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銀月照天階。
徐玉敏卻無心睡眠。
她獨自到了大殿,看着神龜上的三清道祖的神像默默無語。
今天她得知的事情有點多,現在腦子還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白天師父問她,如果龍辰昱成爲九五之尊,她要怎麼辦時,其實,她是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
怎麼辦?
她不知道,伸手撫上微微凸起的小腹,她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峯。
忘塵道姑無聲無息地走進了大殿,來到了徒弟的身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敏兒,事情若想不通便別想它了。”
徐玉敏沒有回頭,只是垂首低低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嗎?”
“這世上總有能讓人走的路,若是無路,便自己走出一條來。”
徐玉敏轉身撲入師父的懷中,眼淚流了下來。
忘塵道姑撫摸着她的長髮,柔聲道:“敏兒可是愛上平王了?”
徐玉敏沉默了片刻,不確定地道:“我不知道。”
“佛家有句話是,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徐玉敏的心深深糾結,就像被七八隻手緊緊抓住的感覺,她真的愛上龍辰昱了嗎?他其實只是她的丈夫罷了,可是,她害怕,害怕他不再屬於她,而她也無法再安心地留在他的身邊……這便是愛嗎?
“師父,如果他真的成爲九五之尊,敏兒想離開他。”她不想待在他的身邊看着兩人之間的情意一點點消耗殆盡,終至陌路,甚至成爲怨偶。
“敏兒喜歡就好,師父的玩笑之語無須放在心上。”
“嗯。”
“夜深天涼,你有孕在身,早些回去歇着吧。”
“師父,我睡不着。”
“那爲師給你講些故事吧。”
“好啊。”
師徒兩個便在這大澱之中的兩個蒲團上盤膝坐了。
寂靜的夜色中,忘塵道姑溫柔慈祥的聲音低低地迴盪,講着她親歷的一些江湖趣事。
直到肩頭感受到一陣重量,看着徒弟熟睡的臉龐,她溫柔地笑了。
她輕輕地抱起徐玉敏回到她的房間,替她掩好了被子,在門外稍站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飛身離了道觀,如一抹輕煙融入濃濃夜色中。
翌日,徐玉敏醒來卻沒看到師父。
一個人在道觀中轉了一圈,最後無奈地領悟,師父她老人家又出外遊玩去了。微微眯了鳳目看向道觀外的竹林,想着,其實像師父這樣逍遙地生活也是極好的。
腦中忽然閃過龍辰昱清秀俊逸的臉龐,徐玉敏的心微微酸澀揪疼,他們曾經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可惜,日後只怕終歸成爲陌路人。
她與他從來便不是一條路上的同伴!
這麼想着,她的眼淚不知不覺間淌了滿臉。四月微暖的風竟讓她感到了寒意。
“龍辰昱,我會忘了你的。”
她這聲輕輕的呢喃最終在風中飄散。
京城,午夜,宮門內外喊殺聲震天。
當朝太子謀逆,帶兵殺進宮闈內苑,意欲以武功逼皇帝退位。
平王領兵救駕。
那是一場血戰。
在親眼看到胞兄替自己捱了一箭時,龍辰昱目訾盡裂,抱扶起倒地的兄長,慌亂地道:“皇兄,你撐住,撐住……”
魯王抓住龍辰昱的手,嘴裏不斷地淌出血來,他看着弟弟,喫力地道:“星弟,殺了太子,保護好母妃他們……”
龍辰昱用力點頭,“好。”
“皇兄知道你不喜這些爭鬥,可是我們都身不由己……”魯王的手無力地從龍辰昱手中滑落,絕了氣息。
“皇兄!”龍辰昱雙目赤紅,抬頭瞪着前方猖狂的太子,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佩劍。
時至今日,再難心軟於手足之情。
不爲自己,也要爲了皇兄,爲了母妃他們搏出一個朗朗乾坤來。
龍辰昱提劍衝上前廝殺,當他的劍刺進太子身軀,感受到那骨肉被穿刺的觸感,他咬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被侍衛扶着踏出宮殿的皇帝一眼就看到兒子們手足相殘的慘烈情景,整個人爲之震撼不已,身子搖搖欲墜,嘴脣張闔幾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自古皇家便多骨肉相殘……
太子本可做個守成之君,可他的心胸太過狹隘,從不用心體悟他讓昱兒掌兵權的諸多考量,只一心想消除異母兄弟掌兵權對自己的威脅。
如今,終於逼得昱兒爆發。
看着橫屍當場的太子,皇帝的目中隱有水光閃動。
等龍辰昱抱來魯王的屍身時,皇帝終於淚灑當場。
“兒臣向父皇請罪,請父皇責罰。”
皇帝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看着跪在腳邊的兒子,蒼涼地嘆了口氣,“終究是太子失道,昱兒,朕明白你的不得已,你無須請罪。”
“父皇——”
“退下吧。”
“是。”
出了大殿,夜風一吹,龍辰昱抬頭看暗沉的天空,深深地嘆息。
這個時候他很希望敏兒能在自己的身邊,就算她什麼都不做,只是陪着他,他也會覺得無比心安。
可惜,此時她不知身在何方。
一路無語地回到平王府,身心俱疲的龍辰昱卻無絲毫睡意,到了走廊上吹風。當侍衛驚覺拔劍的時候,那個煙一般的身影已經站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地。
龍辰昱心頭喫了一驚,警戒地看着對方。
這人是個道姑,還是一個仙風道骨的美貌中年道姑,她有一雙明亮溫柔的眸子,讓他明白她並非來意不善。
他心頭忽地一動,開口道:“仙姑有事?”
忘塵道姑一言不發地打量着他。
龍辰昱任她打量,坦然無懼地面對她。
“我替敏兒來看看你。”
“她——”聽見有徐玉敏的消息,他立刻開口要問,卻被打斷。
“她很好。”
“多謝仙姑告知,本王這就派人去接她回京。”
忘塵道姑輕輕搖了搖頭,甩了下手中的拂塵,行了個禮,道:“王爺,請恕貧道無狀。”
“不敢,仙姑有話請講。”已猜到對方身分的龍辰昱不敢輕慢,亦是略回了半禮。
“敏兒自幼隨我長在山野,過不慣榮華富貴的日子。王爺乃人中龍鳳,自有美女可入懷解憂,不如就此鬆手吧。”
龍辰昱的臉色一變再變,終至一臉寒霜,“這是她託仙姑轉告的?”
忘塵道姑搖頭。
“既非敏兒自己的意思,仙姑何必枉做小人?”
“她是我一手養大,她的事貧道尚作得了主。”
“本王的王妃不需要旁人操心。”
忘塵道姑依舊是優哉遊哉的樣子,“皇家不適合敏兒,如果王爺真的想通了再來找她吧,否則敏兒怕是不會見你的。”
“你——”
龍辰昱話未說完,便眼睜睜看着忘塵道姑身形飛起,消失在暗夜裏,突然什麼都再也說不出來。
這纔是真正的高人!
不過一想,他轉念又想着忘塵道姑方纔的話。等他真正想通了?
龍辰昱蹙緊了眉頭苦思,負手慢慢回了書房。
想通什麼?
坐在椅中沉思的龍辰昱似驚醒般站了起來,手按在書案上,目光閃爍不定,臉色也是微變。
如今,他離那個位置近在咫尺,登上那個位置後天下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是,敏兒呢?她要什麼呢?
“那不是我的人生。”他記得她這麼回答過他。
如果不是徐玉蓉大婚前失節的事曝光,那麼他的人生確實與敏兒沒有任何的牽扯。她自在她的江湖逍遙,他則周旋於陰謀論計之中。
可惜,他們的人生受命運牽引有了交集,雖然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但她沒有選擇的權利。他要她,她便拒絕不能。
但是,今天這位前輩高人卻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肯定地告訴他,他的敏兒恐怕不會再見他!
可他怎麼捨得放開她?
就算用這唾手可得的天下江山交換,他也是願意的。
但是,皇兄已歿,若他丟開這手中的權杖,嫂子、母妃她們以何爲憑?子侄尚幼,無自保之力,父皇已老,其餘兄弟俱都在奪宮事件中被太子殺害,他又怎麼能置這些全都不顧,只圖自己快意?
龍辰昱沉痛的閉上眼。敏兒,你讓爲夫如何選擇?
六月初七,帝薨。
舉國服喪三日。
六月初十,新帝登基即位,大赦天下。
消息自然也傳到江南那座竹林裏的道觀。
聽到新帝登基消息的時候,徐玉敏正在繡一雙虎頭鞋,繡花針不小心刺到了左手中指,她蹙着眉頭將受傷的指頭含進了口中。
坐在一邊翻着經書的忘塵道姑搖了搖頭,道:“平王已登基了。”
徐玉敏淡淡地笑了笑,“那與我無關。”
他將開始他的帝王生涯,而她卻不想成爲後宮那三千粉黛中的其中一個。
忘塵道姑看着她的肚子,道:“但你懷着他的龍種。”
“那與他無關。”總會有其他女子爲他生兒育女的,只是她心中難免酸澀疼痛,那個人終於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了。
情愛之事果真最是傷人,她多想自己依舊是以前那個淡泊的徐玉敏,龍辰昱在將她拽入紅塵濁世之後,卻又不能與她相伴到老,這是何等殘忍?
忘塵道姑看着徐玉敏的哀痛神情卻忽然笑了,她一邊笑一邊點頭,“敏兒自小便是極通透的,爲師甚爲放心。”
徐玉敏卻也有別的煩惱,“外面的人還在找我們啊?”
“估計要找上好些日子呢,畢竟讓你這懷着龍種的正宮娘娘流落在外可不是好玩的。”
“好麻煩。”爲什麼他就不能乾脆鬆開手放了她呢?明明知道他們已經不可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確實麻煩,爲師這些日子都不敢出去打聽江湖八卦了,日子好生無聊。”
“……”徐玉敏忍不住無奈地伸手撫額,太熱衷於八卦、湊熱鬧實在不是一個好習慣。
“不如你出去引開他們的注意力,爲師真的想出去走動走動了。”
聞言,徐玉敏幽幽地看着自己的師父,不說話。
忘塵道姑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腹中的孩子始終是太過金貴,你若不將他送回去這事只怕沒完沒了,索性還不如回去安心地侍產。”
徐玉敏忍不住嘆了口氣,“徒兒怕回去後這孩子未必能平安降生。”就算能平安降生,那喫人的皇宮也不是他們母子想待的地方。
忘塵道姑沉吟了片刻,道:“這便是他要操心的事了。”
“我不想冒險。”
忘塵道姑卻很無情地道:“可爲師真的想出去逛逛了。”
徐玉敏對自己童心未泯的師父極是無奈,遂道:“徒兒明日再出竹林晃晃好了。”
“爲師就知道敏兒最是孝順體貼了。”
只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當天夜裏,竹林便被一支軍隊給包圍了,他們雖然進不來設了九宮八卦陣的竹林,但是他們若圍着不走那也是極大的麻煩,如果他們狠一點放上一把火,再強大的九宮八卦陣都完蛋。
忘塵道姑不得不連連嘆氣,“竟然被他搶先一步找上門來了。”
徐玉敏披着一件薄衫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火光沖天,沒說話。
他一向都是殺伐決斷的,不會給她留任何餘地。
“敏兒,要不她現在出去跟他們走?”
徐玉敏打了個哈欠,伸手拉上窗戶,往牀邊走去,“等我睡飽了再說吧,他們應該是不敢放火的。”
徒兒睡覺不再理自己,無聊太久的忘塵道姑飛身坐到大殿的屋頂上欣賞着竹林外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