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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好辯金釵》 / 林淮玉 / 第4章 / 共11章

窗外,天空泛藍,目光所及沒有一片雲飄過。

門上傳來富節奏的敲門聲。

“進來。”林黛玉的目光停駐在不遠處的鞦韆架上。

進房來的沐音雲清了清喉嚨,“很無聊?”

林黛玉點了點頭,天天關在沐王府裏能不無聊的,她願意拜他爲師。

“想盪鞦韆?”

同樣是女人,按理說她應該很能理解同爲女人的黛玉心裏想要的是什麼,可偏偏她這個嫂子和一般女人不一樣。當別的女人認命安分地在家相夫教子時,黛玉想的卻是飛出沐王府。

“如果能出沐王府,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方圓百里,沒有她不認識的人。

“大明第一狀師黑濤先生。”不圓滿的婚姻留着何用。

“黑濤是個狀師,你想見他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沐音雲可不想闖禍。

“有些問題想請教他。”

林黛玉說這話的同時,一隻畫眉鳥正好飛進屋裏,停在樑上。

“好漂亮的烏。”林黛玉面露喜色喃語。

“它是藕花的鳥,藕花死後它就飛走了,怎麼今天又出現在濃情小築?真奇怪。”

又是於藕花。“藕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這麼多人在她死後仍對她念念不忘。”

“藕花……是個好女人,這樣好了,你不是想認識黑濤?黑濤和大哥一樣愛藕花,你可以問問他,藕花到底好在哪裏,怎能讓他們難以忘懷。”

“黑濤是你大哥的情敵?”

沐音雲點點頭,“這在沐王府不是祕密,他們倆還曾爲了於藕花比武定高下,武藝略勝一籌的人可得到藕花。”

“結果你哥贏了?”

“大哥贏在沉着,其實黑濤的劍法亦不弱,只是求好心切,大意失荊州。”

林黛玉嫣然一笑,“你這麼一說我越來越好奇了,於藕花真那麼吸引人?她很美嗎?”

林黛玉相信男人全是受美顏支配的蠢蛋,她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於藕花的美貌而非美德。

“藕花呀……”她看向林黛玉,若有所思。“藕花的美不及你,你擁有傾城傾國之美,藕花……坦白說她稱不上美若天仙,只是秀麗罷了。”

沐音雲的話出乎她的意料。“藕花不美?我不信,這或許是你的主觀看法,你不想讓我難受才這麼說的。”

沐青雲漾開了解的笑。“不信你去問黑濤,他愛藕花,應該最主觀。”

“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咱們走一趟臥龍雅舍。”

“你連臥龍雅舍也知道?”沐音雲有一絲訝然。

“你說的,沐王府公開的祕密,這裏的下人私下和我聊的全是藕花的好,養大了我好奇的心眼,非一探究竟不可。”她甚至遺憾於藕花死得太早,如果她能認識於藕花、和這麼完美的女人做朋友,也許她的脾氣能改一改。

她們乘坐馬車出沐王府,由沐家大小姐和少夫人共乘一輛馬車出門,這在沐王府可是頭一回,馬廄小廝好奇地問:“大小姐,你和少夫人上哪兒去?”

“今天南門有個廟會,咱們想一塊湊趣去,一會兒大人問起,你就這麼告訴他。”

行進中,林黛玉問她:“爲什麼說謊?”

“我不確定大哥會有什麼想法,藕花死後黑濤不再踏人沐王府,他們井水不犯河水,我擔心他們會不高興咱們倆這麼做。”

“爲何他們不能英雄惜英雄呢?”她以爲只有美女心眼才狹小,沒想到男人一樣好不到哪兒去。

“藕花讓他們做不成朋友。”沐音雲淡淡一笑,掀開馬車布簾看車外風光。

“藕花反對他們做朋友?不會吧!我的風格一向是先讓所有愛慕我的男性朋友成爲好朋友,如有異議,我就不理他們。”

個性開朗的沐音雲聽出了興味。“這麼說來,嫂子有過許多男性朋友?都是些什麼人?”

“我的朋友可多了,有籃球校隊隊長,有學生會會長,有上市公司小開,有研究助理,有……太多太多了,如果你能去那個地方,隨便一抓就是一把青年才俊,根本不用苦戀賈寶玉那小子。”想起過去,她精神全來了,喫得開的她什麼朋友沒有,可到了沐王府,她成了龍困淺灘。

沐音雲跟不上林黛玉談話節奏,“嫂子,你說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就是……哎呀,我也說不清,說多了你們會以爲我是瘋子,有幻想症。”

“嫂子說的地方可是仙境?”

林黛玉聞言噗哧一笑,“仙境?不是仙境,那裏有部分的人過着比地獄更不如的生活。”

林黛玉說得清楚,沐音雲卻聽得模糊。“嫂子說的地方到底在哪裏?”

“在……在另一個空間。”她真是越描越黑,“總之是一個我沒把握是不是能回去的地方。”

馬車平緩地前進,約莫一柱香的時間,臥龍雅合便出現眼前。

下了馬車,她們倆再步行了一會兒,看見一座高大的樓宇,在樓宇前停了下來, “黑濤的府邸很氣派,我來過一次,那次藕花來這裏過生日,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黑濤喝醉了,說了許多醉話,醉話裏全是對藕花的綿綿情意,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黑濤成了大哥的情敵。”

“哎喲,原來是沐王府的大小姐,真是稀客。”說話的是臥龍雅舍的管家牛嬤嬤。

“黑先生在嗎?”

牛嬤嬤看向站在沐音雲身旁的林黛玉,“你是誰?”

“她是我大哥的新婚妻子。”沐音雲回答。

牛嬤嬤略帶敵意地說:“沐大人變心了?”

沐音雲被牛嬤嬤問得有些尷尬,“我大哥沒有變心,是爺爺逼大哥娶的親。”

“若這麼輕易就變心,當年爲何不把藕花姑娘讓給我家公子?”牛嬤嬤怨恨地道。

“都是些過去的事了,現在討論也無解,您就別爲難音雲,她能說出道理的話,就能夠改寫歷史了。”林黛玉微笑道。

牛嬤嬤不客氣地回腔:“我又沒問你話,你插什麼嘴。”

好個口氣大的婆婆,讓林黛玉聯想到孤兒院的院長,她算是領教到了。

“外頭的客人是誰?怎麼不請她們進來坐坐。”低沉的聲音穿牆而出。

牛嬤嬤躍起,幾個起落,“跟我來。”

“好厲害的輕功。”林黛玉想起李安導的《臥虎藏龍》。

“牛嬤嬤很忠心,你不要怪她說話不得體。”沐音雲道。

林黛玉只是咧嘴淡淡一笑。

“放心,我從小就和這樣的人周旋,我懂得怎麼調適。”

臥龍雅舍雕金砌玉,堂皇巍峨,有一種沉靜之美。林黛玉不喜歡立在雅舍外的一片牆瓦,過於冰冷、灰暗,想來擁有這樣樓宇的黑濤應是個寂寥、孤單的自負之人。

她跟在牛嬤嬤和沐音雲身後走進雅舍的花廳,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草藥的苦澀味道。

“公子,沐王府少夫人和大小姐求見。”牛嬤嬤道。

黑濤正閉目養着神,一聽來者,睜眼,徐緩一笑,他並沒有露出訝然的表情,只是眯起一道危險黑眸,冷酷地覷了覷林黛玉半晌。

“坐啊!”他說。

林黛玉無畏地走近他,揀了個靠近他的位置坐下。

“音雲,好久不見。”

沐音雲亦坐了下來。

“是啊,自藕花死後,我們便無機會再見。”

“沐且雲變心的速度真快,不到一年的光景,藕花還屍骨未寒吧!要是藕花地下有知,一定很好奇是誰這麼大的本事搶走了誓言一片癡心待她的沐且雲。”

黑濤銳利的目光投向林黛玉。

“我什麼本事也無,每天喫飽睡,睡飽喫,是個大飯桶。大睡豬。”林黛玉自我解嘲道。

黑濤和她想象的有些不同,真實的黑濤一副白面書生模樣一點也不黑。

“伶牙俐齒。”黑濤啐了句。

“我是嘴上厲害,筆下功夫可輸你一大截。”

黑濤大笑,“少夫人抬愛了,黑濤平凡得緊,一枝筆除了狀子什麼也寫不出來。”

“公子客氣了,黛玉往後還想請您幫個忙哩。”

黑濤定睛看着她,心中百味翻騰,好個玉人兒,沐且雲總有好運道,遇上的女子都是一時之選。

而且她竟是個這麼特殊的女人,迎視他炯炯的目光不迴避,不臉紅,充滿了奔放的熱情。

“你和藕花很不一樣。”他評論。

沐音雲笑道:“看吧!想知道藕花的事來問黑濤最清楚了。果然,他的腦海裏全裝着藕花的倩影。”

“你想知道藕花的什麼事?”他問。

林黛玉聳聳肩,“我今天什麼都不想知道,改天吧!改天再來討教。音雲,咱們走吧!”

“黛玉——”沐音雲不明白興致勃勃的嫂子爲啥急着回家。

只見黑濤笑了笑。

“我應該沒得罪你吧!”

林黛玉站起身,喝了一口牛嬤嬤才端上的熱茶。

“沒有,今天來的目的很單純,不過想交個大狀師做朋友罷了,”

“跟狀師做朋友一點趣味也無,以後你慢慢會知道。”低斂着眼,雙臂交握於前,漫不經心地看着一頭露水的沐音雲,莫測高深。

沐王府濃情小築

沐且雲的憤怒,震撼整個沐王府。

真正的惹禍精、罪魁禍首,卻露出無辜的笑,活像個沒事人一樣。

“爲什麼揹着我到臥龍雅舍?”他的語氣裏透着強烈的火藥味兒。

“你爲何這麼生氣?你氣得一點道理也沒有,”她笑看他的狂怒。

“你明明知道黑濤他……”沐且雲突然住了口,“知道黑濤什麼?”她一臉無邪。

“你少明知故問,這不是祕密。” 他的不安被挑起,這個小妮子,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知道黑濤是你的情敵?你們曾經一樣癡狂地愛着同一名女子?”

他很想忘卻的傷痕,被她扯開了,“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去認識黑濤?你與黑濤爲友就是與我爲敵。”他的痛苦至今未平,“有這麼嚴重嗎?你們男人心眼不是比我們女人大嗎?怎麼碰上愛情就這麼失態?”

“你到底想怎樣?擾亂我的生活嗎?”他好不容易平靜的心湖又泛起了波瀾。

林黛玉搖頭嘆息,有一點幸災樂禍。“住在希臘的蘇格拉底曾說過:“最熱烘烘的愛情,有最冰冷的下場。”

“蘇格拉底?又是你的朋友?” 而且聽起來兩人關係匪淺,他該不會真娶了個萬人迷的妻子吧?

“另一種形式存在的朋友。我要說的是,你不要這麼小家子氣,黑濤說我和藕花很不一樣,絕對不會重蹈當年覆轍,你們不可能像愛藕花一樣同時愛上我的。”

她這樣往自己臉上貼金,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黑濤愛上你?”他還沒想到這一層。

“怎麼,不可能嗎?”她板着一張臉。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也認了!”他能不認嗎?

這種事的機率本就不大,若真一語成讖,他沐且雲無話可說。

“認了?爲什麼認了?你這人真奇怪,不是你搶到藕花的嗎?黑濤是你的手下敗將啊,你怎麼這麼沒自信?”林黛玉說的跟真的一樣。

“有很多事,你不明白。”他嘆了一口氣。

她拍了自己腦門一下,“我白癡啊,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我太杞人憂天了。”

“爲什麼不可能發生?”他反問。

林黛玉拍了拍他的肩頭,“老兄,你忘了,你不愛我啊,你既然不愛我,又怎會和黑濤同時愛上我呢?”她提醒他,兩人今天的談話根本是在庸人自擾。

他微愣。“是啊,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往事不可能重現。”

她點頭微笑,笑得有幾分苦澀。

“不管怎樣,不許再見黑濤。”他還是不准她。

聞言,林黛玉橫了他一眼。

“你這人怎麼這麼固執?我和黑濤做朋友又沒礙着你,你怎麼這麼死腦筋,古代人就是古代人,差了幾百年,靈活度也差了幾百年。”

“什麼幾百年?”

“我說你食古不化。好了,黑濤這個狀師朋友我是交定了,你不準阻止我。”

他不知道嗎?沒有一個律師朋友在她的生活圈行走,她可是一點安全感也無。

“爲什麼非要黑濤不可?”他不準備讓步。

“不是非要黑濤不可,而是因爲黑濤是名狀師,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金陵城的狀師不只黑濤。”

“我要的狀師是一流的狀師,不是一般的阿貓。阿狗。”

“阿貓?阿狗?又是你的朋友?”怎麼她的朋友全取了個怪名字,不是蘇格拉底就是奧莉薇。

“哦——不!我的朋友裏沒有阿貓和阿狗,你別亂扯一通。”

“明天我再介紹另一位十分有名望的狀師讓你認識,別和黑濤扯在一起。”他仍不死心。

“有名望的狀師?他是大明第一狀師嗎?”她問,揚着可愛的俏顏,令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不是第一,可也稱得上是榜眼級的狀師,”

她搖搖頭,直接拒絕。“我只要第一,其餘免談。”

沐且雲見她不聽勸,火氣上揚,“你講不講理啊!怎麼這麼難溝通?”

“你纔不講理呢!人家想跟誰做朋友還干涉這麼多,你煩不煩啊!”

“我是你丈夫,你應該聽從丈夫的意見,”

“丈夫又怎樣,一丈之內是我夫,一丈之外……”

她看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趕緊閉嘴, “一丈之外呢?說下去啊,怎麼又不說了?”他鐵青着一張臉, 她嚥了嚥唾沫,“不說了,免得有人要殺人了。”

她最不會的就是看人臉色,現下差點惹禍上身, 他陡然伸出長臂,扣住她纖弱的腰肢,俯首用脣廝磨着她紅粉的嫩頰,嗓音低沉:“一丈之內是嗎?很好,既然你承認一丈之內是我妻,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要幹什麼——”

根本來不及解讀他話中涵義,他的舌已鑽人她的脣內,侵犯她的柔軟一她哩嚀出聲,雙腿一軟,身子不停地發顫, 又來了,他又要侵犯她了,只能任他狂肆宰割,她很自己真沒用,竟然無法從他的掠奪中逃開, 他將她抱起,置放在大牀上,俯視她。“這一回很有機會懷上孩子,你自己要好好小心身子。”

猛地,林黛玉的心揪了下,幽幽開口:“我不要孩子,你不會明白無父無母的孩子有多可憐。”

“誰說孩子會無父無母?”他不高興地道, “有父無母一樣很可憐,”她氣息虛弱。

他轉身,攏起身上略顯凌亂的衣物,瞅着她精巧的小臉,卻無法洞悉她的心思。

“你怎麼老是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想法?你我身子皆健朗,孩子怎會有父無母,除非你想離開沐王府。”

她的心房乍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想望,在這裏的日子,雖談不上無憂無慮,可也算是衣食溫飽,她嫁的男人,稱不上溫柔體貼,亦不愛她,但有情有義,子然一身的她有啥好怨的?

“我不屬於沐王府。”她說。

“你要搬回賈府?”他問。

“我也不屬於賈府。”

他被她弄糊塗了,既不屬於沐王府,也不屬於賈府,她到底屬於哪裏?

“生下孩子,還你自由,你愛屬於哪裏就屬於哪裏,我在金陵不會久待,你要把握我留在金陵的時間。”

她忘了他是浙江總督,回來金陵省親請的是婚假,就算加上老夫人臥病在牀的探親假,他也不可能待上一年半載。她已有預期,他或許會將她擱在金陵。

不過,無所謂,她是新時代的女性,沒有男人一樣可以活得有尊嚴。

該會發生的,總是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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