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林,妳在這裏修煉嗎?”顧以深好奇地開口。
堂堂的川沃國長公主,不好好地養尊處優,跑來遠離俗世的道觀,不像是來祈願祝禱的,卻跟道士們十分熟絡,想修道成仙嗎?
他跟着悠遊自在的牧沁林穿過清虛觀,沿着觀後青石鋪就的山道逐級而上。
兩旁山澗流水從上而下川流不息,陣陣山風吹過樹林沙沙作響,風聲、葉動聲、流水聲混在一起,猶如天籟之音,令人心曠神怡。
“我不在清虛觀修煉。”她只想將那些孤魂野鬼收乾淨,對修煉成仙興趣缺缺。
牧沁林領着顧以深在清虛觀後山的一處斷崖邊站定,抬眼望去,滿山鬱鬱蔥蔥,遠處就是繁華的京城勒川。
“那妳帶我來這裏看風景嗎?”
迎着爽利的山風,顧以深在斷崖邊的大平石上坐下,挑眉望着牧沁林,滿眼興味之色。
“不。”牧沁林搖頭,解下腰間的葫蘆,淡然的表情變得有些詭異,聲音隨之飄忽,輕拍葫蘆道:“葫蘆中裝着我降服的妖魔鬼怪、鬼魅魍魎,我來羽化崖送他們一程。”
許多人曾好奇地問她,葫蘆裏究竟有什麼好東西讓她天天隨身攜帶?
她誠實地告知答案,那些人常常會臉色大變,看她的目光瞬間染上怪力亂神的顏色,礙於她“長公主”的身分,會忍住恐懼,訕訕然地與她保持距離。而膽小的,會嚇得立刻拔腿狂奔,從此見了她就跑。
不知顧以深會有何反應呢?
“哦,原來這裏叫羽化崖!”
羽化崖,顧名思義就是羽化成仙之地吧?
顧以深恍然,豁然起身走到崖邊探了探腦袋,雖不是萬丈深淵,但一不小心失足墜崖,是有可能上西天成仙的。
“我說這裏裝的都是妖魔鬼怪的魂魄耶。”顧以深忽略重點的反應讓牧沁林有些意外,於是將葫蘆提到他面前強調。
“妖魔鬼怪的魂魄啊……”顧以深沉吟,重複着牧沁林的話。
他對眼前晃着的葫蘆不感興趣,反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漸漸繃緊的麪皮,她似乎有點緊張他的看法,真有趣!
“沁林,真抱歉,恐怕我沒有那種慧根,看不到妳葫蘆裏的東西,請原諒。”他非常遺憾道。
想想每次見到牧沁林,她都喜歡裝神弄鬼,也許他可以考慮請清虛觀的道士幫他“開眼”,好讓他也能“見鬼”,這樣跟牧沁林纔有共同語言。
咦?怎麼這麼平靜?
她說的可是天生讓人敬畏害怕的“妖魔鬼怪”,而不是跟他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怎麼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還煞有其事地說“真抱歉”、“請原諒”……這不是正常的反應吧?
“你不怕嗎?”
牧沁林狐疑地盯着顧以深,一般人壓根都不希望有“見鬼”的慧根吧?他一臉遺憾是想幹嘛啊?
於是,牧沁林正色沉聲補充道:“我的癖好是降妖除魔、抓鬼捕怪,收集各種魂魄玩,你不覺得可怕嗎?”
“怕?爲什麼要怕?”顧以深隨手接過牧沁林手中的葫蘆,興趣盎然地盯着葫蘆上的八卦圖案,笑道:“妳能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算起來是鍾馗大師的同行,我這個凡人膜拜都來不及,怎麼會覺得妳可怕呢?”
實際上,他覺得她的癖好真是有趣極了,她的人也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公主,居然喜歡跟看不見的東西“鬼混”,他真的非常好奇她養成如此奇妙癖好的心路歷程,難道是讓宮闈鬥爭給逼的嗎?
一想到她可能在皇宮中被錯待,顧以深的心倏地一疼。
她的眼眸雖然像籠罩了層水霧,神祕靜謐,但純淨澄澈不染一絲哀愁,沉靜得讓人心安,不像是遭受非人錯待或者深陷恩怨糾葛,她應該只是單純喜歡“鬼混”吧?
“全國上下都知道我是個怪胎。”牧沁林盯着被顧以深拿走的葫蘆,不知爲何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收集魂魄不單只是爲了玩樂,還會喫掉魂魄,是川沃國連男人們都怕得退避三舍的食魂公主。”
顧以深的反應太奇怪了,不怕她也就算了,竟然還會想膜拜她?
難道他們朝遠國的男人跟川沃國的男人不同?還是顧以深在裝模作樣,其實心裏和其它人一樣對她怕得要死,但礙於面子一直在強撐,假裝雲淡風輕無所謂嗎?
“妳希望我怕妳嗎?”
顧以深不以爲然地反問,她似乎已經習慣被人畏懼,所以一時接受不了他的“平常心”吧?纔會這麼認真地將“老底”掀出來,想要讓他明白她的可怕,好離她遠遠的,讓她一個人繼續自得其樂的“鬼混”吧?
“一般人都會怕的!”
牧沁林倔強地抬頭正視顧以深,他太從容不迫了,依然一臉閒適優雅的微笑,彷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沒什麼值得他怕的。
她抿着下巴的倔強樣,比一貫的淡然樣可愛多了,讓他一時看得有些入迷。
“我不是一般人,也不是川沃國的男人,所以就算妳是食魂公主我也不怕。”顧以深笑着將葫蘆放回牧沁林手中,轉回了最初的話題,興致勃勃道:“沁林,我現在比較好奇的是,妳要如何送這些魂魄一程呢?”
她帶着妖魔鬼怪的魂魄來羽化崖,是想助他們一臂之力好成仙嗎?
“好,我送給你看,不過,待會兒你若嚇得丟魂失魄,我會趁機收了你的魂魄哦!”
顧以深真的不怕她,牧沁林非常確定,這種感覺很微妙,心情因此飛揚起來,嘴角忍不住就跟着揚起,淡淡的笑花在她臉頰上綻放,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
那一抹淡笑,瞬間勾了顧以深的魂魄。
他終於知道這張清豔如蓮的面容綻放出笑花的模樣,會變成水中央盛開的嬌豔芙蓉,在他的心湖激起陣陣旖旎的漣漪。
於是,他呆呆地看着牧沁林打開了葫蘆蓋子,翕動着蓮瓣似的雙脣,對着葫蘆唸唸有詞,有縷縷輕煙從葫蘆中升起,飄向羽化崖上的清空,嫋嫋而去。
燦亮的光芒籠罩着她纖細的身子,溫柔的山風輕輕地吹拂着她的裙,衣袂飄飄,彷佛仙女下凡,美不勝收。
他真的丟魂失魄了,胸口卻撲通撲通地狂跳。
在羽化崖讓葫蘆裏的魂魄“灰飛煙滅”之後,牧沁林就帶顧以深來到清虛觀的廚房,親自烹煮美味的素面當兩人錯過的午膳。
“沁林,妳在幹什麼?”
顧以深詭異地看着牧沁林打開葫蘆蓋子往鍋裏倒,但又不見葫蘆裏有什麼東西掉進鍋裏。
“魂魄的餘味。”牧沁林一本正經地說明,手倒提着葫蘆往鍋裏灑,“雖然那些鬼東西已經魂飛魄散,但仍會在葫蘆裏留下他們特別的滋味,用來當佐料烹飪食物會更加美味進補喔!”
“這樣不會讓人中邪嗎?”
聞言,顧以深有些啼笑皆非,牧沁林真會物盡其用,他果然沒有慧根看到所謂魂魄的餘味是怎麼進入她煮的素面中,反而懷疑是牧沁林故意這麼說來嚇他的。
“不會。”牧沁林淡定自若地收起葫蘆,然後品了品味道,非常滿意地盛了兩碗。跟顧以深在桌邊坐好,準備喫的時候才補充道:“但會見鬼。”
接着自顧自地喫起自己煮的素面,一點都不在意她華麗的長公主身分與清虛觀簡陋的廚房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妳是說喫了妳這種佐以魂魄餘味的東西,就能開竅見到那些妖魔鬼怪嗎?”
顧以深見牧沁林喫得津津有味,食yu 並沒有因她“見鬼”的言論而消失,反而興致盎然地品嚐起她的手藝,清清淡淡的滋味,平淡不張揚,但餘味深長,與她的人一樣,他十分滿意。
“我以前抓一隻魂魄就喫一隻,於是見鬼的能力越來越厲害,當然抓魂魄的功力也越來越深厚。”
牧沁林似真似假地說,看着捧場地喫着她煮的“見鬼面”而面不改色的顧以深,心情愉悅地提起那些她跟妖魔鬼怪的故事,她不相信一點都嚇不到他。
“大概因爲我食魂的關係,不但自學各種降妖除魔的技巧咒語非常快,而且還能吸引各種魂魄來到我身邊自投羅網,在我收他們的時候都不用花什麼力氣,或許有一天連人的魂魄都會自動成爲我的食材呢!”
川沃國不管男女老少,都知道牧沁林天天跟妖魔鬼怪打交道,向來對她敬而遠之,只有鬧鬼的時候他們才願意靠近她,請她幫忙捉鬼,其它時候,能離她多遠就離多遠,大家遠遠地欣賞她“裝神弄鬼”就夠了。
“如此說來,妳跟妖魔鬼怪非常相親相愛囉!”
顧以深心滿意足地喫完“見鬼面”,也聽完了牧沁林光怪陸離的“鬼故事”,慢條斯理地道出他的結論,隔着不寬的桌子,看着期待他露出害怕表情的牧沁林,笑得滿臉花開。
如此有趣的公主,他怎麼會覺得可怕呢?
他只覺她一本正經意圖“恐嚇”他的表情,真的可愛極了,害得他的三魂七魄又往她身上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