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他纔開啓手機電源。
凌晨兩點了,父母沒來找他,反倒是嚴君離,傳了一晚的簡訊。
——你希望我怎麼做?
第一封,就問住了他。
棋局已經玩爛了,怎麼做都不對。
——如果你希望我拒絕他們,那我就拒絕。
但是小恩,你確定嗎?我怕那樣,你會更不快樂。
嚴君離措詞得很婉轉,但是他看得懂。一旦抽手,父母的態度或許會傷他更重。一開始就建立在利益關係上了,若沒有了這一層,還剩下些什麼?
——我很抱歉,讓你有這麼糟糕的感覺。
你絕對不是商品,無法以任何有形的價值去衡量,我只是……希望你的人生能更完滿,沒有遺憾,如果付出那些有形的東西能讓你得到這些,我不覺得可惜,我只是這麼想而已,無意把你物化。
小恩,在那個家,你不快樂嗎?
還是……
還是什麼?
嚴君離傳了不少封簡訊,大概從他離開家裏時就斷斷績續傳來,最後一封的簡訊時間,是顯示在凌晨一點五十二分。
嗶嗶!
又一封簡訊進來,他點開來,接續上一封的斷句。
——還是……你的不快樂是在我這裏?
當這句話呈現在眼前,嚴知恩無法形容此刻心裏是什麼感覺。有些什麼觸動了一下心房,帶着一點點的酸,一點點的刺疼感,彆扭得難以形容。
他確實有想過,如果沒有嚴君離會怎樣,也埋怨過他不該任意介入自己的人生,可是當真正被直言指出,又無法坦率地承認。
在這未歸的深夜裏,家人怕是早不知睡到哪裏去了,連一通電話也沒有,誰會那麼有耐心,簡訊一封封傳?
也不過就一個人而已。
只有嚴君離。
當最後一間營業到凌晨兩點的店門也拉下來,招牌燈暗下,蹲坐在騎樓下的他,看着前方黑漆漆一片的人行道,也不知那時的自己在想什麼,站起身不知不覺就來到有嚴君離所在的地方。
拿鑰匙開了門,見嚴君離就站在庭院中,定定望住他。
對方什麼也沒說,不提早先的爭執、不問他爲什麼來、甚至連最後那封簡訊的答案也沒有問,就只是默默地等他洗完熱水澡,再安靜地一同躺在牀上入眠。
這裏有他的衣物、有他的房間、甚至收藏了他成長過程中每一項值得紀念的物品,比起父母那邊,這裏還更像他的家,可是這算什麼呢?名不正言不順,他是這個家的誰?那種遠到西伯利亞去的堂兄弟關係,就不要拿出來笑掉大牙了。
無法定義自己的身分,在這裏的存在也是尷尬。
這種微妙的心情一直存在着,處於青春期的嚴知恩格外彆扭,莫名的自尊作祟下,與嚴君離之間的相處,就變得更扭曲古怪。
後來想想,兩人的關係生變,或許就是從吵過這一架之後吧。
說吵架其實也不盡然正確,從頭到尾一直都只是他單方面的使性子而已,後來又鬧過幾回不愉快,最後也都是不了了之。
可是他卻愈來愈煩躁,愈來愈多的不滿壓抑在心裏,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嚴君臨經過起居室門口,見小弟望着一桌子散置的紙張發呆,好奇走上前去,開啓的電腦螢幕上,搜尋了“青春期叛逆”的關鍵字。
“在煩惱你那個臭小鬼?”
嚴君離回神,揉揉酸澀的眉心:“小恩怪怪的。”
這兩、三年,愈來愈捉摸不住他的想法。他變得很敏感,好像一個不留神就會誤觸他的逆鱗。
“青春期的少年,自尊心強,不喜歡被管束,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有時會爲反對而反對,討厭別人用命令的口吻規範自己……一嚴君臨隨口唸了一段紙上標記的段落,挑了挑眉,看見小五困擾的表情。
“我有管束他太多,讓他反彈嗎?”還真的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你還不夠縱容他嗎?!”能擔待的都替臭小鬼擔待下來了,還要檢討什麼啊?
看他這樣,嚴君臨突然萬分感恩起來。
這年頭養小孩真的不容易,負責人家的生活、教育、填一對夫妻的無底洞、還得煩惱孩子的叛逆期情緒,是有沒有這麼累?
好在他們家小五乖巧得人疼,從沒讓他抱着一堆青春期資料邊啃邊頭痛過,他幾乎要爲此而感動落淚了。
“臭小鬼……也十六歲了吧?還是十七?”
“過了今年生日就十七了。大哥,我有叛逆期嗎?”從沒接觸過這個字眼,它對嚴君離來說,簡直像冥王星文字一樣難懂。
“你從來沒有讓大哥操過這個心。”
嚴君離笑了笑,知道大哥在安慰他,至少他堅持要小恩這件事,就讓大哥煩惱了很久。
“心結之所以是心結,就因爲它是在自己心裏,也只有自己能解,你不用替他擔待那麼多,他的情緒應該讓他自己去排解,如果他做不到,該放手的時候也要懂得放手,否則他永遠長不大。”
“大哥……”
嚴君臨沒再多說,拍拍他的肩,轉身離開了。
喫過晚餐後,約莫八點左右,嚴君離在房裏畫設計稿,嚴知恩來了以後,去浴室洗完澡,弓着腿坐在牀上,將下巴抵靠在膝蓋發呆。
嚴君離圖稿畫到一個段落,偏頭瞧見他一臉深思。
定定望住他好半晌,才又移動筆桿,將未完的圖稿畫完。
嚴知恩回過神來,視線與他對上,奇怪地問:“你不是趕設計圖,看我幹麼?”
“找靈感。”
“……”雖然不知道這個邏輯是怎麼運作的,不過靈感這種東西本來就虛無縹緲,有些人喫美食找靈感、有些人發呆找靈感,至於嚴君離——看着他找靈感好像也不需要太奇怪。
他人生中的第一張設計圖,就是爲那時剛上小學的自己量身打造的。往後的成長歲月中,他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衣服問題。
後來嚴家大哥覺得他的設計圖不錯,情商借來一用,市場反應出奇地好,或許嚴君離天生就是該喫這行飯,那圖稿下順手標記的“J&N”便成了獨樹一幟的專屬品牌,爲自家公司賺進大把鈔票。
完成最後一筆,嚴君離停手,捏捏肩頸,這才能好好與他談話:“你剛剛在想什麼?想得好專心。”
“是有些事……”只是不曉得,該不該說。
這道疑問,擱在心裏已經很多年了,他憋不住,問道:“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嚴君離微訝,失笑道:“你就是在困擾這個?”
這一點都不好笑。
任何事情,一定有原因的,否則爲什麼不去對他哥哥好、不去對他姊姊好?他自己的親手足都沒有嚴君離對他那麼有求必應。
他十七歲了,不再是無知孩童,也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而這個祿,他一受就受了十多年,不找出原因來,卡在心裏總是怪怪的,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想過八點檔裏最狗血的身世梗,但是除非你六歲就能發情讓女人懷孕,否則我們很難有什麼太密切的血緣關係,看嚴家四個哥哥那麼疼你,也知道你百分之百是他們家的小孩,和我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太複雜的身世糾葛……”
嚴君離被他天馬行空的臆測逗得直髮笑。他不說出口,都不曉得他腦袋裏轉的想法這麼精采。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撫額笑得停不下來。
嚴知恩瞪他:“不然你給我一個理由啊?”
好不容易停住笑,揩揩眼角的淚花:“我們沒有太複雜的血緣糾葛,認真往前追溯就是同一個曾祖父這樣而已,你不必胡思亂想。如果你真的非要一個理由——我其實早就告訴過你了。”
“有嗎?”什麼時候的事?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大概……思,很多年前吧,當成牀邊故事講完了。”
牀邊故事?!他跟他說過的牀邊故事多得數不清,誰知道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假的。
“想不起來也不用勉強,也許……你是真的想忘。”說到最後一句,神情掠過一抹黯然,又迅速隱去。
誰忘了?明明是他語焉不詳吧!不想回答就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嚴知恩不爽地瞪他一眼:“我還有一件事。”
“嗯?”
“我想去打工。”很可笑,這種事明明應該跟父母商量纔對,他卻是要跟嚴君離報備。
嚴君離頗意外他會有這樣的念頭:“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他悶悶地道。
只是不想一直養尊處優,倚賴嚴君離的庇護。
這兩天母親又在言語暗示,民生物資什麼都漲,他下學期的學費都還不知道在哪裏之類的,讓他覺得萬般羞恥。
他不想再讓母親拿自己當商品來與嚴君離議價,他也有自尊心!他的事情他會承擔,也許這樣,他就能擺脫那些無名的壓力,從這讓人煩躁的局面裏掙脫出來。
這副倔強的表情,嚴君離一點都不陌生,他看了非常、非常多年。
當他拗着脾氣不想說時,就真的一個字都不可能從他嘴裏敲出來,這種難搞的個性,真是千百年如一日,變都沒變。
嚴君離嘆氣,也沒再試圖追問什麼:“好,你想打工,就去打工。”
大哥說,該放手時就要放手,他想,或許他還是在不自覺中,給了小恩太多束縛吧。
“要不要去問問大哥?公司裏應該有不少的工作機會,你還要上課,時間也沒那麼自由。”
嚴知恩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倒頭往牀上躺。
嚴君離隨後也跟着上牀,才一躺下,身畔那人就習慣性地挨靠而來,弓着身將頭抵靠在他肩旁,順勢抱住他手臂,他不覺露出淺淺微笑。
這自小養成的睡眠姿勢,還真是改不掉。
隔壁有小恩的房間,大概是在第一次清晨睡醒,四肢都還巴在他身上時,發現自己正處於“很男性”的興奮狀態之下,當下尷尬到說不出話來。
現在回想起來,青春期小男生手足無措的窘迫模樣還是讓嚴君離想笑,但爲了讓他自在些,後來就準備了隔壁的房間,但他很少睡,大多時候還是像幼年那樣,習慣過來與他擠一張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