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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歡迎將軍不光臨》 / 蔡小雀 / 第6章 / 共23章

當天晚上玉米還以爲自己會被拖去處以軍法,沒想到在甩完鍋子罵完人之後,燕青郎並沒有出面痛斥她的大逆不道,反而是臨睡前,嚴嬤嬤再度現身。

“玉姑娘。”

“……噯。”不知怎的,她在對上嚴嬤嬤無喜無怒的目光時,剛剛大爆發後的滿心痛快頓時被一絲惶懼取代了。

“老身是大將軍的奶嬤嬤。”

“欸?”她詫異地揚高了聲,隨即又打了個寒顫。“呃,是,是。”

“大將軍英武悍勇,卻是個寬厚之人。”

她一時啞然,心底卻是嘀咕難禁:孃的啦!是個寬厚的還會同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爲難嗎?

“老身一生無子,大將軍便是老身唯一的親人。”

她唯唯諾諾點頭,忽又覺得不對。“耶?”

“所以任何人辱及大將軍,教大將軍不快,那便是跟老身過不去。”嚴嬤嬤還是面無表情,一雙老眼卻精光迸射。“玉姑娘可是想試試?二黑夜中,嚴嬤嬤看起來恍若陰氣惻惻,鬼氣騰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忍住,我會控制住自己……”玉米心兒大大一抖,渾身寒毛直炸,登時抱頭慘叫討饒。“嗚……拜託不要殺我!”

“玉姑娘說笑了,老身豈是那等無故染血的辣手之人?”看着面前抱着腦袋瓜抖得跟鵪鶉沒兩樣的玉米,嚴嬤嬤目光一閃,嘴角微抽,慢悠悠地道。

青哥兒說得對,這小姑子是個有趣兒的。

“所以嬤嬤您的意思是……不生我氣了?”她抬起頭,滿眼希望。

“老身的意思是,玉姑娘對大將軍不敬,論理應前去致歉,求得大將軍原諒纔對。”嚴嬤嬤哼了聲。

她吞了口口水,又是矛盾又是彆扭地嘟囔道:“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故意跟我一個小女子過不去,也沒有很了不起啊!”

“老身耳力不佳,還請玉姑娘再說一遍?”嚴嬤嬤淡淡地道,可那表情明明就是——你好膽再說一遍!

“我去我去。”她心一跳,忙點頭如搗蒜,忍氣吞聲卻又不無小哀怨地叨叨,

“我、我去道歉就是了,嬤嬤您要不要早點去歇着?我們年輕人的事兒您就別攙和……咳,我是說,您就別掛心了,要是因此受累了那多不值?正所謂千般好萬般好,都比不上這身子來得強健好,您說是不?!”

嚴嬤嬤瞪着這個沒臉沒皮,也不知是靈光還是憨傻的小姑娘,一時倒有些啼笑皆非起來。

無怪乎青哥兒曲裏拐彎的屢出奇兵,一會兒是山、一會兒是水地教人摸不清看不透,原來對手便是個滑不溜秋的小泥鰍,槌不扁的銅豆子。

不過罩門倒是清清楚楚……這小姑子怕惡人。

“時辰不早了。”嚴嬤嬤微挑眉,莫測高深地道:“大將軍慣常子時末就寢。”

意思就是道歉要趁早,隔夜就失效了。

“哎……”她頹然地嘆了口氣,“是,我這就去。”

瞧瞧,有權有勢就有這個好處,人家不用親自出馬就能橫掃千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以後等本小娘發財致富,財可敵國的時候,我也要買三五百個下人嬤嬤來顯擺顯擺。”她照着嚴嬤嬤“嚴格規定”的路線,一路往燕青郎的寢樓方向走去,在三步一籠五步一燈的昏黃光暈中,兀自嘀嘀咕咕唸叨。“到時候讓他們把我這個主子贊得天仙下凡似的,看還有誰敢動不動就拿我作耍玩兒。”

是的,就是作耍,就是玩弄,他燕青郎當她瞧不出他就是拿她當阿物兒“調戲”的?

不然一個鼎鼎大名威風凜凜戰功赫赫的鎮東大將軍,還當真會同一個小女子過不去?

“可是爲什麼他要這樣作弄我?耍我很好玩嗎?”她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卻不知道自己糊里糊塗間還真說中了真相。

但不管怎麼說,人是官她是民,不去伏低做小還能怎的?

爲了接下來悲摧的一一十九天“刑期”能好過點,玉米只得磨磨蹭蹭地到了燕青郎的寢居外頭,在好生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和深呼吸後,對着門外站崗的那位大漢開口。

“民女玉米求見大將軍,還請這位大哥通稟一聲。”

沒想到她那聲“大哥”一出,那名高大如巨松的大漢抖了一下,在夜色裏黝黑臉龐微微泛白了,“玉姑娘請、請進……大、大哥就不必了。”

這是什麼邏輯什麼語意啊?

她眨了眨眼,正在迷惑間,裏頭已傳來一個低沉渾厚的嗓音。

“進來。”燕大將軍發話了。

“是。”她忐忑不安地硬着頭皮推門而入,哪還有尋思什麼大哥不大哥的工夫?

燕青郎的寢居足足有她臥房的三倍大,一角擺放着大大的書案,牆上懸着柄古樸雄渾的寶劍,多寶格簡單安置的都是青皮兵書之類的,再往內裏望去,是張收拾乾淨簡約的青帳大牀,裏奇外外都透着股沉着靜肅的剛強氣息。

原來男人的寢房就是長這樣的啊?

她不知怎的雙頰一陣熱,幸虧屋內紗燈不甚明亮,影影綽綽間也瞧不清她紅通通的小圓臉。

“找我有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緩步自屏風後走出,語氣淡然,不冷不熱地道。

玉米一抬眼,瞬間連腦袋瓜都要冒煙了!

他他他……

寬肩厚背,身形健碩高大,許是要就寢的緣故,他一頭烏黑濃密長髮披散在肩後,身上白袍衣襟微松,露出了大半個古銅色的強壯胸膛,仔細看說不定還能瞄見那頂端的茱萸……不不不,她這都是在淫思穢想個什麼東西啊?!

她慌亂地低下頭來,不敢再看那簡直要引人犯罪的“美色”,聲音微抖地道:“我、我是來跟將軍道、道歉的,對不起!我不應該叫你去喫大便。”

“……”

玉米心驚膽顫地等了半晌卻是聲息不聞的,不禁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見燕青郎伸手揉眉心。

“坐吧。”他放下手,又是雲淡風輕地道。

氣氛非常詭異啊……那他到底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她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地挨着椅子邊慢慢坐下,不忘做出一副低眉垂眼恭敬賣乖的小意模樣兒。

燕青郎也在另一張窗下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寬鬆袍子的前襟因坐姿而微微敞開。

玉米總算及時把直勾勾的眼兒拉了回來,努力壓抑住奔騰盪漾的花癡蠢相,心下暗暗痛斥自己有必要這麼色心上腦嗎?又不是沒見過男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米姑。”

僅僅兩個字,便瞬間砸飛了玉米所有冒泡泡的旖旎遐思!

她忘了自己是來道歉的,也忘了自己剛剛還對着人家的身體流口水,怒上心頭兇霸霸地嚷道……“不要再叫我米姑!誰再叫我米姑我跟誰翻臉!”

“小米。”他從善如流地改口。

她一窒,圓臉上陰晴不定……算了,叫小米總比大米好聽吧?

“大將軍有什麼見教?”她深吸了一口氣道。

“你不是個合格的廚子。”

“我又怎麼不是個合格的廚子了?”她登時氣炸,幾乎拍案而起。

“將軍府不是野店,既是入了主家,就該以主家口味爲重,這點我可有冤枉你?”他淡然道。

她聽得一愣。

“研究主家的喜好、忌諱,不是你分所當爲之事嗎?”燕青郎靜靜地看着她。若說玉米剛剛還有一絲不服氣的忿忿,現在則是全然地啞口無言了。

月移更漏,屋裏屋外一片靜謐默然,一個是神色深沉得教人探不出真底,一個是對自己的不專業深深感到良心有愧中。

“大將軍說得對。”良久,玉米終於抬起頭來,一臉嚴肅的思考。“當一天和尚便該撞一天鐘,佔着茅坑不拉屎更是種可恥的行爲,往後這個月民女定當盡心烹食,不教大將軍失望。”

……立意很好,但用詞遣字還能再更慘不忍睹一點嗎?

燕青郎一手撫上額頭,好半會兒說不出話來,最後擺了擺手道:“夜了,去歇着吧。”

“是!”她聞言如釋重負,咧嘴歡然地跳下椅子。“將軍夜安,將軍好睡,明早民女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的!”

他凝視着興沖沖的她,眼底掠過一絲微光。“嗯。”

玉米滿心滿腦已開始盤算着,明早要做點什麼好喫食來挽回自己身爲廚子的聲譽和尊嚴,直到小腳要跨出房門的當兒,忽聽見後頭那低沉嗓音又響起。

“小米。”

“噯?”她霍地回頭。

“明日午時我會在大營。”

“什麼?”她眨了眨眼,怔愣地望着他。

“多備點喫的,幾個幕僚副將都在。”他淡然地道。

玉米先是一呆,隨即大喜,這是要她大展拳腳,給她一個大大露臉的好機會嗎?

“他們都是北方人。”他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大將軍這是……在提點她?

“知道了。”她朝他燦爛一笑,軟甜得像小小桂花綻放。“您放心,明兒看我的!”

燕青郎怔怔地看着她笑嘻嘻地蹦跳去了,良久,猶自失神……

一早,燕青郎面前擺放了一小沙鍋熱騰騰的粳米粥,幾隻巴掌大的窩窩頭,一碟子嫣紅鹹香的胭脂鵝脯、梨片拌青瓜,並一大碗湯色清澈滋味醇厚的當歸老鴨湯。

他看着這頓簡單卻搭配得宜、香味撲鼻的早飯,眸底掠過一絲笑意,卻不忙動筷。“她人呢?”

“玉姑娘還在小廚房裏忙和着。”

他點點頭,拿起猶泛着熱氣的窩窩頭,若有心似無意地隨口問:“她喫了嗎?”

“還未呢。”劍蘭看見自家主子的手一頓,忙道:“婢子來前,見玉姑娘正在羊肋排上抹醬,火起得極旺,應是準備烤羊肉。”

“嗯。”他目光低斂,不動聲色地喫了起來。

劍蘭悄然退下,由一旁慣常服侍的劍竹默默爲主子斟茶。

“主子。”面貌清麗中透着絲傲氣的劍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嗯?”

“主子,這位玉姑娘一看便不是個曉事的,既入府中專爲您做菜,按規矩就該自行送菜上來,居然還毫不客氣地指使劍蘭,我們梅蘭竹菊乃府中四大侍婢,豈是她一個小小廚子能……”

燕青郎動作一停,目光冷淡地掃她一眼,劍竹霎時大驚失色,急急跪下。

“婢子失言了,請主子責罰。”

“到濤總管處自領罪懲。”他冷冷地道,“過後,不用回來伺候了。”

劍竹俏臉慘白如紙,渾身顫若抖篩,哀哀哽咽求饒道:“求主子再給奴婢一次機會,奴婢往後再也不敢妄議主子和貴客了,求求您別攆奴婢走,主子……”

和到容貌俊美卻手段駭人的濤總管那兒領罪的恐懼相比,劍竹更害怕的,是從此不得再回到霸氣英偉的主子身邊。

“你明日就回燕國公府去吧。”他夾起了一筷子的胭脂鵝脯入口,緩慢喫着,淡淡道:“心太大了,回去磨磨性子,予你也有好處。”

“不,主子,奴婢都服侍您十年了……”劍竹哭得如雨打海棠,楚楚憐人至極。

他的眼神越發森冷,“若非念及多年主僕之誼,單憑你生起了這份不該有的心思,本將軍就絕不容你。”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劍竹這下子嚇得肝膽欲裂,哪還敢有半點賣弄風情的心思,砰砰砰地猛磕起頭來。

“刀二。”他面無表情的開口。

“是!”一個黑色勁裝男子倏然現身,半跪行禮,而後動作迅速地拎起劍竹,瞬間消失無蹤。

燕青郎眸底閃過隱隱凌厲又悵然之色,稍縱即逝,而後沉穩如故地靜靜喫早飯。

人最怕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貪心太過,折損毀去的豈止是那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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