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早上被風光迎回鳳儀宮後,樓織寧就沒怎麼開口,精緻的素膳也只喫了幾口就叫人撤了。
雖然她臉上淡然,表現得寵辱不驚,但內心實則非常忐忑不安,只因原主是個性子清冷之人,她小心地模仿,以免被人看穿她不是真皇后。
在這深宮之中,她實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那位喜怒不明的皇上又是想對她做什麼纔會把她迎回宮?
她身爲一國之後,從早到晚有多少眼睛在注視她,她又該如何逃離深宮?她逃得出去嗎?能相信的只有尚茵一個人,她怎麼逃?真逃出了宮,她又要如何維生?如何在這裏生存下去?
“娘娘,您身子哪裏不舒服嗎?您的臉色好蒼白,奴婢請太醫過來瞧瞧可好?”
尚茵暗罵自己糊塗,被主子回鳳儀宮的喜悅衝昏了頭,加上許久沒回鳳儀宮,她裏裏外外的張羅着,都沒留心到主子異常的臉色。
“沒什麼。”她神情平靜的答道:“只是有點乏了。”
她決定先不想離宮之事,她應該要先來熟悉這座鳳儀宮,畢竟這是她往後要住的地方,也是原主過去住的處所,她要到處走走、看看,才能找回原主對這裏的記憶。
“娘娘,皇上命人送來了玉露羹,您要嚐嚐嗎?”合蓮進來寢殿詢問。
她是鳳儀宮裏次於大宮女尚茵的宮女,從樓織寧身爲太子妃時便服侍到現在,但她是當時太子府的宮女,沒像尚茵跟她那麼親。
“娘娘,您就嚐嚐吧,別辜負了皇上一番美意。”不等樓織寧有所回應,尚茵就急切地進言。
皇上何曾關心過她家娘娘了,今天還特意派人送甜品來,自然要讓皇上知道娘娘領了他一片心意,那麼,說不定兩人清冷的關係能有轉機。
“皇上的美意嗎?”樓織寧微微一愣,總覺得皇上不太簡單,跟原主記憶裏的皇上不同,不過原主記憶裏的皇上是什麼樣子,她也說不清道不明。
不過,那玉露羹名字倒好聽,就不知是什麼味道?反正她也餓了,遂道:“好,本宮嚐嚐。”
一盞湯羹呈上來,一入口才知,玉露羹原來是熱呼呼的甜品,口感類似燕窩,上好的燕窩,極爲細緻滑順,但燕窩不重要,深得她心的是那甜膩如純蜜的糖水。
她一向重口味,喜歡重甜重鹹,只是自從穿到這裏之後,飲食都清淡無味還全素,如果原主都是這樣喫法,也難怪身材會如此弱不禁風了。
這玉露羹太好喫了,她想全部喫完,無奈原主是個小鳥胃,她只喫了半碗就喫不下了,硬塞下去恐怕會吐,只能望碗興嘆,暗暗決定要想辦法把胃養大一點,不然她哪有體力逃。
“娘娘今天胃口挺好呢!”見主子幾乎喫了超過半碗,尚茵也高興極了,她忘形地說:“本來各宮娘娘即刻就要過來向娘娘請安,是皇上下旨要她們今天別打擾娘娘,讓娘娘好好休息,明天再過來請安,也讓娘娘明天再率領衆宮妃正式去向太后請安即可。”
樓織寧側着頭思索着。
所以明天嬪妃們會過來向她請安,她也要去向太后請安……那麼,她就必須端出個皇后的樣子來。
原主雖然是個不受寵的皇后,但礙於孃家的勢力,還沒人敢欺到她頭上,只不過她對打理後宮不感興趣,只肯孤芳自賞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纔會讓他人對她的中宮之位虎視眈眈,導致皇貴妃宋芊儀纔像這後宮的女主人……
“啓稟娘娘——”鳳儀宮的總管太監洪得恩在寢殿外通報。“皇上說娘娘在凌翠宮住的久了,宮裏的規矩可能大半忘了,也有些規矩改了,特地派李尚宮來爲娘娘講說宮規。”
尚茵微感詫異。“皇上想的可真周到。”
“讓她進來吧。”樓織寧倒是鬆了口氣,這好比是場及時雨,正是她需要的。
於是,她整個下午都在聽李尚宮講宮規,發揮她小祕超強的記憶力,滴水不漏的記在她的腦子裏。
在現代,她可是個理解力強、觀察力敏銳、總能聞一知十、洞察上司心意的萬能祕書,謹慎地做上司與其他職員的橋樑、扮演好溝通角色,這些都在她穿了之後派上用場。
爲了不露出破綻,她很少發問,但李尚宮說的她全默默的記在心中,尚茵幾次擔心她太累,問她是否要躺着休息一下,她都拒絕了。
她不要休息,不要躺下,過去九個月她已經躺太多了,有事可做讓她總算活了過來,現在她正在找尋如何在宮裏活下去的方法,不讓人發現她是穿來的是第一要務。
一直到了晚膳時間,她才放李尚宮走,並囑咐她明日再來,看李尚宮告退時搖搖晃晃的,她就好笑,連續幾個時辰恭恭敬敬的爲皇后講解宮規可不是輕鬆的差事啊。
“洪得恩!”她要牛刀小試一下。
“奴才在!”守在殿外的洪得恩立即躬身而來。
樓織寧略略思索着,這是她回到鳳儀宮之後第一次賞賜,可不能小氣了。
“李尚宮爲本宮講述宮規很是盡心盡力,將楚萊國進貢的翡翠琉璃釵賞給李尚宮,再取青玉絞絲鐲一對。”
憑着原主的記憶,她知道她宮裏的庫房裏有些什麼貢品和賞賜,雖然不受寵,但身爲六宮之首,該有的賞賜一樣不少,且都是最頂尖的,加上她有錢孃家的補貼,這原主可算是個富婆了。
“奴才立刻去辦。”洪得恩退下了。
尚茵一臉猶豫的進來。“娘娘,皇上命司膳房送來了娘娘的晚膳,可是娘娘恐怕不喜歡,這該如何是好?又不能讓司膳房重做您平日裏慣常喫的那些,怕會傳到
皇上耳裏,惹皇上不快……”
她處之泰然道:“既是皇上的心意,本宮就沒有不喜歡的道理。”反正都是清淡無味,喫什麼根本沒差。
尚茵鬆了口氣。“娘娘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她原本還真怕她家娘娘半口不喫呢,興許是囚禁太久了,她家娘娘終於開竅了。
事實上,她家娘娘原也是個清麗飄逸的美人兒,只是性子太過清冷,連句好聽話也沒對皇上說過,自然是得不到寵愛。
如果她家娘娘能對皇上笑上一笑,那什麼皇貴妃跟如妃哪比得上?她們全是庸脂俗粉吶!
她喜孜孜的連忙去傳膳,樓織寧倒是平常心,她對菜色沒抱期待,因此當她站在膳桌前的瞬間,不由得一愣。
這是什麼?
尚茵勸道:“娘娘,您就勉強喫幾口吧!好讓司膳房的人回稟皇上。”
樓織寧心跳加速,穿了之後第一次感到喜悅。
肉!
是肉!
三張紫檀漆面的膳桌上,按例有六道涼盤,十道熱菜,五道湯品,十道主食,都由尚茵看着試過毒了。
過去不管是涼菜還是熱菜,一律都是素食,但此刻她看到的十道主食都是葷食,她甚至還看到了辣椒在其中,誘得她心花怒放。
她儘量不露出喜色來,優雅從容地坐下。“不礙事,本宮慢慢喫就是。”
她是皇后,再怎麼想喫也不能狼吞虎嚥,她先嚐過幾盤素涼菜和素熱菜做暖身,跟着看了有辣椒的那盤熱菜一眼,身後伺候她用膳的宮女月影很是伶俐,馬上夾了一筷子進她面前的雕鳳金碟裏。
當了皇后之後,她才知道皇后喫飯那麼麻煩,想喫什麼,不能自己動手夾,要示意宮女,由宮女夾進她碟裏方可食用。
這一餐,久違的葷食滋味令她胃口大開,她竟然喫了一碗飯,很撐。
尚茵見她喫了也不作嘔,心裏的大石都放下了。“恭喜娘娘能夠喫葷食了,這麼一來,或許哪天便可跟皇上一起用膳了。”
樓織寧見機不可失,忙道:“你說的對,本宮不該再固守堅持,對自己沒有益處的堅持,不要也罷,往後本宮的膳食就像今天這般即可,不需再全素了。”
…………她總算擺脫喫素的命運,這都多虧了封騰,不管他送葷食來是想整她也好,想帝惹她生氣也罷,得到好處的反而是她。
皇心滿意足的飽食了一餐,回到舒適的寢殿裏,兩名年紀較小的宮女春兒、冬兒雙在寢殿內燃起香燭,淡淡的香氣瀰漫,似有安神的作用。
……她不由感嘆着,鳳儀宮的待遇果然比較好,而穿爲皇后的好處便是不必自己動丨手,處處有人服侍,因此她也沒感到哪裏不便。
小香湯沐浴後,尚茵呈上新鮮蜜李,她見天色尚未黑透,正想好好複習宮規以應付明天嬪妃的請安時,就聽見有一聲接一聲的通報自宮門處傳進來——“皇上駕到!”
鳳儀宮忽然亂了起來,每個宮人都很慌張。
“皇上怎麼會到這裏來?”
“是啊!太奇怪了,皇上從不到咱們鳳儀宮的……”
她正疑惑着,尚茵已經急驚風的進來了。“娘娘!皇上來了,快起來讓奴婢們爲您更衣梳妝!”
她聽話地起身,幾個人同時圍住她。
合蓮慌忙打開紅漆描金鳳紋衣箱,取了一件繡工繁複精緻的煙霞色對襟宮裙爲
她換上,春兒匆匆捧了漆奩盒來,尚茵忙在她臉上塗脂抹粉、描眉點脣,冬兒則
捧來金鑲玉奩盒,合蓮挑了四對鳳凰釵插到她髮髻裏,再挑了一對金鳳耳墜子爲她戴上,最後套上白玉指環。
她像個娃娃似的被她們七手八腳的擺佈,這迎接皇上的大陣仗還真叫人喫不消,幸好她穿來之後是先在凌翠宮,又病懨懨的待了好一陣子,讓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否則若是一醒來就在這鳳儀宮,她可能活不到現在,早就驚慌的露出破綻了。整裝完畢,她在尚茵、合蓮、春兒、冬兒的簇擁下步出寢殿,準備到正殿接駕。
“娘娘,皇上說不必到正殿了,他在賞翠閣等您。”宮女彩霞進來稟告。
樓織寧微微一愣。
記憶中,賞翠閣是她平時起居的暖閣,較不正式,只有她孃家人入宮來見她時會在賞翠閣接見,也就是說,與她親近的人,她纔會在賞翠閣見。
她蓮步款入賞翠閣,封騰果然已經等在那裏了,他未着龍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衫,衣襬繡着霸氣的飛龍圖騰,正背對着她在凝視窗外的草木,一時也猜不出他來做什麼。
她連忙拜下身去。“恭迎皇上,臣妾接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封騰轉過身來,儒雅白衫風采奪人,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眸則出奇的明亮,倒讓她微愣了一下,那眼神像來探究似的。
“皇后免禮。”封騰脣角似有若無的微微揚起,不着痕跡,由下到上地打量着她。
“謝皇上。”她垂手謹慎站起,內心的緊張只有自個兒知道,這人好歹與原主做了多年夫妻,會不會識破她不是原主?
“朕有多久沒來皇后的賞翠閣了?”封騰微微打量了周圍一眼,隨意問道:“是不是打擾到皇后休息了?”
她再度感覺封騰並沒有原主記憶中那麼令人生厭,溫婉謙恭的一笑。“沒有的事,臣妾見到皇上自然是歡喜的。”
“那就好。”封騰不動聲色的凝視着她,忽然喚道:“何喜!”
何喜立即會意地呈上一個錦盒。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那貌似貴重的錦盒,記憶裏沒這東西。“這是?”
封騰挑起俊眉,看了她一會兒。“皇后連鳳印也不認得了?”
原來那錦盒裏裝的是鳳印,她嚇了一跳,心跳撲通撲通的,忙垂下眼睛。“許是病久了,臣妾有些糊塗了,請皇上恕罪。”
“皇后有什麼罪?”封騰直直地看着她。“若有罪,也是朕的罪,朕沒有查明
真相,讓皇后白白受苦了,皇后是怨極了朕吧?”
他這是在試探她嗎?如果她心存怨念,是不是就要斬了她以絕後患?
爲了保命,她連忙低眉順目地答道:“臣妾對皇上只有感激,沒有怨恨,在凌翠宮的小佛堂裏也時時爲皇上祈福,願皇上聖體安康,福源永年。”
身爲超級小祕,場面話、客套話自然是懂的,也很明白好話人人想聽,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
在公司,唯有成爲上司身邊的紅人是王道,在宮裏,尊貴的皇帝就可比衆嬪妃的上司,唯有得到他的寵愛才能在後宮裏生存,原主被囚入冷宮與她不得皇上喜愛有很大關係,她可不能重蹈覆轍。
“皇后如今在朕的面前,倒是沒那麼拘謹冷淡了。”封騰輕佻了下眉頭,有意無意地說着。
她見封騰那眼神好似可以看穿她似的,有點心驚。
她迅速地垂下眼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臣妾大病了一回,在病中也體悟了許多,皇上與臣妾是夫妻,自是沒有疏離的道理。”
男人愛保護弱小,她要示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