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下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忠義山莊內。
因爲一路上都在車內,曲清音井不清楚從外而進入丹霞谷的具體路線。
武林中,丹霞谷一直是個超然而又神祕的存在,據說曾有某一代主人出仕爲官,封忠義王,因此建立了忠義山莊,後人則混跡江湖,成爲武林一方之主。
山莊之主並不常在江湖走動,但江湖若有大事發生,則一定會有忠義山莊的人出面,就像這次陰魔的事,便是由忠義山莊領頭召集英雄除惡大會,懸賞的金錢也是由他們負責。
江湖人行俠仗義固然理所當然,但再是大俠英雄也是要喫飯睡覺,而這些都是需要花錢的。
況且,忠義山莊言明只要除掉陰魔,無論幫派還是個人都可以得到二十萬兩白銀的賞金,這並不是一個小數字,對於不少刀頭舔血的江湖人來說更是不敢想的高價。
所以,這次前來赴會的江湖人多如過江之鯽,就像柳楓所說,人員很複雜,做爲這次大會的召集者,忠義山莊自然會請一些人入莊內落腳,但是必要的防備肯定也還是會做。
曲清音只是隨意打量了一下所在的地方,便沒有再四下多看,客人也要有客人的覺悟。
“這裏還是老樣子啊。”從車上下來,一邊伸懶腰一邊打量四周的柳楓笑着說。
管事解釋道:“這院子還是公子上次住過的那處。”
“我知道,這裏不錯。”後半句話他是對曲清音說的。
曲清音微一點頭,“已是極好。”他跟忠義山莊的關係看來也是不錯的,能讓山莊專門爲他留一處院落,可見不一般。
“時間己經不早,我們就不打擾兩位休息了,這就告退。”
“去吧去吧,這裏我熟,不用你們伺候了。”
“兩位自便。”管事說完便領着僕從離開了。
柳楓抬腳往主屋走,一邊走一邊說道:“院子裏的屋子你挑自己喜歡的住就好,想來他們也都打掃過的。”
“那我就先去歇息了。”曲清音不欲再與他單獨相處,藉機躲開。“好,明天見。”
“明天見。”
曲清音往另一側的廂房走,房間佈置得並不奢華,但是桌椅擺設都可見用心,雖不至於件件珍品,卻也是個個精細,普通人家是斷斷用不起的。
曲清音甚至發現山莊還細心地給她準備了兩套嶄新的衣服,從佩飾到頭簪飾品一應俱全。
轉進內室屏風,浴桶內的水正冒着熱氣。
曲清音不由得笑了,連日趕路,她確實是需要一桶熱水的。
這忠義山莊果然不負天下第一莊的美譽,恐怕他們尚在路上便已經有消息傳回,在他們到達山莊的時候,一切便都已準備妥當,讓客人真正的感到賓至如歸。
曲清音除了髮飾,褪了衣物,泡進了熱水裏,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然後換上山莊爲她準備的衣物。
拿了布慢慢汲幹長髮上的水潰,坐在梳妝鏡前將一頭烏髮仔細梳理通順,研磨得透亮的銅鏡映出她的面容,讓她有些恍惚。
這次出門的時間長,她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的閒情打理自己了。
師父說過,女孩子像花,是要勤澆水修剪的,不爲悅己者容,也要爲己悅者容。
曲清音揚脣,師父若還活着,必定是要嫌棄她邋遢的,可是整日到處奔波的,哪裏還有那個閒工夫去講究啊,總不能讓她穿成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去追緝逃犯吧?她從隨身香囊內摸出一隻圓形玉盒,打開挖了一點裏面透明的膏狀物到手心,搓開均勻塗抹到臉上,再收好玉盒。
玉顏膏極快被肌膚吸收,再摸,與剛纔的觸感已然不同。
這個時候,曲清音又想起師父曾經數落過她的話——本來就不是天生麗質的人,再不注意保養,不等嫁人就人老珠黃了。
呸呸呸,師父最討厭了!從小到大一直在她耳邊喋喋不休,活像個話癆,而且在保養上懂得比女人還多,讓她一直覺得師父是生錯了性別。
曲清音想着想着,洗完澡後原本有的一點睡意反而消失不見了,她摸摸頭髮,潮的,索性就到院裏吹吹風吧。她開門出去,卻不巧看到了拎着一罈酒坐在院中石桌旁獨飲的柳楓。
“姑娘睡不着嗎?”他因爲腦子裏全是她,心煩意亂無法成眠,她又是爲什麼?下意識的,柳楓心裏生出一絲期待。
“頭髮還溼,我出來晾晾。”她很自然地走了過去,在石桌旁坐下,“不是說喝多了,怎麼又喝?”
披散着長髮的她多了些少女的稚氣,風中帶來一股淡淡的香,輕淡卻又好聞,柳楓看了她一眼,也未見她有塗胭脂,怎麼身上會多了這種淡淡的香氣?
曲清音以爲他是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道:“山莊準備的,尺寸竟然也剛好,很周到。”
柳楓低頭一笑,“這衣服很適合你。”
“比我原來穿的要好很多。”她說的是衣料。
“主要是姑娘人長得漂亮,所以才顯得衣服更好。”他指的卻是她的容貌。
曲清音面上微紅,不怎麼習慣被人當面這麼誇獎,而且他的目光也太過火熱了些。
柳楓眼中笑意加深,“不知道是否方便問一下姑娘芳齡幾何嗎?”
“十九。”
“如此說來,在下年長姑娘幾歲,不如就喚我一聲大哥好了,總是大俠來大俠去的,叫得實在生分,枉費你我結識—場。”
曲清音遲疑了下,這稱呼太親暱了。
“難道在下還當不起姑娘一聲‘柳大哥’?”他似笑非笑地看她,有意激她。
“恐怕是我高攀了。”她笑了下,然後大方地喚了一聲,“柳大哥。”稱呼而已,她又何必計較。
柳楓哈哈一笑,仰脖灌了好幾口酒,一抹嘴,道:“爽快。”
清風朗月下,石桌旁,男子清俊不羈,女子娟秀柔婉,便似一幅雋永的畫,讓人期望時間可以就此停住。
丹霞谷的清晨很爽利,遠處的山嵐霧靄讓整個山莊猶如處在虛妄的仙境中一般。
柳楓一出房門就看到了院中那抹舉目遠眺的倩影,她依然穿着昨晚那襲淺紫色的衣裙,長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其間只點綴了幾樣釵飾,樸素又清新。
清秀婉約,這就是她給人的感覺,她不像江湖客,反倒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韻神采。
“在看什麼?”
曲清音轉過身,衝他微微一點頭,道:“這裏的風景不錯。”
“你喜歡?”
“這樣好的風景爲什麼不喜歡?”
“說的也是,昨晚休息得可好?”
“這裏讓人賓至如歸,豈有不好之理。”
柳楓笑道:“看來關莊主要謝謝你這麼高的評價了。”
“事實如此明。”
“我倒忘了,你是最愛說實話的。”
曲清音展露笑靨,清清柔柔彷佛融到入心坎裏。
他眸色爲之一深,玩笑似的問道:“那你什麼時候不會說實話?”
曲清音笑答:“說實話的時候可以告訴你,不說實話的時候有人會告訴你嗎?”
柳楓聞言忍不住噲噲大笑。
“柳大俠,曲姑娘,你們都起來了,正好,可以用早飯了。”管事就像是抱好了點一樣出現,後面跟着的兩個侍女手上提着兩個食盒。“兩位是要一起嗎?”
曲清音因爲管事的話而側目。
柳楓則泰然自若地道:“就放石桌上吧,正好我跟清音也有話說。”
曲清音把目光移他,他們幾時熟到可以直接稱呼名字的程度了?
管事和侍女把菜餚擺上便識趣地退下了。
柳楓先坐到了石桌旁,然後朝曲清咅招手,“趁熱快來喫,估計一會兒莊裏就熱鬧了。”
她略微沉吟,然後走了過去,安靜地執箸而食。
兩個人都安安靜靜的,可是用餐到中途,卻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豪爽的笑聲,笑聲的主人也一邊笑一邊走進了院子。
“聽人說柳兄弟昨晚就到了,還有個美女同行,我老張一定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天仙絕色能入得了兄弟你的眼。”
柳楓放下筷子,笑着朝來人抱拳道:“張大哥,近來可好啊。”“好,我好得很,兄弟你也不錯嘛。”張山說着朝一旁的曲清音看了兩眼,笑着拍拍柳楓的肩膀,“不錯不錯,兄弟你的眼光不錯,一看就是個溫柔賢淑的。”
“這是七十二連環塢的總瓢靶子張山。”柳楓給她介紹。
曲清音抱舉回禮,“久仰總瓢靶子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山一擺手,“什麼總瓢靶子,叫我一聲張大哥就好。”
曲清音心下雖不豫,但也知這種場合不好駁人面子,便低喚了聲,“張大哥。”
柳楓低頭笑了下,他早就發現了,一般情況下她都不會給人難看,除非那個人惹到了她,這個可以算是小女兒的嬌蠻任性,由她做來卻一點也不惹人生厭。
“這纔對嘛。”張山哈哈大笑。“妹子怎麼稱呼啊?”
“曲,樂曲的曲。”
“原來是曲家妹子啊,有空跟柳兄弟到我們七十二連環塢做客啊。”
“好的。”
“妹子也是江湖人,闖出什麼名號沒有啊?”張山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全無顧忌,也不生分。
曲清音沒有接話。
柳楓哈哈一笑,插話替她解圍,“大哥喫過飯了沒?坐下一起喫吧。”
“你們喫你們喫,我喫過了,就是心急想見兄弟你,這才早早地過來了,可真是不巧,看樣子是打擾你們喫飯了呢。”張山忍不住伸手在自己頭上搔了一把,略有些不好意思。
她面上微微含笑,依舊沒進出半個字。
柳楓道:“沒事沒事,我也喫得差不多了,咱們到屋裏說話。”他看向一旁,“清音,你自己慢慢喫。”
“對對,妹子,你慢慢喫,我跟柳兄弟好久沒見,到裏面說說話。”
“好的。”她仍是淡淡地笑着應道。
看着他們兩個相攜往正屋去,曲清音的脣一點點抿緊。
現在事情已經脫離了她的計劃,這樣下去不好!
她看看石桌上的飯菜,心裏嘆了口氣,如今真是沒什麼食慾了。
繼他們之後,曲清音也離開了石桌前,她沒有去找柳楓他們,而是出了院子。山莊的護衛基本十步一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因爲有不少在陰魔名單上的女子都已經入住山莊,爲了以防萬一,這是必要的措施。
這個時候,入住山莊的江湖人也都陸續起身,在莊子裏行走自然就會碰到一些人,有一些曲清音知道,也曾經見過,但大多數她並不認識,那些人也都不認識她。
“曲姑娘好。”迎面走來的山莊管事向她問好。
曲清音微笑點頭,“好。”
“姑娘要去哪裏?有需要的話我派人跟姑娘一道去。”
“不用,我想到莊外看看。”
“那還是叫兩個護衛跟去吧,這樣柳公子問起來我也好回話。”
“麻煩管事了。”曲清音只能接受管事的好意,因爲她看出來了,如果她不接受的話,估計莊門是出不去的。
“不敢當不敢當,您是柳公子的朋友,就是我們山莊的貴客,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管事伸手朝旁邊的兩個護衛—點,“你,還有你,你們兩個陪曲姑娘出去,一定要保護好她。”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