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風停雨歇,雨後的空氣帶着溼氣,透着涼爽,在這盛夏時節讓人感覺極是舒服。
曲清音在廊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真好!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她一個。
飛鷹堡的大小姐一覺醒來不見她中意的柳大俠,只好悻悻地離開,臨走前還投給她很不友善的一瞥。
曲清音不以爲意地笑了,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那位柳大俠應該就是名滿江湖的武林第一書生“逍遙公子”柳楓,他的隨身兵器是一把玉骨描金扇。
江湖傳聞,此人十五歲出來闖蕩,至今未逢敵手,朋友遍天下,知交滿江湖,是個極富傳奇性的人物。
如此有聲望的人爲人倒還風趣,只是躲避水大小姐躲得有點太明顯了,讓她覺得好笑。
“姑娘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曲清音訝然地看着去而復返的人,“你不是走了嗎?”
柳楓微微一笑,“在下只是出去晃了晃,欣賞一下雨後山野的風景罷了。”
曲清音掩脣而笑,躲人就躲人,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先別忙着笑,拿點喫的出來吧,我很餓。”
她抬眼看他,不無狐疑,“以你的腳程,現在應該已經能坐在窗明几淨的酒樓裏喫飯了纔對。”
“可在下現在仍在這裏,自然也就依然餓着肚子了。”
曲清音從包袱裏拿出喫的,分了他一半,“喫完了咱們就江湖再見。”
柳楓伸手接了,笑道:“謝了。”
“不客氣,你那錠銀子買這些喫的綽綽有餘了。”
“我以爲姑娘拿的毫不心虛呢。”
“我本來就不心虛啊,這算是附贈的。”
柳楓搖頭,“姑娘的話果然句句都是實在話。”實在到讓人都有些無奈了。
曲清音一笑,將手中的饅頭掰成兩半,夾上滷味便喫了起來。
柳楓一邊掰着饅頭往嘴裏扔,一邊問她,“姑娘也是要往丹霞谷去?”
“爲什麼你會認爲我要去那裏?”
“現在江湖上聽到消息往忠義山莊去的人很多,這條路恰好就是必經之路。”
曲清音明白了,“那飛鷹堡的人也是往那裏去的了,你不想被人在後面追,因此就故意落到人後。”
“姑娘聰明。”
“水姑娘花容月貌的,你爲什麼怕成這個樣子?”
柳楓笑着打量了她一眼,戲謔地道:“姑娘這樣的我就不會怕了。”
曲清音失笑,“是因爲你知道我是不會追着你不放的人吧。”
他笑而不語。
喫完了乾糧,曲清音摘下腰際的水囊喝了幾口,塞好軟塞纔要掛回腰上,就聽到對面的人說“正好,我也渴了”。
她手頓了一下,到底還是將水囊遞給了他。
柳楓直接就着水囊喝了好幾口,一抹嘴,呼了口氣,“總算是舒服了。”嗯,水囊口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氣息,別有一番味道。
曲清音輕輕搖頭,將包袱重新打結綁到背上,然後等他將水囊還給自己。
柳楓又喝了幾口,這纔將水囊還給她,“姑娘還沒回答我剛纔的問題,你是要去丹霞谷嗎?”
“我爲什麼一定要去那裏?”她不答反問。
他點頭,“有道理,雖然這是往丹霞谷的必經之路,但是姑娘確實不是非要去那裏不可。”
曲清音卻話鋒一轉,道:“可我確實是要去那裏的。”
柳楓忍不住嘆氣,“姑娘……”
她笑道:“柳大俠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嗎?”
“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說什麼?”
“你是打算跟我同路而行嗎?”
柳楓實話實說,“我覺得有姑娘這樣一位同伴的話,路上會輕鬆許多。”
“可我卻覺得跟你同行會無端生出許多麻煩來,所以還是不要。”
“原來在姑娘眼裏我是個麻煩。”
曲清音很認真地看着他,“如果江湖傳聞沒有錯的話,我想你的確算得上是一個大麻煩。”
他的朋友遍天下,那隻說明他經歷了許多旁人沒有經歷過的事,等同於告訴世人他是麻煩聚集處。
“姑娘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他似笑非笑地看過去。
曲清音神色不變地道:“能讓飛鷹堡的大小姐那樣對待的人,我想滿江湖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逍遙公子柳楓。”
柳楓“刷”地打開手中的摺扇,輕搖了兩下,笑道:“那麼我來猜一下姑娘的身分好了。”
“我?”曲清音失笑,不以爲意地道:“我有什麼好猜的,不過是個江湖小卒。”
柳楓搖頭,“姑娘過謙了,能讓名匠歐嘯塵爲其量身鑄造兵刃的江湖小卒,只怕人人都想做了。”
曲清音神色如常地看着他。
他指着她左手腕上的那隻烏金手鐲,道:“這是歐嘯塵爲你特別鑄造的玲瓏手環吧?我在他那裏見過。”
曲清音訝然。
“江湖賞金獵人排名第三的玲瓏刀曲清音。”他肯定地指出她的身分,江湖人
只知她的綽號“玲瓏刀”,卻鮮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若非歐嘯塵曾說起,他亦不會知道。
曲清音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手鐲,不由得笑着搖頭,“我還以爲除了歐大師,天下不會再有人認識這東西了。”
“我也只是無意中看到它,多問了一句而已。此物雖是歐前輩爲姑娘做的一個小玩物,卻也是他最爲得意之作。江湖上人人皆知,歐前輩爲人怪僻,向他求一件稱手的兵刃可謂難如登天,可他卻爲姑娘再三破例。如此,姑娘又怎麼能算是小卒?”
她嘆了口氣,“沒想到玲瓏刀未露行藏,反倒是這東西泄了身分。”
柳楓也不由得感嘆一聲,“姑娘行藏未露絲毫跡象,若非是這東西我曾見過,只怕也猜不出姑娘的身分。”
曲清音看他,“你既知道我要往丹霞谷忠義山莊而去,還明知故問?”
柳楓微笑,“姑娘不表露身分,在下也只好陪着姑娘演戲啊。”反正旅途寂寞,多些調劑也是好的,更何況她又是這麼有趣的一個姑娘。
“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算是吧。”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分,剛纔就更應該選擇跟水姑娘同行。”
“江湖傳聞姑娘生性孤僻,平素獨來獨往,接交榜單俱是一身黑衣,一頂黑紗帷帕,聲音沙啞。”他頓了頓,笑着搖頭,“可見江湖傳聞最是難以相信,姑娘這樣清悅的嗓音比之黃鴉猶要動聽。”
“我師父說過,男人最厲害的是他們那張嘴,最不能相信的也是他們那張嘴。所以,我就不謝你的誇獎了。”
柳楓拿扇子劃了下鼻樑,“令師的話真是直戳男人心口。”
曲清音微笑,“不要試圖轉移話題,以你和飛鷹堡的交情,你真的打算置水素雲的安危於不顧嗎?”
“你既知我與飛鷹堡的交情,就該明白我之所以沒與她同行,代表她現在沒有危險。”
“說的也是,此地距丹霞谷己不足三百里,號稱江湖第一莊的忠義山莊若是連自己勢力範圍都無法罩住的話,此次大會就無異於自扇耳光了。”
“姑娘說話總是這麼一針見血。”柳楓都忍不住想嘆氣了。
“這是實話。”
“對,實話最好說。”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現在離丹霞谷已不遠,姑娘就打算這樣前往?”
“不可以嗎?”她反問。
“席衣黑帽可是姑娘的招牌打扮。”
“難道不可以反其道而行?”她話鋒一轉,又道:“再說,我有說過這次要以玲瓏刀的身分出現嗎?”
柳楓微怔,而後失笑,“這倒是姑娘不欲泄露身分的話,確實沒必要。”
“你又錯了。”
“喔?”
曲清音目光落向遠方,聲音微微有些感傷,“我不是刻意那般打扮,只是無論接單還是交單,心情總不是太好,如果硬要說呢,也許可以用上墳的心情來形容吧,想色比較符合那樣的心境。”
柳楓難得靜默了一會兒,發出一聲輕嘆,“姑娘有顆柔軟的心。”“你爲什麼不說我多愁善感呢?”
“多愁善感本就是女子的特性,而一顆柔軟的女兒心卻不可多得。”他的神情認真而誠懇,他見多了各色的江湖女子,但能保持着那顆溫柔心的卻越來越少了。
曲清音似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姑娘似乎很不習慣聽人誇獎自己。”他從容若定地微笑。
“我師父說,好聽的話聽多了,對女孩子不是好事。”
柳楓以扇抵額,低聲笑了起來,“令師真是一個妙人。”妙得讓他很無語。
“那是當然。”因爲想念,曲清音的神情變得懷念、柔軟,連那雙總是平淡無波的眸子都似染上了粼鄰波光。
柳楓突然發現,她有一雙迷人的眸子,如果她願意,可以讓任何一個男人溺斃在那樣的眼波里。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怦然一動。
清雲客棧是開在距離丹霞谷不足百里的一間客棧。
因爲這次忠義山莊廣發英雄帖造成的江湖集會,客棧早已人滿爲患。
柳楓和曲清音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就連用飯的大廳都沒有任何一個空位了。他們已經在附近的幾家酒樓飯莊都找過了,到處都是江湖人。
看到這最後一家客找的情形,曲清音己經有了啃乾糧的覺悟。
江湖人最愛湊熱鬧,何況這次是號稱江湖第一莊的忠義山莊發起的熱鬧,不管有沒有能力,跑來共襄盛舉的人倒是來了不少。
這些人將丹霞谷外的山莊酒樓都佔滿了,讓後來的人只能望天興嘆,各找門路安置了。
柳楓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原來是不想去打擾的,可是看情形,咱們還真的只能去打擾一下了。”
曲清音不爲所動,道:“你自去就好,我另想他法。”
柳楓扭頭看她,“你不隨我一道去?”
曲清音直言,“我討厭麻煩。”
他沒趣地摸摸鼻子,“既然都一路同行而來了,也不差這最後的一下子。”
“差很多。”
“這附近都已人滿爲患了,姑娘又要如何安置?”
“餐風露宿本就尋常,江湖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