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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乞夫》 / 朱輕 / 第6章 / 共21章

他的傷口恢復得很快很好,最開始只能躺在牀上一動也不能動,但隨着日子一天、兩天……半個月過去了,他從可以翻身到慢慢地可以坐起來,進步神速,身上其他地方的傷都已經好了,除了那兩個最嚴重的地方,頭部和胸口。

後腦的傷口,最初幾天讓他一直都頭暈目眩因而脾氣暴躁,連想轉動頭部都不行,一動臉色就發白的,幸好這樣的情況一週後就改善了。

因爲他的傷口在後腦,顏水柔請全伯幫忙把那裏的頭髮剃掉,所以每次幫他洗頭時,看到那滑稽的後腦,她都忍不住要笑,然後惹得那個男人發脾氣;他的性格很古怪,明明傲慢得要命,脾氣差得要死,卻總是擺出一副“都是她的錯,是她惹到他”的模樣,讓她每次都覺得他生氣的樣子很有趣,可能是她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了,反而會讓他更加怒氣衝衝。

不過他是病人,她也不敢太過惹他,只能乖乖任他發火。

至於胸口的傷口,因爲離心臟很近,出血太多,所以一度非常危險,不過她採的止血藥草很有用,再加上她後來勤快地幫他換藥,悉心照顧,那足足有四指寬的傷口也慢慢在癒合。

從他可以進食開始,全伯就一直在刀念着讓他搬過去他那邊休養;但每次全伯提起來,她都會莫名地抗拒,總是推說要等他再好一點纔行,等到現在他可以在牀上坐起來了,她就又說得等到他可以下牀走路纔可以。

這樣的奇怪心理,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好像就是有些捨不得。

怎麼會這樣呢?她什麼時候開始會覺得跟他相處的日子這麼讓人期待,就算他對她發脾氣,她也覺得他那彆扭的樣子很可愛,她爲什麼會……

“你還要包多久?”一聲冷冷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凝神一看,臉蛋立刻緋紅,“對不起,對不起。”她正在給他胸口的傷換藥重新包紮,卻在包紮的途中走神,把紗布繞到他的腹部都沒發覺,看他上半身被她包得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那樣子實在是……有些好笑。

注意到她脣邊微微彎起的笑,他英挺的眉皺了起來,“你故意的,嗯?”

“沒有啦。”趕緊將纏了他一圈又一圈的紗布解開來,都怪自己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纔會走神。

“你在偷笑,還說沒有?”他臉色沉了下來,對這個小女人真是有幾分咬牙,這段時間她總是在望着他時悄悄地笑,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蠢死了,一動都不能動,頭上身上都裹滿了紗布,連頭髮都被這女人給……可惡,趁他沒有辦法反抗就對他爲所欲爲,他真是恨死這種無法自主,也無法行動的無力感了。

“真的沒有啦。”將多餘的紗布剪掉,手指靈巧地在尾端打個結,順利完成包紮任務。

“包得這麼難看還走神,哼。”

他嘴很壞耶,顏水柔無語地望着他,半晌,“你看到我弄錯了,怎麼不早說?”

他一下子滯住,耳根發熱,用力狠瞪她,“是你走神,我爲什麼要說?”他用吼聲來掩蓋自己的心虛與心慌。

爲什麼不早說呢,他能說他是因爲看她看得也走了神,所以沒有發現嗎?每次她陪在他的身邊時,他的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盯着她,每一個細小的動作、每一絲微小的表情,他都想要認真地打量。

她的眉毛生得極好,像是用筆細細地描過一般,秀氣十足。

他喜歡看她那雙晶瑩的眼眸,黑白分明,卻又總是被又濃又長的羽睫輕輕地遮掩一半,因爲她一直都會低垂眼眸專注於照顧他身上的傷口;他還喜歡看她的嘴脣,嫩嫩的、粉粉的,像是被水潤澤過一般。

她的皮膚非常好,凝脂般地白,還泛着淡淡的粉,看着她時,他都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去碰觸;纖巧的下巴,潔白的頸項,然後再是……每次看到這裏,他才渾身疼痛地猛然抽回目光,爲自己某處的熱與痛暗暗咬牙,這次也不例外。

她在走神,他又何嘗不是?

算了!她吵不過他,乾脆沉默,這個男人脾氣和嘴一樣壞,她柔順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直接認輸比較快,她拿過擱在一旁的藥碗,“現在已經沒那麼燙,可以喝了。”遞過去給他,他卻只是睜眼瞪着。

“怎麼了?”

“我自己怎麼喝?”

“你現在傷口已經恢復了大半,而且又沒有傷到手臂……”

“手一動會拉到傷口。”他冷着臉打斷她。

怎麼會這麼無賴?明明有時她在不他身邊,他自己也可以倒水來喝,可現在卻這樣!顏水柔望着他,真是拿他沒有辦法,嘆息着,用調羹舀好藥汁,喂入他的脣內。

他努力控制着脣角不要彎得太明顯,免得被她看到,卻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看穿。

那眼裏閃動的全是得意之色,真是的,看不出來他是這麼孩子氣……顏水柔一杓一杓地喂他喝藥,他是她見過長得最好看的男人,一個男人長成這樣不知道算不算是罪孽,就算受傷,也無損他絲毫的俊美;因爲不能動,這時候的他反而乖乖的,像個大孩子,頭部纏着紗布,臉色蒼白,卻襯得眼眸更加漆黑,有種病態的俊美,看着他這樣,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他也會害怕吧?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記憶,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就連行動都完全要依賴於別人;像他這般心高氣傲的男子,恐怕對失憶這件事的接受程度比任何人都要低,可他對此卻一言不發。

很奇怪,戲文中或是書本里出現這樣的情況,那種人都會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表達出痛不欲生的情緒,可他卻很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沒吵沒鬧,甚至在那天之後就連一字一句都沒有提起過;他實在太過安靜了,她反而不敢去問他,不敢問經過這麼多天的休息,他有沒有恢復些許的記憶,不敢問他對以後有什麼計畫?

這種重大的事情,他反而非常沉得住氣,卻又對一些小事斤斤計較,一定要惹得她生氣他才高興;想到這段日子,他的壞嘴常常讓她氣悶,而每每在那時,他嘴角就會露出得逞的笑容,真是,就像個孩子一樣。

他很合作,只要是她端來的藥,他絕無二話地會飲得乾乾淨淨;只要是她來換藥包紮,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任由她擺弄。

可偶爾她有事耽擱,請全伯來幫忙時,全伯卻會事後跟她抱怨,說他是他生平遇過脾氣最壞最臭的男人,不配合又難搞;所以經過幾次之後,他的事,她就完全不假手於他人,而他雖然總是會壞嘴地氣她,但對她而言,他還算是很乖的病人。

那種感覺,又來了……他望着她脣邊泛起的那抹微笑,心裏有種莫名的滿足與喜悅,他喜歡這種被她全心全意照顧的感覺,擦洗、換藥、包紮、喂藥和餵食,所有她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一一爲他做了。

他只是失去了記憶,卻並沒有失掉感覺,他們之間,好像有某種默契存在着;他潛在的理智一直在告訴自己,他不喜歡這種古怪的感覺,可他卻不能控制這一切,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總是要盯着她,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緒總是會想着她。

她性格純良,溫柔如水,並不是什麼特別美麗的女子,但她脣邊的笑意從來都是清清淺淺,讓人的心脾都隨着那抹笑容而清爽起來。

他記得自己在半昏半醒間,她細細照料的手,又軟又輕;還有那雙大大的眼睛,微笑時,彎起來就像滿天的星光都漾在了裏面一樣。

他喜歡逗她,看她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看她如水的眼眸綻出晶亮的光芒;他一定從來沒有這般去看過觀察過一個女子,他望着她時那種感受是新奇的、愉悅的,就算失去了記憶,但有的東西,他就是這麼肯定。

一碗藥,其實花不了多少時間去喝,可是兩人又都走神了,喂的那個動作越來越慢,喝的那個也越喝越慢,於是調羹在他脣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可他們的視線卻不自覺地糾纏在一起,他的黝黑和她的清澈,兩兩相凝,無比地曖昧。

他慢慢地抬手,緊盯着她漸染紅暈的臉頰,終於,握住了她拿着調羹的手。

鮮豔的胭脂在她的頰畔泛開,她想要掙扎卻被他握得死死地掙不開,眼兒不敢再與他的對視,慌得低下頭去,可又敵不過自己的心,再度抬眸;他的眼眸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她,直直地對望,像是要從眼睛裏望到彼此心底最深處般。

他腕間稍稍用力,將她慢慢地拉近自己,她應該要掙扎的,可怎麼都動不了,也輸給他執意要將她拉近的決心。

他的脣一寸一寸地靠近她,近到彼此呼吸的熱氣燙在對方皮膚上,他聞到了獨屬於她的馨香,那是某種花的氣息,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嘴脣上,那柔軟與溫柔,一直在吸引他、引誘他……

他吻上了她的脣,涼涼的、軟軟的,帶着甜蜜的氣息。

“顏丫頭、顏丫頭!”

聽到外邊的叫喚,她猛地瞪大眼眸,起身驚慌地一把推開他。

“該死的!”他捂着胸口重重地摔到牀上,臉色發白,額頭冒出冷汗。

“啊,對不起,對不起。”她手裏的藥碗也握不住地摔到地上,碎了一地,她顧不了那些碎片,趕緊彎下身去查看他的傷口,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剛剛換好的潔白紗布上面又慢慢地滲出血跡,他的傷口裂開了。

都是她的錯!她的眼眸裏帶着點點的水光,“對不起。”

他深深地吸氣,咬牙忍住疼痛;看他痛得臉色越發蒼白,她又心疼又難過,急得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裏掉出來。

“你,哭什麼……”他努力了好久才說出話來:“我又沒死。”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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