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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君恩(下·續緣篇)》 / 樓雨晴 / 第12章 / 共21章

學期結束了。

這其間,大概又過了三個月吧,他和嚴君離真的一次都沒有聯絡,那天扔到牀角去的手機,除了默默撿回來充電,又再度扔回原處以外,好像也沒什麼作用了。

他是不知道嚴君離跟他家裏是怎麼談的,反正父母都沒再來煩過他,讓他過了好一段清心不受打擾的日子。

等待畢業典禮的那幾日,他看手機的次數變得頻繁,撿回來又扔出去、扔出去又撿回來,週而復始,連他都覺得自己像白癡一樣。

那支手機,還是一直沒響。

畢業典禮那天,他注意力一直很不能集中,老是飄掉。好歹自己也在受獎名單裏,卻分心到連該上臺都不知道,還要旁邊的同學提醒。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自己是在留意親友席。

嚴君離沒來。

從小到大,他的畢業典禮,那個人從沒缺席過。

他成績一向不錯,國小領縣長獎,那個人,是在臺下拍掌最用力的,滿臉盡是以他爲傲的神情,光是這樣,就讓他的情緒很滿很滿,足以抵過父母連他畢業典禮哪一天都記不住的失落感。

至少,還有一個人,在乎他、以他爲傲。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零零散散在校園拍照,爲自己和同窗留下最後一次在校園中的剪影。

他國小、國中、連幼稚園的相片,全都是嚴君離拍下的……

“喂!”一名同學經過,拍了下他的肩,順口問:“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裏發呆?你家君離哥哥咧?”

嚴知恩回眸,很沒誠意地扯了下嘴角虛應。

這種場合,好像每一個人都習慣嚴君離應該要在,而不是他的父母。

學校有活動,參與的一向是嚴君離,那個人記得他最好的朋友叫什麼名字,和他們關係打得很好,他跟朋友出去玩,只有嚴君離知道要怎麼找人……

一直以來,如果沒有嚴君離在身邊陪伴,他應該會更寂寞吧?

看着別人有親友掌鏡、談笑風生的畫面,而他身邊,除去嚴君離後,已然空無一物。

心房瞬間有些酸楚,他看着手中剛領到的畢業證書,拔腿衝出校園。

在等公車的期間,他撈出手機,想了又想,還是先傳簡訊好了,上次被掛電話的陰影還在。

——我要過去找你,現在。

傳出這封簡訊後,大約過了一分鐘,回傳過來的訊息是

——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兒?我過去。

不是在家,那就是回醫院複診了?

他知道嚴君離已經出院回家休養,雖然沒有人告訴他,但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八卦,上班時多多少少聽同事聊過。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大概才三十秒,也只有三個字,看得他一頭霧水。

——機場。我……

我什麼?是嚴君離哪一個哥哥要出國洽商,送人去機場嗎?

不太對,嚴家老大和老二,出國談生意是家常便飯,已經沒有溫情到需要送機的程度,何況他們家本身就有請司機,接送這種事根本輪不到還在調養身體的嚴君離。

那,他去機場幹麼?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纔剛湧現,手機就收到那封沒打完的斷句。

——我要去瑞士。

嚴知恩心臟停止跳動了一秒。旋即,回應得又快又急。

——去瑞士幹麼?旅遊?你現在的身體可以嗎?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

——去靜養。歸期……不定。

歸期……不定?!

當簡訊再次回傳時,他懷疑自己成了文盲,一瞬間無法解讀上頭那幾個字。

就是……也許一年、兩年,也許永遠都不回來了的意思嗎?

——這種事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他當下,情緒整個炸了,胸口飽漲着難以形容的憤怒。

還真打算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以爲嚴君離只是氣頭上說說,不會真的一轉身就不再理他。

十八年哪!一個人,一生能有幾個十八年?嚴君離二十五年人生裏,足足有超過三分之二以上的比例是讓他佔據,往後這個比重也只會更大。

他從來都不相信,這麼多年來全心全意看着他、陪着他的嚴君離能夠說不要就不要,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十八年,嚴君離完全是爲他而活,舍掉他也等於舍掉了自己十八年的人生。

結果,他還真的說不要就不要了,連走也沒說上一聲!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讓他一瞬間慌了手腳。

等待的時間裏,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像一個世紀,好不容易纔等到另一頭姍姍來遲的回應,而且只有在他看來完全是敷衍的幾個字。

——我不知道……你會介意這種事。那麼,還是親自跟你說聲,再見。

再見?再見?!你還有打算再見我嗎?虛僞什麼!

他再怎麼樣,也沒有想過要跟嚴君離成爲兩個不相關的陌生人,嘔三、五年的氣,再怎麼不聞不問,至少知道人在哪兒、不會心慌,那和遠遠隔上千山萬水、不知道對方在地球的哪個角落、也觸摸不到,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他很氣,偏偏又沒有生氣的立場,是他自己先把狠話都說絕了,如今騎虎難下,只能脹紅了臉,啞巴喫黃連。

——你等我,我現在去機場。

找不到任何下臺階,只能拖着,先見到人再說。也許……

還沒“也許”出個所以然來,嚴君離已經狠心接殺掉他所有的球路。

——我要準備登機了,你不用來送我。

什麼?!

他腦袋一麻,慌亂地狂按手機。

——等、等一下!我是有重要的事。我的證件、一堆重要的東西都在你那裏,你走的話怎麼辦?我找不到……

手一抖,不小心按出發送鍵。

他一急,又迅速補上幾個字送出去。

他連國小的畢業證書都是嚴君離在整理、收放,這樣,算不算合理的理由?算不算?!

他一顆心提到喉嚨,屏息等着、等着——

——我交託給大哥了,去找他拿。

只有這一句回應,然後,手機就再也沒有動靜。

後面那封呢?他都沒什麼要說的嗎?

一急,哪還顧得了顏面自尊,立刻按下撥出鍵,等了五秒,只傳來手機已關機的機械女音。

嚴君離剛剛好像說,準備要登機了,手機當然是要關機的,那……他有看到嗎?有看到最後傳去的那封簡訊嗎?

蹲在路旁,他緊緊握着手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無助、恐慌。

嚴君臨會決定將小弟送出國,是因爲那一日——

應該是接了臭小鬼的電話吧,然後他就動也不動,在窗邊坐了一下午,如果不是自己出聲喊他,還不曉得他要恍神多久。

嚴君臨看了,其實很心疼。

只是一通電話而已,他還在外頭默數了字數,三十九個字,聽起來平靜無波,可是那背後,是失神獨坐、遺忘時光的殤。

臭小鬼對他的影響力太大,大到——嚴君臨爲此而毛骨悚然,驚覺就算要爲臭小鬼抵上性命,小五也不會有一絲猶豫的。

這樣不好。一個根本不懂得怎麼愛小五的人,他們怎麼能放心,又怎麼能甘心?那樣的人,永遠只會讓小五受傷。

於是,他作了決定,就算是勉強小五、違揹他真正的意願,這也是必須做的事——將他們分開。

“我給過他機會了,可是他不要。小五,我不在乎他的性別,但是一個不懂得珍惜你的人,我說什麼都不會同意,這是我們的最底限。”那天,他這麼告訴小五。

小五隻是沉默着,然後抱歉自己又讓家人操心。

“不要說對不起,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真的覺得歉疚,那就不要讓我們再更心痛了,好嗎?”

“大哥……希望我怎麼做?”

“去瑞士,把身體調養好,暫時別見他了,好嗎?”

小五當下沒有馬上回應,只說讓他再想想。

思考了一個晚上,隔天便回覆他:“好。如果這樣大哥會比較安心,我去瑞士,也不會再與小恩聯絡。”

雖然如此,嚴君臨心裏也清楚,就算被害得這麼慘,小五也沒有怪過臭小鬼,他會同意離開,大概也是因爲覺得這樣對臭小鬼比較好吧。

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整死那個生嫩的小鬼,但他不能。這人是小五的命,除非他想連君離也一起逼死,兄弟們多半也明白這一點纔會忍到現在。

但是無所謂,這口氣他今天吞下去,人生還長得很,山水有相逢,他不讓臭小鬼傷到一根寒毛,也絕對有辦法讓他活得比死更痛苦!

送小五去坐飛機那天,登機前臨時收到簡訊,能讓他如此牽牽念念,想也知道一定是臭小鬼。

他不爽地奪過手機:“都要離開了還理他做什麼!”

“大哥。”嚴君離無奈一嘆:“他還不知道這件事,至少讓我跟他說聲再見。”

他沒辦法,只好將手機還給他,讓他把事情做個完整的交代和……結束。

忍耐着看他們來來回回傳了幾次,直到不得不走了,才匆匆將手機塞到他手上,要他交給臭小鬼。

這一趟老二先一步去打點好一切,老三陪着君離一起去,暫時會一起在那裏待上一陣子,確認小五環境都適應了纔會回來。

他與老四一同離開機場時,正好接到臭小鬼打來的電話。

他說:“你不用來,他已經上飛機了。直接到我辦公室,小五有東西要我轉交給你。”

回到公司時,臭小鬼已經在那裏等着,整個人看起來坐立不安的樣子。

他哼了哼。

人還在身邊時,你一臉不屑,現在人走了,纔來擺出一副天快塌下來的心慌神色,是想討誰的同情?犯賤。

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拉開抽屜,將一隻牛皮紙袋連同手機一起交給他。

嚴知恩接過,神情浮現一抹迷惑。

“小五說,這是他要送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無論你要不要接受,他已經準備好了,這是他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果你還是堅持不要,看要租出去還是賣掉,由你作主,款項也不必還給他,直接捐給慈善機構。”

牛皮紙袋裏,是一間房子的產權資料,持有人名字是嚴知恩。

他緊緊捏着手中的紙袋,不發一語。

這意思,很明顯了。

嚴君離知道,一旦徹底拒絕他的父母,短時間之內他和家裏的關係必然不會太好,那麼,他就只剩一個人,至少將他安頓好、讓他有個穩定的落腳處,走得也能坦然些。

他連兩人專用的手機都沒帶走,還能不懂嗎?

安頓好他、切斷兩人的聯繫管道,嚴君離分明是打算長期、甚至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見他臉色慘白,嚴君臨心頭有股說不出的快意,並且惡劣地補刀:“就當是分手的遮羞費好了,我就大度點。”

若在以往,嚴知恩必會覺得深深受辱,但是這一刻,他根本沒工夫理會那些刻薄言詞:“我不要這些,我要他回來!”

小朋友當這是扮家家酒嗎?能隨便他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

嚴君臨嘲弄地挑挑眉角:“你真以爲他非你不可,愛怎麼耍脾氣就怎麼耍脾氣,狠話說得比誰都絕,沒有留餘地,因爲喫定他永遠走不開?”

所以他必須讓君離走,在這種輕慢心態下,君離怎麼可能被善待。

嚴知恩默然。

他確實太自信,以爲嚴君離永遠不可能捨下他。

“但是小朋友,你撥錯算盤了,他家裏還有大人,說什麼也不會坐視他被糟蹋,你不要,多得是人想要他。”

嚴知恩聽出一絲端倪,灰暗眸底燃起些許火光:“所以,不是他自己決定要走的嗎?”是被家人逼着離開的?那、那這樣的話……

嚴君臨嗤笑,直接戳破他的妄想:“不是,是他自己說要去的,某個小王八蛋不是叫他滾遠一點嗎?”

他臉色一陣青白:“我自己跟他說,要怎麼聯絡他——”

不待他說完,嚴君臨冷聲截斷:“那他的傷呢?你怎麼彌補?一句對不起,就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抹消?你知不知道他承受了什麼?頭一個禮拜反覆與死神搏鬥,發炎、感染、惡化,反覆發着高燒、嘔吐、意識不清、痛得連話都沒辦法說,卻不肯讓你知道,非得熬到比較能見人了,才讓你來,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爲什麼?因爲不想讓你看了內疚!

“可是我又爲什麼要讓你好過?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有些傷就算好了,也會一輩子留下痕跡,他的身體受到那麼大的創傷,你真以爲能好得完全?我讓他去靜養,除了擺脫你,有一部分也是希望他能平復心情,好好把身體調養回來,你倒是告訴我,你憑什麼去打擾他?”

憑什麼?嚴知恩被詰問得無言以對,有些事情,確實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夠煙消雲散,他是太天真、也太不成熟了,以往總是仗着嚴君離的包容而無所畏懼。

既然都開了頭,嚴君臨索性一口氣把憋在心裏的鳥氣都吐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你這個人真他媽的莫名其妙,連自己爹不疼娘不愛、什麼不如意的事都要算到他頭上,就因爲他太好,凡事都不跟你計較嗎?不,我倒覺得是你這個人太悲哀,全世界根本沒人在乎你,只有他會在意,所以你只敢、也只能跟他鬧脾氣,感覺自己還是有人在乎的,這種索憐討愛的手法,簡直幼稚至極,完全就是個長不大的臭小鬼,你自己痛快了,那別人呢?君離就活該要當你的受氣包?”

“我、我不是……”他很想大聲反駁,自己並不是對方說的那麼惡劣、那麼可悲,卻莫名弱了嗓,有種無所遁形的狼狽感。

“是不是都無所謂,我也懶得跟你爭辯,反正這些鳥事以後都跟我們沒關係了,滾吧!”

嚴君臨態度表示得很清楚,擺明了別想從他口中問到一絲一毫關於嚴君離的消息。帶着嚴君離留給他的物品離開嚴氏大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真可悲,還真如嚴君臨說的那樣,除了嚴君離,還有誰在乎他?哪裏還有他的容身處?

最後,他是來到那份房屋權狀上所載明的座落處。

他沒有父母那麼厚顏無恥,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接受這麼貴重的禮,只不過因爲……這是嚴君離留給他的最後一樣物品,他至少該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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