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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小紅帽》 / 凌淑芬 / 第14章 / 共22章

華洛鎮死了一個人。

華洛鎮雖然名之爲“鎮”,實爲洛普領地內最大的一個城鎮,人口衆多,所以有人生老病死並不是太罕見的事。比較特殊的是這個人死的方式。

他是一個獨居老人,叫洛瓦德,今年六十二歲。他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唯一的女兒嫁到隔壁鎮去,因此平時他一個人住在老家裏。左右鄰居都認識他,彼此會互相照應,大家都說洛瓦德是個和氣的老好人。

第一個發現他死亡的人就是他的鄰居,華太太。

“我發現他起碼三天沒有出門了,想想不太對勁,今天早上就自己開門進去他的家裏,沒想到……”華太太扭著一條手帕,抽抽噎噎地道。

保安官記下所有她說的細節。

關於領地內的法治問題,侯爵嚴格規定任何人都不得干預,尤其是侯爵府內的人,以免予人特權干預司法之感。

他只是定期和保安局長開會,聽取保安局簡報。

亞歷很清楚父親的禁令,也不會去過向。只是今天他出來探望一個爲了修穀倉而受傷的工頭,而那個工頭正好住在洛瓦德的對門。

當他去探視工頭,送完慰問金給他的妻子之後,一出門正好就看到保安官與華太太站在洛瓦德的門口說話。

“嘿!”他舉手跟那個保安官打聲招呼。

“嘿!”保安官也笑著跟他打招呼。

剛來的第一年,他看什麼都不順眼,曾經在華洛鎮鬧過一點小事,就是這個保安官抓住他的。時間過去,兩人己變成了朋友。

“彼特,發生了什麼事?”亞歷橫越馬路,隨口和他聊聃。

“洛老頭死了。”保安官對屋子裏偏了偏頭。

這種案子一看就是很單純獨居老人病死的案子,彼特沒有特別隔離他。亞歷聳了聳肩,和他一起進屋看看。

一陣陳腐氣味撲鼻而來,亞歷不覺皺了皴眉。

一個老人仰著頭坐在一張單人椅上,神態並不顯得痛苦掙扎,只是像睡著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亞歷聞道。

“洛瓦德感染了風寒,這一個月來時好時壞的,我們本來以爲他最近好很多了,沒想到……”華太太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他沒有去看醫生嗎?”保安官問道。

“他跟我說,他是去找森林裏的吉普賽女巫幫他看病。”華太太抽抽噎噎道。

亞歷心頭喀咚一響。

“一個月下來都沒有好嗎?”他忙問。

“也不是。”華太太遲疑道:“有時候感覺好像那幾天他氣色變好,過一陣子又不好了,過了一陣子又好……我也不曉得到底好了沒有。”

亞歷皺起眉頭。

“他沒有再去找鎮上的醫生嗎?”保安官問道。

“我不曉得,我沒問到他那麼詳細……”華太太充滿罪惡感。

“不過老洛是個固執的老傢伙,森林婆婆治好了他多年治不好的白皮癖,以後他就一直都去找她們。”

保安官點點頭。“謝謝你。”

華太太離開之後,他們又在現場看了一下,找到一些草藥袋子,沒有任何入侵或打鬥的跡象。

看來真是病死的,案子很單純。

殯儀館的人開始收屍,亞歷和保安官一起走出屋外。

“接下來呢?”亞歷看著他。

保安官聳聳肩,“我們會通知他的女兒回來處理後事。”

“嗯。”

一陣子好,一陣子又不好,聽起來和斯默的情況非常相似。

亞歷回頭再看木屋一眼,心裏沉沉的。

華洛鎮死了第二個人。

這次是一個寡婦,她也是一個月前染上最強的那波風寒,不過她有去羅勒醫生那裏看病。情況相似的是,這一個月來她斷斷續續,時好時不好,某一天早上,她兒子從鄰鎮工作回來,就發現母親死在自己的牀上。

現場除了羅勒醫生的處方,也找到一些草藥袋子。

據說是去羅勒醫生那裏看病時,那個年輕的吉普賽女巫也在,藥草方子是她配的。

這次羅勒醫生被叫來驗屍,初步判斷結果也是因疾病而衰竭死亡,於是以病死結案。

但保安官對這件事開始留上了心。

蕗琪兩手都是血腥,走到屋外的洗手盆清洗乾淨。外婆的屋子裏響起一聲微弱的犬哼,幾隻新生小狗的咿咿呀呀叫聲馬上加入它。

“瑪莉,瑪莉!”一個小男孩激動地叫喊。

一陣狗吠響成一團。

她不禁露出微笑,腦子裏清楚看見小男孩和狗狗抱成一團的樣子。

今天她和外婆救了一隻難產的母犬。

她不期然的想到一個人:健治湯森。

健治是陸戰隊裏的一個醫務兵,從軍之前是個獸醫。平時這些阿兵哥不是隻出來打仗而己,他們會定期到附近的阿富汗村莊巡視,由醫務兵提供基本的醫療幫助,算是一種收攏人心的手段。

有一次健治和他的小隊來到他們紅十字會停留的地方,她因此而認識他。

他們兩個人年齡相近,都有醫療方面的背景,於是很談得來。

那幾天裏,健治跟她聊了許多野戰的包紮技巧,以及牲口的基礎療法。

她今天用的催生方法,就是健治當初跟她說的。

不曉得健治後來如何?他退伍回家了嗎?有沒有跟他心儀的那位漂亮隊長表白?

現在想想,那好像是另一個人生了……不對,那確實是另一個人生了。

她的視線轉到另一個男人身上。

“不要在那裏裝憂鬱小生好嗎?”她走到樹下,叉起手對他叫。

樹上的男人不理她。

她施以家法。

“噢!”蓋茨克抱著被石頭砸中的腳,對她齜牙咧嘴:“欠揍!什麼叫憂鬱小生?”

蕗琪俐落地攀著樹幹,爬到他身旁坐定。

“你幹嘛一大早就在這裏垂頭喪氣,觸誰的楣頭?”她從口袋裏掏出,顆橘子,掰一半遞給他。

蓋茨克懨懨地接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剝橘子。

“發生什麼事啦?不要裝死!”她用力戳他腰肢一下。

蓋茨克沉默片刻。

“我前天晚上去找大傑克……”

“然後呢?”她把一瓣橘子丟進口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他的面色一沉。

“……”小心,這是一個非常需要謹慎應對的議題。

“咳,他看見你了嗎?”蓋茨克搖搖頭。

“我悄悄從他酒館旁的樓梯上去的,他的門口有一把女人的洋傘。我覺得不對勁,把耳朵貼在門上倫聽,聽到了他和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自己就靜靜下樓走了,他不曉得我去找過他。”

“說不定你搞錯了,裏面的人不是大傑克。”她努力安慰她最好的朋友。“或許大傑克出門去了,他的家借他的狐朋狗黨幽會。你又沒有打開門,也沒有看到裏面的人……”

蓋茨克陰陰投過來的眼神終於讓她裝不下去。

蕗琪嘆了口氣。

“蓋茨克,不然你以爲你們之間會如何收場?大傑克如果想出櫃,早就出櫃了,不會到現在跟你一起還偷偷摸摸的。再說,你不是也說這只是一段臨時韻事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意大傑克踉誰在一起?”

蓋茨克沒有聽過“出櫃”這個詞,倒也明白她的意思。

“你說得對,我確實期望太多了。我只是以爲……”他吐出一口氣,目光投向遠方。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在這段感情中己經投入太多。

蕗琪抱住好朋友,拍拍他的背心。

蓋茨克頹喪地靠在她的肩頭。

他只是以爲他現在愛的這個人是不同的,這人會排除萬難、不顧一切地跟他在一起,她明白,因爲這種心情她也有過。

以前的曹清葒總是衆星拱月,心裏知道多數的男人只是爲她的外表所迷,她的心很雪亮。但,偶爾會有一、兩個人,讓她覺得“就是他了!”,“這個人跟以前的人都不一樣!”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麼多“跟以前都不一樣”的男人。

然後,她腦中躍入亞歷的面孔。

他呢?他是一個“跟以前都不一樣”的男人,又或者只是另一個她自以爲跟以前都不一樣的男人?

蕗琪嘆了口氣,又拍拍蓋茨克的肩膀。

“……你們兩個一定要在這衆目睽睽的地方摟摟抱抱嗎?”某個近乎犬科動物不爽低啦的嗓音在樹底下響起來。

兩人低頭,亞歷山大洛普公子雙腿岔開、雙手盤胸,藍眸中的光可謂之爲“兇猛”。

“大型猛獸來了。”蓋茨克翻了個白眼,極之故意地捧住她的臉,在她脣上又重又響地啵了一下。

“你馴狼去吧,我進城裏喝一杯--不同的酒館。”

趕在某大型猛獸決定拿出弓射他一箭之前,他飛快地溜下樹,從另一個角度逃走。

蕗琪及時溜下樹,攔截一隻正要追過去的惡狼。

“你來這裏幹嘛?”她先把他拉到林子裏,免得外婆看見。

亞歷真正氣結。

那個油頭粉面的吉普賽人可以坐在樹上公然調戲她,他堂堂的侯爵之子卻只能被拖進樹林偷偷摸摸的講話?

“你們兩個剛纔在樹上聊什麼?”他先問重點。

她翻個白眼。“談他失戀的事,酸味不要那麼重好嗎?!”

亞歷又瞪了蓋茨克消失的方向半晌,終於咕噥放阱。

下一秒她被強拉進一個堅硬的懷裏,惡狠狠狂吻了五分鐘,好像要把之前蓋茨克留下來的印記洗掉。

“你幹嘛呀……”這樣的質問怎樣都像嬌喘,害他險些又控制不住。

亞歷深呼吸一下,鬆開她。

正事要緊。

“最近鎮上連續出現兩個之前感染風寒症而病逝的案子。”他的藍眸依然因爲剛纔的吻而太閃亮。

“我聽說了。”她把亂掉的秀髮攏回耳後。

“聽誰說的?”

“一個今早來找外婆求愛情符的女孩。”她漂亮的黑眸微微一黯。

“洛瓦德先生是個好人,我一直很喜歡他……”

“你還記得他來求診的樣子嗎?你們是怎麼治療他的?他當時情況如何?!”亞歷盯著她。

“他只是得了普通的風寒症,我拿了一些治風寒的草藥給他。”她簡單地回答。

“後來他有沒有再回來?”

“他後來又回來了兩次。”她野性的大眼微黯。“他說,他好了一陣子又犯起來。我和外婆檢查過,確實是普通的風寒。我們以爲只是老人家抵抗力不太好,於是我幫他換了另一種草藥,但是功效都不脫治療風寒爲主。”

亞歷深思地點了點頭。

兩人在林中站了一會兒,心中都有些沉重。

於蕗琪,是手中極少出現死亡的病例。於亞歷,是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這兩天,保安官可能會來找你們談談,你不會有問題吧?!”他小心地注視她。

蕗琪昂起頭,平穩地迎上他的雙眼。

“亞歷,許多人上山來找我們,都以爲我們會用吉普賽魔法。其實很多事根本不需要魔法,只需要對症的草藥。洛瓦德的情況就是如此。”

“他是一個很容易疑神疑鬼的老人,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年去鄰鎮玩的時候被那裏的女巫下咒。所以所有他身體的病痛,他都相信是那個咒語惹的禍,這是他一開始會來找外婆的原因,他希望外婆幫他解咒。”

“外婆知道他的心理,表面上會幫他做一些除魔的事,事實上他的病全靠我們的草藥解決的。只要他有定期喫藥,他的風寒症不是太大的問題。”

“但是人的心理會影響生理,他回家之後是否有乖乖喫藥?是否又開始疑神疑鬼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勁?是否對外婆的‘魔法’依然有信心?這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只能就他的病情告訴你,他的症狀非常單純,我也不懂爲什麼他會反覆的不舒服。”

“所以,如果你是擔心我們有什麼失誤不可告人,答案是,沒有。我和外婆雖然遺憾,卻心安理得。”

亞歷注視她半晌,慢慢地點點頭。“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這幾個病死的人共同點就是你和婆婆,你知道我不願意拿你們的一切來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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