想管也管不着,她就可以幫他上藥了。
她可見不得他原本那張好看的臉蛋變得像是長了一個大胎記似的,簡直糟蹋又可惜,而且看他因爲疼痛而皺眉的表情,她的心也忍不住跟着抽痛起來,很不好受。
“我可以自己來。”項爾盟就是不想接受她的好意,免得欠她越多,到時候就越難償還她的恩情。
他不需要她對他好,他們倆的交集越少越好,要不是他被逼迫當打雜的,他也不會跟她下山,當她的跟屁蟲。
“沒有鏡子,你瞧不見自己的臉。”她還是執意要幫他擦藥。
“沒有鏡子我也能自己處理好臉上的傷。”
他不喜歡她的靠近?她內心有些酸澀,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可是……”
“傻妞姑娘。”王老闆已經挑好了一堆藥材,“你這些要怎麼賣?咱們是老顧客了,可以算便宜一些嗎?”
王老闆在喚人了,孟紫霓只好把藥罐放在桌上,起身去與王老闆周旋,“師父說,規炬就是規炬,反正你不買,還有很多人排隊等着要買。”
“好啦好啦,照規矩就照規矩,你們師徒倆還真是一點虧都喫不得。”王老闆無奈的碎碎念。
孟紫霓笑嘻嘻的從懷中拿出一張紙,紙上是溫寒所寫下的藥材清單,以及每一種藥材該賣多少錢,免得孟紫霓不懂行情被唬弄,隨便亂賣一通,傻傻的喫了大虧還不知道。
項爾盟剛好趁這個機會,簡單幫自己臉上的傷抹上化瘀膏,不必繼續與孟紫霓推來推去,省得麻煩。
在與王老闆交易完後,孟紫霓又帶着項爾盟去其它間藥鋪,將竹簍裏的藥全都賣出去後,纔開始到市集內採買要帶回山上的東西。
孟紫霓一邊看着市集上各式各樣的攤販,一邊期待的問:“阿盟,你喜歡喫些什麼?告訴我,咱們可以買上山去。”
“你不必顧慮我,我並不重要。”他依舊拒絕她的好意。
“你怎會不重要?我……”
項爾盟突然表情一變,神色冷厲地轉過身,瞧着來來往往的行人,渾身散發着一股濃厚的警戒氣息。
“阿盟,怎麼了?”孟紫霓不解的隨着他探頭探腦。
他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們,但不知對方盯的到底是他,還是傻妞?
很快地,那窺探的感覺已經消失無蹤,想找也找不到,項爾盟只能回過身來,恢復成原本有禮卻帶着些許疏離的態度,“沒事,咱們快走吧,早些辦完事情,就能早點回山上休息。”
“喔,好。”孟紫霓只好同樣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內心卻忍不住想嘆氣。
他一直在排拒她的好意,態度明顯到她想忽略都沒辦法,是因爲她傻,所以他才不願意讓她靠近嗎?
她好不容易有機會和他一同生活,不必再像以前一樣只能遠遠的遙望他,沒想到結果還是一樣,他的人雖然在她面前,心卻離得她好遠好遠,可望而不可及。
在京城時,他就像天上的明月,只能仰慕,卻碰觸不到,而現在的他,雖然落難在外,卻依舊是一輪孤高的明月,不是她能夠企及的。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想靠近他,想改善這生疏的關係……
就在孟紫霓與項爾盟越走越遠之際,兩名陌生男於躲在巷子裏,正壓低嗓音互相討論着,行跡詭異。
“奇怪,那個傻妞身邊怎麼多了一個人?看起來還不好惹。”
“她身邊有人,咱們就不能靠近她,這該怎麼辦?”
“只能先回去向老大報告情況,然後重新想其它的辦法。”
“嘖,也只能這麼做了。”
項爾盟在山上的身份,還真的是“打雜的”。
舉凡砍柴挑水等等粗重的工作,全部都落到他的頭上,他每天都被溫寒狠狠的壓榨,要是不願意的反抗,溫寒樂得與他打上一架,活動筋骨,結果最後落敗的人始終都是他。
所以他總是帶着全身痠痛做粗活,邊做邊在心中咒罵那個怪老頭,他這輩子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只要他報出自己真正身份的話,他就不信溫寒那個糟老頭還敢……
真正身份?他的真正身份又是什麼?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倒是自嘲的笑了,他就是要擺脫宰相之子的虛假身份纔會逃離京城,現在遇到挫折,他還有臉拿這個身份出來壓人嗎?
他恨不得能夠完全忘了身爲宰相之子的過去,所以無論溫寒再如何刁難他,他也只能把所有怨怒都往肚裏吞,咬牙撐過去。
此時項爾盟正在竹屋的後院劈柴,劈累了就停下來暫時休息,休息之際,他將始終安放在懷裏的一塊令牌拿出來瞧,邊瞧邊摸着上頭的紋路,神色非常複雜。
那是一塊與掌心差不多大的長方形令牌,由上好檀木刻制,中間有一個大大金漆的“刑”字,四周以暗紅色的虎形紋纏繞,下結一個大紅色的吊穗。
這是刑部的“奉刑令”,因刑部奉命調查案子的官員時常需要各部協助,才能快速掌握情報,順利解決案子,所以纔會有這塊令牌的存在,它能調動上至京城省部、下至地方官府的各種資源,見令如見聖上親臨,任何官員都得聽令給予協助。
他離開京城,也等於拋棄自己刑部侍郎的官位,不該再擁有奉刑令,但這塊令牌又不能隨意丟棄,他只好繼續留在身上,卻是每看一次,就悵惘一次。
不該再懷念過去的日子了,他用甩頭,逼自己拋開過往,將令牌重心塞入衣襟內,繼續劈柴。
同一時刻,原本在主屋內的孟紫霓經過跨院,走到一旁獨立的藥房裏,語氣有些擔憂,“師父,有暴風雨。”
暴風雨?項爾盟聽到藥房內傳出的談話聲,馬上抬頭望天,天氣好得很,天空一片湛藍,哪裏有下雨的跡象?那個傻妞該不會是又傻又瘋吧?
項爾盟認爲孟紫霓在亂說話,然而溫寒倒是非常認真的跟着她一起發傻,“真的?什麼時候?”
“嗯……大概後日吧,有可能會提前。”
“流浪漢!”溫寒突然從藥房內走出,來到後院,“明日一早,你就跟傻妞去採藥材,能採多少算多少。”
有些藥材禁不得雨,被雨打溼後就會開始軟爛,沒法使用,所以必須在暴風雨來襲前趕緊採收不可。
“我纔不叫流浪漢!”他明明有名字,溫寒卻總是故意這麼損他,讓他非常的不滿,“天氣這麼好,怎會說變天就變天,你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我就覺得流浪漢這個稱呼順口。”溫寒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叫你做你就做,別這麼多廢話,別忘了在這山上,我第一、傻妞第二、你最小,你只能聽咱們倆的話,沒資格回嘴。”
項爾盟深深深深深吸了口氣,才忍下衝過去掄他一拳的衝動,咬牙吞下滿肚子的不滿。
隔日一早,項爾盟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一望向窗外,就發現天氣陰陰的,昨日的陽光普照已經不見蹤影,而且還有起風的跡象。
真的變天了?他訝異的輕蹙眉頭,難道那個傻妞懂天氣變化?可是看起來明明就不像,該不會只是讓她好運給蒙中了?
雖然內心有所疑惑,項爾盟還是揹着空的竹簍,跟着孟紫霓往更深的深山採藥去,他不太懂藥材,倒是孟紫霓很熟練的在叢林中一一指出哪些是藥材、哪些又是雜草,引頡他摘採。
這其間孟紫霓不時抬頭望向濃雲密佈的天際,看起來非常擔心,沒了平時單純傻愣的模樣。
項爾盟有些不解,只因他發現,她並不是隨時隨地都傻傻的,偶爾會像現在這樣,暫時褪去呆傻之氣,與正常的人沒什麼兩樣。
他越來越覺得,她傻得不尋常,似乎有什麼隱情……
時間慢慢接近正午,不只雲層變厚,風勢也轉強不少,孟紫霓的表情也跟着越見凝重,之後她終於開口說:“阿盟,咱們回去了。”
“纔要近午而已,就要回去了?”他看竹簍內的藥材只裝了一半,還有很多空間。
孟紫霓點點頭,“風雨要來了,現在回去剛剛好。”
真有這麼神準?項爾盟不相信,興許也帶有不甘老是被指使命令的成份在,故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使性子,還不打算回去,“這附近還有不少藥材可以採,咱們採完再回去。”
“可是……要下雨了……”再不動身起程,他們就無法在大雨降下之前回到竹屋。
“再一下子,不會逗留太多時間的。”
項爾盟堅持還要採,孟紫霓也只好順着他,讓他再待一下子,她不知道他是存心拖着不走的,一下子之後又是一下子,就這麼被他拖了近半個時辰,他卻還不打算回去。
“阿盟,來不及了,走吧!”
在孟紫霓再三的催促下,項爾盟終於收手,跟着她一同往回程的路上走,結果只定了四分之一的路程,豆大雨滴就從天而降,伴隨着不尋常的強風颳來,沒過多久,就將他們倆給淋得一身溼。
真有這麼邪門的事?他算算時間,剛纔若是在孟紫霓第一次催促時他們就馬上掉頭回去,的確是能夠剛好避開這場雨。
她真的懂天氣變化?現在纔想這個問題已經太遲了,眼見風雨越來越強,他們只能加快腳步在山路上奔走,希望能夠趕緊回到竹屋。
他在京裏不曾遇過這種狂風暴雨,風強到好像可以把人給吹上天一樣,並且風吹的方向亂得可以,一下東一下西的,完全沒個準則。
“哎呀!”
孟紫霓一不小心,競不慎踩到一個小洞,整個人狼狽的趴跌在大雨淋漓的山路上,有好一會兒都爬不起身來。
始終走在前頭的項爾盟只好趕緊停下腳步,擔心的問:“傻妞,你還好嗎?”
孟紫霓掙扎了好一會兒,才一身泥濘的坐起身,不只踩到小洞的那隻腳很痛,就連額頭也好痛好痛,甚至頭還有點暈暈的。
孟紫霓下意識的摸着刺痛不斷的額頭,感到有種下尋常的黏熱液體隨着雨水滑下,困惑的將手拿下來一看,不由得看呆了眼。
她流血了?難怪好痛……好痛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