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9章(2)

《戰狼(上)》 / 黑潔明 / 第19章 / 共23章

冰冷的雪花不停從灰濛濛的天上墜落。

他看着那片片飛舞的雪花,自嘲的笑了起來。

真蠢。

他的行爲蠢到了極點。

這麼多年來,他從沒想過,竟然有一天,他會爲了一個憎很他的女人,賠上自己的性命。

她果然是他的死神,他小小的死神。

但是,他並不後悔。

因爲一時的衝動救她很蠢,真的很蠢。

可這是對的,正確的事。雖然很蠢,但很對。雖然會賠上他的命,但很正確。救她,讓他心裏有種莫名的爽快,多年不曽有過的爽快!

這輩子,他就只爲生存而活,可即便活下來了,他也不覺得開心,日子只是持續不斷的殺戮,得不到什麼。

可這些天,她依賴他、信任他,甚至伸出雙手擁抱他,雖然她是被迫的,是因爲騎兵隊追殺着他們,但那感覺很好,真的很好。

如今,他總算覺得,自己不再那麼骯髒,沒那麼像頭嗜血的怪物。

雪好白,如此純潔、美麗。

雪花輕飄飄的落下,一片又一片,輕輕的將他掩埋,汲取着他的體溫。

好冷……

他思緒模糊的想着,只覺身上每一處傷口引起的疼痛漸漸被那冰冷帶走,黑暗緩緩籠罩,替代了紛飛的白雪,他感覺自己開始往下沉,像是將就這樣一路沉進深黑無底的陰間去。

死了也好也好

反正,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失去了生存下去的理由。

竒怪的是,在這將死的一刻,他想到的不是別的,卻是她在黑夜裏,在爐火微光下,背對着他小心擦澡的模樣。

那副光景,有種安靜的祥和,讓他感覺平靜。

或許下輩子吧,如果他還能有下輩子的話……

繡夜花了好一些功夫,才終於讓那匹黑馬停了下來。

她的騎術不好,但這四天同他一起喫睡都在馬上,她多少也學會了一些騎馬的要訣。

當她試了幾次,而那匹馬終於如她所願的停下來時,她鬆了口氣。

然後她就聽見了那從遠處傳來的可怕咆哮和殺喊聲,以及金鐵交鳴的聲音,那聲音讓黑馬的耳朵向後轉,諢身緊繃了起來。

她學他輕輕拍撫馬脖子,回頭張望,卻什麼也看不見。

雪仍在下,但那不是她看不見的原因,一座小小起伏的丘陵擋住了視線,但大風帶來刀劍交擊、馬匹嘶鳴的聲音。

騎兵隊——

不,不對。

是他讓他們找到了他。

當她盯着那略微高起的地形,慢了半拍,才醒牾過來。

那個男人說的話都是反話,他不信任別人,也不讓人信任他,因爲相信別人,只會害死自己。

他下馬趕她走,是因爲他們追來了,那些人的速度比較快,他和她一起在馬上,跑不過他們的。

那男人是特別挑了那處地方,因爲只要過了那地勢高起的丘陵,他們就看不見她,她就能來得及跑進前方那片山林裏。

可如此一來,他就會無所遮擋,他們一眼就能看見他。

所以他趕她走,趕了,她就不會回來,不會因爲聽見殺伐聲就回頭找他。該死!

沒多想,她輕扯繮繩,掉轉馬頭就往回跑。

但黑馬已經跑開了一段距離,看似很近的草原,騎來像是有千里這麼遠。

她儘快趕了回去,甚至將背上的大弓摘了下來,彎弓搭箭,但當她能看見他時,那裏只剩下最後三人,他砍殺第一人時,第二個人同時從旁將大刀戳進他的腰脗裏,他回身反手殺了那傢伙,然後低頭看着那把刀,跪倒在地。

她繼續策馬往前,看見他站了起來,又倒下,然後再也沒有爬起。

從她看見他倒下,到她在他身邊下馬,這之間,他動也沒動一下。

那男人幾乎快被雪淹沒,腰應上還插着那把刀。

她匆匆跪到他身邊,撥開他臉上頸上的雪,査看他的呼吸心跳。

他臉色發白,嘴脣也是白的,但他還活着,只是活不久了,這男人的脈搏微弱,雖然還在呼吸,可只要繼續失血,繼續躺在雪地裏,他很快就會死去。她可以讓他去死,只要她站起來走開,不管他,他就會死去。

她應該讓他去死。

跪坐在他身邊,有那麼一瞬間,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瞪着那心跳與呼吸都逐漸變弱的男人。

長久以來,兩人的立場第一次顛倒過來。

他的命掌握在她手中,她應該讓他死,他殺了娘,殺了很多人,他身上揹負的人命,成千上萬。

他死不足惜。

左繡夜,快點起來,走開!

只要站起來走開,她就能報仇了,甚至不用弄髒自己的手。

這不是她殺的,不用她動手,他就已經要死了。

爲了她。

爲了要救她。

可惡!他雖然殺了娘,但他也救了她,無數次!

而即便他明知她痛很他,這傢伙依然幫了她,救了她,甚至趕她走。

她痛很這個男人,更痛很他讓她看見自己有多麼卑鄙,他應該纔是那個卑鄙的人,纔是那個冷血無情的怪物一這天殺的、該死的、可惡的傢伙!

淚水迷濛了眼,她一把握住插在他身上的那把大刀。

他在這時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見她,眼裏淳現錯愕和困惑。

然後下一剎,他竟然抬起了手,用那染血的手指,輕觖她的臉。

她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只能看着他。

他粗糙的手指滑過她的臉,她的耳,停在她的頸上。

“你……不該……回來的……”

他掀動着那蒼白無血色的脣,悄聲說:“走吧……走遠一點……走得越遠越好……越遠越好……”他的手在抖,幾乎沒有焦距的眼裏,有着讓她心頭抖顫的溫柔。

他神智不清了,她知道,因爲如此,纔會放鬆了心神。

她用力把刀拔了起來,抓起一誰冰雪,用力壓堆在他傷口上止血。

他痛得呻 吟出聲,她解開了他的腰帶,將它重新綁在他的刀傷處,綁緊,俯身在他身上,含淚對着他咆哮。

“你不準死,聽到沒有?你殺了我娘,你欠我一條命!”

雖然她嘴上這樣說,但真相是,她清楚那是戰爭,清楚他闖進門是因爲他的人受到攻擊,清楚他殺了娘,只是因爲娘朝他射了箭,他才反擊。

戰場上,我若不殺人,人就來殺我。

經過這些日子,她已經知道,徹底瞭解。

但她不想承認,因爲她若承認這件事,事情就會變成是她的錯,是她堅持要製造那些武器,是她硬是不肯和王爺低頭,是她逼得爹孃不得不帶她遠離家所以她把事情都怪罪到他身上,因爲這樣做比較容易,怪罪他比較容易。可他明知如此,卻依然救了她。

你太傻了,這世上沒有報應這回事。

她記得他說的話,知道他聽見了她的囈語,多少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事,可他不曽追間,不曽點明,他就只是讓她怪他。

“起來!”她生氣的揪抓着他的衣襟,強迫他坐起身來。

“你給我起來!”

“你瘋了……”他喘着氣,因爲她拔出那把刀引起的劇痛而回神,瞪着她啞聲道:“你看不出來嗎?我要死了!拉蘇……咳咳……會派人來……砍我的頭咳咳咳……我必須留在這裏……”他說着咳了起來,嘴角流出了血。

老天,她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他真的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爲什麼你得留在這裏,讓拉蘇砍你的頭?”

還沒來得及想,間題已經出口

“他要的是我……不是你……”他頭暈目眩的試圖倒回雪地上去,但她抓住了他,不讓他往後倒。“我的頭,能讓他們回去交差……”

聽着他沙啞的聲音,她心頭莫名緊揪,惱怒的替他腿上的刀傷綁上布條,道:“你的命是我的,不是拉蘇的!他想砍你的頭,讓他排隊去!”

“天殺的,你就不能……放了我嗎?讓我安安靜靜的……死在這裏不行嗎?”他又咳了一下,喘着氣疲倦的看着她說。

“不行。”她緊緊抓着他的衣襟,瞠着那個出氣多、入氣少的男人,斬釘截鐵的說:“你沒有資格去死,你的命是我的!”

這一句,讓他心頭一抖。

身前的女人,瞪着他,黑眸裏盈滿淚水,僨怒且堅決,但沒有僧恨。

她將他的手繞到脖子上,抓抱着他的腋下,“我現在要站起來,你最好幫我一起,否則我會在你身上再戳兩刀!”

“狗屎……”他喘着氣,咬牙提醒她:“我殺了你娘……你忘了嗎?”

她瞪着他說:“沒有,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所以我死之前,你別想去死,我不同意,你不準死。”

他有些怔忡的愣瞪着眼前的女人,一時無言,半晌,才啞聲開口問。“你不同意,我不能死?”

“是的,我不同意,你不能死。”

她眼也不眨的說,這一瞬,他知道她不會放棄。

當她站起來,他不得不跟着站起來,卻因爲腳痛,差點將她一起壓倒在地上。她往旁踏出一步,用盡全力撐着他,他不得不幫她,免得害她被他壓死。

“你知道……我遲早會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半扛着他往前,走到黑馬身邊時,他忍不住開口提醒她。

“你這樣做……只是白費功夫……”

她幫着他踏上馬鎧,推着他的屁股,幫着他騎上了馬,告訴他。

“如果你死了,我會砍下你的頭去和拉蘇領賞。”說着,她回頭去搶劫了那些屍體,她動作迅速的剝下他們系在身上的披風,系在腰上的馬奶酒,將那些東西全用其中一件披風包了起來,又摘了其中兩個人頭上的皮帽,走設兩步看到有人的氈毯裝備掉到地上,又轉身跑去撿它,然後纔回來試圖上馬。

她把其中一頂皮帽紿了他,讓他戴上。他戴好帽子,有些恍惚的看着她試了好幾次還爬不上馬,只能伸手去拉她,這個動作讓他差點捽下馬去,但她上來了,而且及時穩住了他。

他靠在她肩頭上喘氣,警告她。

“去找拉蘇……只會害死你自己……”

“那你最好不要死。”

那實在是他聽過最竒怪的威脅,卻無端的,莫名的,揪住了心。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