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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君恩(下·續緣篇)》 / 樓雨晴 / 第4章 / 共21章

“小五,聽說你今天叫了大哥?”

有人不依了:“不公平!我都沒有。”

“來來來,叫聲三哥聽聽。”

一隻手伸來,撥開那顆礙事的頭顱:“你算哪根蔥,要叫也是先叫二哥。”

“還有、還有,你真的有笑嗎?還是大哥唬爛我們的?再笑一次看看嘛……”

“……”

七嘴八舌的聲浪湧來,他被團團圍住,速度快得他都來不及回應。

這就是他的家人啊!是他一直渴望的家庭溫暖,雖然有些吵,但是暖暖的,有數不盡的愛與關懷,今生的他,很幸運。

淺淺地,他笑了,發自內心的。

“笑了!我們家小五真的笑了耶!嗚——”嚴君威感動地給他一個大大的熊抱,幾乎要熱淚盈眶:“寶貝,你要天上的星星三哥都摘給你——”

“白癡!他要一顆醜不拉幾的隕石幹麼?”嚴君頤一把推開,將那張小臉由快窒息的胸膛裏挖出來,用憐愛得幾乎要滴出蜜來的寵溺口吻說:“小五喜歡書,以後四哥蓋一座圖書館給你。”

“還在喫老本的死窮學生,口氣倒很大。”嚴君璽不屑地哼道,轉個身又是另一副慈愛口吻:“聽說小五今天跟大哥要了一個小孩,你覺得孤單嗎?是不是哥哥們都沒空陪你?還是——”

“好了,你們不要再給他疲勞轟炸,小五要睡了。”看出小弟臉上已有掩不住的倦意,當老大的出聲把他解救出來。

總算安靜下來了。

嚴君離得了空,輕聲開口:“我已經有小恩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缺。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謝謝。”

“嗚……你聽聽,我們家小五多懂事。”

“那是我教得好。”

“屁啦!明明就像我比較多。”

“像你個毛啦!”

見他們又鬥起來,嚴君臨當機立斷,牽了小五的手上樓就寢,脫離那三個興奮過度的瘋子。

上樓前,想到什麼,嚴君離停步,回頭審視嚴君威:“三哥,最近儘量少出門,可以的話這兩天請假在家裏比較好。”

“大哥,你聽到了喔,不是我蹺課,是小五體諒我讀書太累了,希望我在家休息喔!”未了,嚴君威還三八兮兮地拋了個飛吻過去:“小五寶貝,我愛你。”

嚴君臨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正妹約你時,最好你也能忍得住不出門。”

進到房內,見大哥深思的目光盯着他瞧,嚴君離主動道:“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以後……”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個沒原則的爛人,八成是把妹與人爭風喫醋被扁成豬頭,讓他受點教訓纔會學乖,你不必管他死活。”

“……”三哥的人格在兄弟心目中真的很低劣:“不是,應該是車關,我也不確定,很模糊。”他可以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急遽流失,此後,就真的是肉體凡胎了,那是他該付出的代價。

“告訴三哥,這件事可大可小,這兩天忍一下,只要過了這個運就沒事了。以後——我沒辦法了。”

這等於,是間接證實了他們多年來的揣測。

“是爲了那個叫小恩的嗎?”

“對,我們約好了。”爲了小恩,什麼都值得。

嚴君臨替他拉好被子,輕撫倦累的臉容:“睡吧,以後,換哥哥們守護你。”

他們愛他,不是因爲他有沒有守護他們的能力,單單只因爲,他是嚴君離,他們最親愛的小弟。

只要他快樂,就好。

後來,被下了禁足令的嚴君威,在家悶了兩天後,本來想出去買包乖乖來喫,纔剛走出大門,就被車撞了。

兄弟們回家後得知,全笑到直不起腰來。

他是被車撞了——鄰居小孩那種有輔助輪的小小四輪車,大拇趾破皮,剛好流了不多不少的一滴血。

嚴君臨斜瞄了一眼那隻蹺到茶几上、被小五貼了兩個oK繃的大拇趾,總算恩准撤了他的禁足令。

再來就是——

“欸,老大,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家小五愈來愈像天真活潑可愛乖小孩了?”嚴君璽望着不遠處的小弟,摸摸下巴發表他近來的觀察心得。

從那一天之後,小五似乎慢慢的,開始有了這個年紀孩童該有的純真,少了些以往沉靜到接近老成的氣埸,活潑了一些些、笑容多一些些、偶爾懂得撒嬌,也會出現一些孩子氣的舉止——例如挑食,繃着臉說不喫苦瓜的表情,超可愛。

嚴君威盯着拇趾上的OK繃,心有慼慼焉地點頭。

小五給他挑了個可愛到爆的史奴比圖案,還在旁邊畫了小太陽笑臉,鼓勵他要快快好起來,害他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樣不好嗎?”孩子就該有孩子的模樣,純真無邪,盡情享受童年,這樣的小五,看起來快樂多了。

也或許,是他已經找到了他想要的寶貝。

從遇上那個孩子開始,他再也不會從夢裏哭着醒來,一次都沒有。

“是沒有不好啦,只是——他是不是在等誰呀?每天趴在窗邊,眼巴巴地看着門口的方向。”一天又一天,小臉失望的樣子,讓人看得有夠心疼。

“那個叫小恩的孩子吧。”

說會等,就真的是安安靜靜地等,不吵不鬧,等着別人有空,把他心愛的小恩帶來給他看幾眼——這就是他們家的小五,乖巧又貼心,即使內心再渴望,也不會造成別人的麻煩。

思及此,嚴君臨回頭吩咐:“打電話給嚴清源,叫他們把孩子抱過來。”

“這樣好嗎?”嚴君璽猶有疑慮。那對夫妻是什麼樣的人,不用說大家都清楚,一旦與他們扯上關係,只怕會食髓知味,像吸血蛭一樣甩都甩不掉,養大了胃口,以後麻煩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如果代價是小五的笑容,那就值得。”他就等,看小五哪天膩了,便能擺脫那對令人厭惡的夫妻;若是小五執着一輩子,他就是讓那對夫妻吸一輩子的血,也不是付不起代價。

也許,這個決定是對的吧。

小五對那個叫小恩的孩子極爲喜愛,每回見過面後,就會有滿滿的喜悅能量,足以支撐到下一回再見。

他指着自己,教牙牙學語的孩子喊哥哥。

他牽着小手,陪孩子邁出人生的每一步,愈走,愈穩。

他看着好動的孩子,練臂力試圖攀到自己的膝上,臉上露出讓人心頭髮軟的溫柔笑意。

他抱着孩子,一口口喂小餅乾。

孩子逐漸會認人了,對這個經常見到的臉孔不陌生,這張臉有好溫暖的眼神,嘴角總是帶笑看他,他喜歡,依戀地偎倒而去,啾了一口。

嚴君離微怔,而後輕輕笑開,回應地往那小小軟軟的脣上回啄一口。

還記得頭一回看到這個畫面時,嚴君頤一臉的大受打擊:“這、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美少年養成?”

不會吧?他、他們家小五好遵行國父名言啊!立志得好趁早。

嚴君璽瞄了眼天然呆四弟,淡定地走過:“不然你以爲小五在忙什麼?後知後覺!”

“我以爲他只是孤單,想要有個弟弟玩,過過當哥哥的癮嘛……”看大家神色從容,看電視的看電視、翻雜誌的翻雜誌、倒水的還沒回來,喂餅乾的正輕柔萬分在擦嘴角的餅乾屑……莫非真的只有他一個人狀況外?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都不知道小五照顧起小孩來還真是有模有樣的,明明自己都還是半個孩子。

嚴知恩上幼稚園時,跳級求學的嚴君離已經讀初中。

嚴知恩常來,嚴君離給了鑰匙,這裏就像他的第二個家。

年幼時的小知恩很單純,心思透明無瑕,那個時候如果問他最喜歡誰,他會毫不猶豫告訴你:“君離哥哥。”

最喜歡的人送的每一樣東西,他都鄭重萬分地收好好,放在他的餅乾盒裏,從一些順手給的小東西、到大門鑰匙、甚至連手機都放進去。

嚴君離初次打電話,發現他沒接才得知這件事,有些好笑地告訴他:“其他東西可以放,手機是要讓你帶在身邊,想找我的時候可以打。”

想來時,一通電話嚴君離就會讓司機去接他,到最後,多半是下了課司機去接他來,在這裏喫完飯,陪他寫完功課才送他回家。

童年的時候,他待在這裏,比待在自己家裏的時間還要多。

他的字跡有點像嚴君離,除了多半是對方一筆一劃教出來的以外,多少也有點偶像情結,覺得嚴君離好厲害,什麼都難不倒他,本能就會模仿、追隨。

嚴君離曾問過他:“爸爸媽媽對你好嗎?待在那個家,你快樂嗎?”

如果那時,他搖一下頭,嚴君離一定會毫不猶豫將他接過來。

但是他真的想離開那個家嗎?

嚴知恩也說不上來。

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回應:“算……滿好的吧。”

而且有點好過頭了。他要的,父母有求必應,不曾打過他、罵過他……這樣,應該算好吧?

“嗯,那就好。”

那時候的嚴知恩,已經很清楚認知到,真正能任他予取予求的人是誰,每次父母親有不敢開口的事,都會叫他來跟嚴君離說。

那叫利用,他也知道。

可是被自己的父母利用,也不能說他們有什麼不對。一開始年紀太小,也沒有想太多,會把父母的意思轉達給嚴君離。

嚴君離也只是聽,沒有說好或不好,但他想,最後應該還是有讓父母滿意,因爲他們後來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同樣的事,到最後讓他產生一股說不出的厭煩。

嚴君離又不是他的誰,有什麼義務要人家事事滿足他?

上了國中以後,他不是笨蛋,會思考、也懂得判斷言語之間的深意。父母分明是拿他當籌碼,所有對他的好、那個家給予他的一切,全都是建立在嚴君離能給予父母什麼。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裏產生難以言喻的悲哀,以及難堪。

若是有一天,嚴君離不願給了,是不是那個家也沒有他容身之處了?

有一回,他忍無可忍,對嚴君離發了好大一頓脾氣,然後轉頭就走。

他氣他——

“你爲什麼不拒絕?我的畢業旅行究竟幹你什麼事?連這種事也要找你,你以爲我是要去環遊世界嗎?這麼離譜的金額我都覺得活見鬼了!

“我討厭你任他們予取予求、我討厭你把事情搞成這個局面!他們是我的父母,養育孩子是他們的事,將來我要奉養孝敬的人又不是你!我現在待在那個家,只覺得他們永遠在評估還能從我身上榨出多少價值,毫無溫暖可言,你的金錢,把原本應該很純粹的親子情感弄得世俗又市儈,你到底知不知道!”

一口氣飆完深藏在心底的憤怒,他不見嚴君離、也拒接電話。

原來,他心裏一直是有不滿的,只是壓抑着,沒表現出來。

他都分不清楚,自己是氣父母比較多,還是嚴君離。

人性很脆弱,禁不起考驗,偏偏嚴君離就是拿父母最無法抗拒的誘惑來收買他們,出賣了親情。

在物慾貪婪之下,讓他悲哀地看清了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

他曾經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沒有這些誘因,是不是他的成長過程會平凡一些,沒有利益的算計,就像每一個尋常家庭那樣,犯了錯會被打罵責罰、會嘮叨一些瑣碎的家常事、看到適合孩子的物品會買下來,替孩子張羅東、張羅西的,感受着這當中,來自於父母那淡淡的關懷溫情……

他沒有。

他從來都不曾感受過那些。

反正他要什麼,嚴君離都會替他打點好,父母連心思都懶得爲他耗費,他在那個家就像個寄住的客人一樣,嚴君離付了房租,而他被待如上賓——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

一連三天,嚴君離聯絡不上他,打電話到家裏來,被父母知道了這件事,可想而知,他被念慘了,時時刻刻疲勞轟炸,要他去向嚴君離道歉。

道什麼歉?他們甚至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事爭吵,就要他去低頭,一心只擔憂得罪嚴君離。

他被念得煩了,索性離開家裏,到外頭圖個耳根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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