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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好辯金釵》 / 林淮玉 / 第9章 / 共11章

於藕花看着窗外嘆息。

“不舒服啊?”一旁削着蘋果的林黛玉擔心地抬眼問道。

“沒有,相反,自從住進賈府之後,我的身子變得好多了。”

“這露香別苑有貴氣,能養胎,本來賈寶玉告訴我時我還不信呢!如今似乎真有這麼回事。”

於藕花一驚,“賈少爺知道我住進來的事?”

“沒關係,賈寶玉發過誓會守口如瓶,這裏是賈家人的地盤,讓他知道咱們也方便些。”

“多虧了你,不然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林黛玉將削好的蘋果切成了,放在小碟子裏。

“喫吧!這是宮裏賞賜給賈銀老爺的。”

於藕花小口小口地喫着,“你和且雲……”她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別吞吞吐吐的。”

“你們……該過着正常的夫妻生活吧?”於藕花吞下一口蘋果,終於把擱在心裏好些時日的話給問出口。

林黛玉心思玲瓏,自是明白她話中有話,“你想知道且雲到底是不是個正常的男人?”

於……藕花突地紅霞佈滿頰。

“你一直耿耿於懷他不碰你的事?”女人之間談論這種話題不知道在古代會不會太前衛?

於藕花點點頭,頭垂得更低。

“且云爲什麼不碰你,我不能代替他回答,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問問他,不過依你的個性,你大概不好意思問。”林黛玉停頓了一下,考慮着該怎麼說。

“且雲和我之間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實。”夠清楚了吧!含蓄中點到爲止。

於藕花沉默了一會兒,掉下淚來。

“你怎麼哭了?”

“我爲你們高興。”於藕花抹了抹淚珠。

林黛玉反應不過來,“這有什麼好高興的?且雲要替沐家傳宗接代,這很正常啊!”

“你不明白……”她便咽道。

她遞上手絹,“你別哭啊,才說這裏適合養胎,你怎麼就哭了?眼淚對胎教不好,你這樣會生出多愁善感的寶寶,別傷心了。”

於藕花接過手絹拭了拭淚,終於抬眼,“且雲會是個好丈夫,一流的丈夫。”

“黑公子也不錯啊!”

“說出來不怕你看輕,我早在詐死前就和濤有了肌膚之親,他很愛我。”

“你呢?你愛他嗎?”

“他愛我比我愛他深且濃,這是我爲什麼想替他生孩子的理由,我知道除了我,他很難再接受其他女人了。”

沐且雲從來不曾給她這種肯定,她於藕花也是有骨氣的人,不要同情的愛。

“原來,你愛的人是且雲。”林黛玉全明白了。

新淚又泛上於藕花的眸,“我不能說不愛黑濤,也不能說只愛且雲,這中間有太多複雜的情緒了。”

“你怎麼又哭了?”

於藕花又哭又笑,“我說愛你的丈夫,你不會介意吧?”

“愛他的人豈止是你,還有一個戶部千金史潔瑛呢!介意什麼?讓人搶得走的男人我也沒本事留下。”

“你真特別。”

林黛玉抿嘴而笑。她特別嗎?特別的地方在哪裏?有的時候她會問自己對沐且雲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層次。

她很討厭一廂情願、單向的愛,她對他屬於哪一種呢?

好煩!別想了,至少現在不會有答案,那個沐且雲每天差樓奔送東西來,有喫的、有用的、有穿的,全是高檔貨。

他以爲她是個虛榮的女人嗎?老想用這些綾羅綢緞和山珍海味迷惑她。

“真討厭!”她嬌嗔了句。

於藕花不明所以,“怎麼了?”

林黛玉回過神,傻笑道:“沒什麼,做白日夢。”

月季這時匆匆跑來,“小姐,糟了,姑爺帶着樓奔往露香別苑走來了。”

“寶玉呢?快請他來擋一擋。”林黛玉彈跳起來,失了分寸。

“少爺不在府裏,現在該怎麼辦纔好?藕花姑娘不能待在這裏,一定會被發現的。”

“可惡的賈寶玉,要用到他時不見人影,不想看到他時天天在大觀園裏瞎晃!”

林黛玉急中生智,“藕花,得委屈你暫時躲在衣櫃裏了,可能會很不舒服。”

三人手忙腳亂合上衣櫃門時,沐且雲和樓奔正好走進屋裏。

“你到底要鬧到幾時?”沐且雲劈頭就問,四下裏東張西望。

“我沒有鬧啊。”林黛玉驚魂未定地看着他。

沐且雲目光如炬定定審視她,“你住在沐王府時天天喊悶,怎麼在賈府不喊悶啦?”

“大觀園比沐王府有趣多了,不悶!”

沐且雲掃了一眼月季,月季膽小不敢回視,“少夫人又玩什麼花樣了?”

月季搖搖頭,“奴婢不知道。”

“你這麼兇幹嗎?月季,你出去,這裏我自己應付就行了。”

月季聞言,旋即退下。

“你怕什麼?怕月季說溜了嘴?”他趨近她以摺扇托起她的下顎。

“討厭!”她一把揮去摺扇。

他詭異笑道:“前天早上,有個自稱來自臥龍雅舍的小丫環到沐王府找你。”

她心跳快到不行,“什麼小丫環?”

“她說你答應替她安排廚房的工作。”他深沉地問。

“那就安排給她啊,一個小丫環想進廚房工作,這不是難事吧!何必大老遠到賈府來問我?”她冷汗直冒。

這個男人,絕對是有備而來。

“臥龍雅舍的主人黑公子在同一天來向我興師問罪。”

“問……問什麼罪?”

他冷哼,“他問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罪,他指控我偷了他的女人,而且信誓旦旦。”

她顫了下。完了!這下完了,可憐的她就要被拆穿西洋鏡了。

“女人……什麼女人?賈府裏多的是女人,你要不要問問這裏有沒有哪個女人迷了路需要找回家的路?”她顧左右而言它,企圖做垂死的掙扎。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曾經是我的未婚妻。”

樓奔看不下去了,這樣下去他怕會出人命。“少夫人,你就說實話吧!藕花姑娘是不是在你這裏?”

“藕花?不是死了嗎?”

“她沒死,少夫人,如果你真見過她,求求你行行好,把她的行蹤說出來。”

“我沒見過她。”睜眼說瞎話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爲你是不同的,你是誠實的,你是站在我的立場想的,沒想到你和普通女人沒什麼兩樣。”

沐且雲幾乎肯定了黑濤的指控,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林黛玉可能做了什麼。

“沐且雲,你走吧!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她死都不會做出賣朋友的事。

“少夫人——”

“樓奔,給我搜!”

“沐且雲,你敢!”她欲阻攔,這時,衣櫃有了動靜,於藕花推開衣櫃門走出來,目光和沐且雲交會,千言萬語,不知由何說起。

“你們別再逼林姑娘了。”

“我們不逼她,你會出來嗎?”沐且雲冷冷地道。

林黛玉扶她坐回牀鋪,“你滿意了吧!非要弄到這般田地才肯甘心罷休。”

他看了一眼於藕花隆起的肚皮。“你有孩子了?”

於藕花不語,用手撫着腹部,保護心十足。

“是黑濤的孩子,藕花的身子不適合懷孩子,她執意要將孩子生下來,不得已拜託我幫忙,你們特地來揭穿這一切,高興了吧!”

“你知道藕花身子虛弱不能有孩子,你還糊塗地幫她這個忙,萬一有個閃失,你拿什麼賠!”沐且雲輕斥。

林黛玉源向他,“黑濤要我賠什麼我就賠什麼。”

他知道她說的是氣話,“一屍兩命,你如何賠?”

“木已成舟,孩子都這麼大了不可能不留下來,”

她以務實的口吻道。

她挑釁的舉措讓他心裏有口難言。“樓奔,告訴賈老爺一聲,說少夫人今天會和我回沐王府,”

“是。”樓奔退下,“藕花怎麼辦?”

沐且雲撇開眼先看向窗外,沉思半晌。“藕花一道回沐王府,明早通知黑濤來接她。”

於藕花抗拒,“不,我不去沐王府,”

“你非去不可,惟有這樣,從今而後你才能自自在在地活在陽光之下。”他的眼中乍現一抹冷然。

是夜,初上三更,濃情小築裏林黛玉猶未人眼,門外傳來極細微的響聲。

她豎耳傾聽,一瞬間,沐且雲的身影已動作迅速地從窗欞躍人,高大昂藏的身影自信地走到牀炕旁。

“不請自來是謂賊。”她說。

高大的身軀不等她邀請,覆上了她的,狠狠地吻住了她的脣。

“討厭——”

纖細的身子被他摟得死緊,一把青絲在枕上晃動着,鐵掌探人被中。不消片刻,兩人渾身充盈着燥熱的火焰,響應對彼此熱烈的渴望。

熾烈如火。

慾望得到滿足的沐且雲神清氣爽地來到練功房,一刻鐘後,樓奔加入。

“大人,這麼早。”

“不早羅,再過半個時辰就是早膳時間了。”作息規律的他,除非生重病,每日練功從不間斷。

“大人何時起程回浙江?府裏有數封來信,內容有關政事需要大人定奪。”

回浙江,是該回浙江了,他在金陵耽擱太久,已久到超乎平常。

他不打算孤身回去,他得帶着他的妻。

她會願意纔是,他不確定,昨夜她在他身下熱情的響應給了他很大的鼓舞,令他燃起一線希望。

“大人。”樓奔喚他。

他回過神,“喫過早膳後跑一趟臥龍雅舍,黑濤肯定心急如焚,告訴他藕花很平安。”

“藕花姑娘居然懷了黑濤的孩子。”替主人抱不平的樓奔還是很憤恨。

“有失有得,如今想來未嘗不是美事一樁。”

如果藕花沒有詐死,他的人生就不會有現下的奇緣,他該滿足了,不能有恨。

“大人有雅量,卑職佩服。”樓奔說的是肺腑之言,易地而處,他也許會殺了那對狗男女。

晌午一過,樓奔帶來消息。“我等了半天,黑濤都沒有回臥龍雅舍。”

“他不在雅舍,上哪兒去了?”

樓奔說:“牛嬤嬤也不知道,我留了話,請她轉告黑濤藕花姑娘在沐王府。”

沐且雲到客房探望於藕花,把樓奔說的話陳述一次。

“你不告而別,着實讓他不知所措。”他坐在離牀不遠的石椅上,內心平靜無波。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我真的好抱歉,”她說。

他了解地頷首,“我三個月前就知道你還活着。”

她訝然,“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去上墳,發現墓地有人動過,很細微的地方,可我就是知道,因爲你的棺是我親自埋下的,再小的不同我都會看出來。”

她悸動了下,“你很生氣對不對?”

他聳聳肩,巧妙地回答:“都過去了。”

她追問:“不,也許你認爲都過去了,但在我心裏,它還沒有過去,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很生氣。”

他點點頭,“我是很生氣,對自己產生懷疑,很強的失落感,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就這樣?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對自己產生懷疑?”她的心揪了一下。

“沒錯,我以爲你選擇了我,沒想到你愛的人是黑濤。”

他已無怨,也無恨,因爲他有愛,他愛上了另一 個女人,他愛上了他的妻,“我是愛你的。”她突然說,用一種迷濛的眼神看着他,他微愣,“你說你愛我?那爲什麼又……”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爲你不夠熱情,對我不夠熱情。”

他失笑,覺得她的話沒頭沒腦的,“什麼意思?”

“其實我需要熱情的男人,你連吻都不曾吻過我,讓我感受不到你的情意,你不愛我對不對?”她幾乎問不出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很殘忍,可是她一定要知道,否則她到死都不會瞑目。

沐且雲僵住了。

“從來沒有人這麼坦率地向我問這個問題,我自問過自己不下百次,是的,我不愛你。”

他知道自己必須誠實。藕花曾是他的妻子人選,如果沒有詐死事件,她會是他的妻,這毋庸置疑。

她哭了,她最近常常哭,一點點小事也能催人淚。

“你愛黛玉嗎?”她又問。

他點點頭,“我還沒告訴她呢!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我今天在你面前表現的全是我最真的一面。你也許會怨我這時候才表露真心,可我不想騙你。”

“我明白。”她拭了拭淚,“我現下心裏舒坦多了,大夥兒全接受了我沒死的事實,謝謝你。”

“你的身子……”

她微笑,“好多了,心情放鬆後,心疼的毛病也沒那麼常犯了。”

“黑濤很愛你,這回他上沐王府找人將自己的心意表白得十分透徹,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懂,你希望我好好珍惜黑濤,我會的,他待我極好,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詐死的主意是我出的,他因爲愛我,什麼都聽我的。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我背叛了你。”她苦笑一聲。

他反勸她:“你想太多了,朋友之間沒這麼多心眼,你好好休養,等黑濤來接你。”

講開了,雨過天晴。

友誼能修補到什麼程度,就看老天安排了。

林黛玉走過迴廊,遠遠便瞧見哭泣的沐音雲。

“誰惹你了?”

“嫂子,我是不是長得很難看啊?”

林黛玉好打抱不平的性格冒了出來,“誰說你長得難看,是不是賈寶玉那個渾小子說的?”

“哇——賈少爺不喜歡我——”沐音雲哭得肝腸寸斷。

林黛玉雙手叉腰。“是賈寶玉沒眼光,他不喜歡你倒也好,他那個人將來要做和尚的,女人讓他喜歡上也沒用。”

“做和尚?嫂子,你怎麼知道他會做和尚?”止住了沐音雲的淚,她好奇地問。

“書上寫的。”

“書上怎麼會寫這樣的事?是相書嗎?”

“糟了!”林黛玉捂住嘴巴,“我又胡說八道了。”

“嫂子,你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書上寫的?賈少爺爲什麼會做和尚?”

林黛玉左右爲難,她總不能告訴音雲賈寶玉之所以會做和尚是因爲林黛玉吐血而亡,他看破紅塵,遁人空門。

“哎呀,我也不確定賈寶玉會不會做和尚啦,反止他不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她實在不適合勸人,往往越描越黑,“嫂子,你能不能幫我去問問賈少爺,他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嗄!不會吧!這麼露骨的問題我問不出日,而且要是讓你哥知道,我會死得很慘,”

“拜託啦,也許傳言是假的,賈少爺根本沒有喜歡的人,嫂子,你和賈府親近,只有你能幫我了。”

勉爲其難地,她答應了。“好吧!”她也很好奇,賈寶土除了喜歡林黛玉之外還會喜歡什麼人。

林黛玉才走到主屋花廳,就聽到沐且雲的聲音在她後頭揚起——

“又想上哪兒玩去?你答應我的事爲什麼總做不到?”

“沒啊、只是想回賈府替音雲把一些事弄清楚。”

她心虛地說。

“什麼事非得你不能弄清楚?”他不以爲然地道 。“關於賈寶玉到底喜歡誰。”

“賈少爺喜歡誰與你何干?”他妒火中燒。

她微笑,“是不干我的事,可與今妹有點小小的干係,青雲喜歡人家,但人家可能已有意中人。”

“不用去問了,改明兒個我替音雲介紹朝中同僚,賈少爺喜歡誰不重要。”

林黛玉不依,“不行,我一定要知道賈寶玉喜歡誰,這關係着他最後會不會出家。”

“出家?賈少爺怎麼會出家?”太弔詭了。

她頭頭是道地說:“好吧!反正你已經相信我來自未來世界,告訴你也無妨,在曹雪芹的《紅樓夢》裏,賈寶玉喜歡的林妹妹得肺癆病死了,賈寶玉傷心欲絕,看破紅塵做了和尚。”

“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那位林妹妹叫作林黛玉吧?”他大膽假設。

她擊掌叫好:“你實在太會猜了,沒錯,就是這樣。”

他可急了,“那是書上的故事,你如今已是我的妻,結局不可能一樣。”

“當然不可能一樣,我身強體健,運氣好一點也許還能長命百歲,自然不可能死於肺癆。”這點自信她還有。

“這就對了,你既然不會死於肺癆,賈少爺就不會出家做和尚了。”他下結論。

她不甘心,“可是我仍然很想知道賈寶玉喜歡的人會是誰。不是林妹妹,難道是林弟弟?”

“你在胡說些什麼?”

他的妻總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可偏偏他就是鍾情於這樣的她。

她呢?她對他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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