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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獵物(下)》 / 黑潔明 / 第18章 / 共23章

上半夜,她其實睡得還不錯,但是睡到一半,卻開始作惡夢。

雨下得好大,她卻在叢林中狂奔,害怕得不敢停下,甚至不敢跌倒,她將所有感官全打開,全力往前飛奔。

血與汗混在一起,淚和雨交雜不分。

獵人在追蹤,在獵殺。

到處都是慘叫聲,人們哭泣、哀求的聲音,混在風雨雷電之中,不斷哭求討饒,她不讓自己去在意,只狠着心,往聲音來處的反方向跑。

她會活下去,她要活下去,一定要。

一個獵人從旁衝了出來,將她撲倒,她反射性躲開。

從後趕上的文森踹了那個獵人,對着她咆哮。

不要躲!飽擊是最好的防守!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疾射而過,射中了文森的肩膀,他順勢倒地,那名開槍的獵人持槍衝出來查看,卻被裝死的文森抬腳踢掉了手槍,兩個男人在地上扭打起來。

她反射性跑去撿槍,回頭時,發現文森受了傷,敵不過那傢伙,他對着她喊。開搶啊!你還等什麼?殺了他!殺了他你才能活下去!殺了他!

她不要,她不想,但那變態將手指插 入了文森的傷口,讓他大叫。她看見獵人抽出了刀,朝文森渾去——

殺了他!

她開了槍,獵人死了。

文森流着血,一拐一拐的朝她走來,低頭親吻她,笑着道。

寶貝,幹得好。

現在,你和我一樣是獵人了。

她退了一步,死白着臉道:“不……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你就和我一樣,我們是天生一對!

“我們不是……”她喘着氣,驚恐的抗議:“我和你不-樣!不-樣!”

哈哈哈哈……小傻瓜,你當然和我一樣。

文森仰天大笑,瞧着她,問。

你以爲你殺的是誰?獵人?還是獵物?

文森笑着問。

她心中一寒,轉頭看去,那個被她開槍打死的獵人倒在地上。閃電一閃,再閃,照亮獵人的臉。

原先陌生的臉,不再陌生,那個獵人不是別人,是阿峯。

他倒在那裏,一臉蒼白,剃得好短、好短的發,沾滿了雨水。

不!

難以接受的痛,佔據了身體,讓她跪倒在地,無法控制的哀號出聲。

我警告過你了。

文森笑看着她。

我不是說過嗎?獵物守則一,不要相信任何人。獵物守則二,不要相信任何

人。獵物守則三,絕對絕對不要相信任何——

她沒等他說完,憤怒的對他開了槍。

她驚醒過來,身上全是汗,臉上全是淚。

那是夢,是夢。

那不是現實,和真實不一樣,只是夢的惡作劇。

她在紅眼,還在紅眼,她知道。

可即便知道,還是怕。

她沒有辦法再睡着,只能下牀來回踱步。

外頭風很大,雨很大。

這沒什麼,她告訴自己,她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已經離開遊戲了,文森也已經死了,他死了,她親手殺了那個卑劣的王八蛋。

天上,突然打下一記響雷,她嚇得渾身一僵,整個人站在原地不敢動。

風在刮,雨在下。

她緊緊環抱着自己,無法動彈。

她當然可以動,她可以,這沒什麼好怕,可是眼前好黑,風雨聲,就像在遊戲裏,就像她第一次被迫殺人的那一夜。

閃電又閃,雷聲跟着轟隆而來,她在那瞬間蹲了下來,遮住了耳。

剎那間,彷彿又聽見,遊戲中那些無辜者的哭叫。

救我!不要啊!別殺我!

艾麗斯!艾麗斯!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別叫了,別再叫她了,她得救她自己,她必須救她自己啊!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雙耳,卻擋不住那些風聲、雨聲,和那驚雷閃電,還有他們與她們的慘叫。

我不要,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熱淚奪眶,她在慌亂中,試圖開燈,卻找不到方向。

你想死嗎?!不能開燈,開了燈就會被發現了,你想加入那些獵物嗎?

文森冷酷的聲音響起,警告着她。

不,那王八蛋死了,他死了!

她不理會那男人的聲音,在地板上摸索着,試圖找到牆壁,但電光再閃,雷聲又響,人們的哭叫不斷在她腦海裏迴響,她嚇得縮成一團,想繼續找開關卻怎樣也找不到。

黑暗中,過去與現在重迭着,狂風暴雨裏,她分不清方向,辨不明身在何處。

不,她沒有瘋,她只是被嚇到了,她分得清楚現實與虛幻,“ain說過她得冷靜下來,她可以冷靜下來,她只是需要……需要……

阿峯。

她需要他,她想去找他,門一定就在某個地方,她只要鎮定下來就能發現,能看見,她試着起身摸索,但是閃電又亮,雷聲又響。

她必須躲起來,躲起來纔不會被發現。

保命的本能,讓她又縮回原位。

然後她撞到了牀。

是牀。

想起牀邊有電話,她七手八腳的爬過去,抓起電話,卻因爲沒拿穩,讓它掉到地上,她慌張的下地摸索,好不容易找到了它,按下一個早已熟記的內線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喂?”

聽到他的聲音,她喉頭一哽,淚水在瞬間奪眶。

“阿峯……”

電話那頭,傳來她微弱的啜泣聲。

他嚇了一跳,跟着就聽到她顫抖着,用好小好小的聲音,結結巴巴的,開口要求。

“拜、拜託……你……你可……不可以……我沒……沒辦法……”

“我馬上過來。”

他掛掉了電話,下了牀就快步跑到對門去,她的門鎖着,他沒有費事敲門,一腳踹開了那扇房門,衝了進去。

她房間裏一片漆黑,他在第一時間開了燈,只見牀上沒人,到處一片混亂,她的被子掉在地上,枕頭不知爲何跑到窗邊,原該放着電話的牀頭櫃倒在地上,無線電話上的話筒不見了,椅子也被弄倒,檯燈也滾落在地。

起初他沒看到她在哪裏,他以爲她拿着無線話筒去了浴室,但浴室裏沒有人,他正要開口叫她。

雷聲又響,他聽見一聲驚嚇的悶喘。

他迅速在牀邊趴了下來,看見她蜷縮在牀底最深處,閉着眼,靠着牆,一手緊握成拳頭,一手緊抓着話筒,兩隻手臂在眼前交叉,像是試着在對抗什麼,但恐懼仍讓她全身不斷顫抖,蒼白的小臉上滿是淚,她是如此害怕,整個人縮得如此的小,讓膝頭都抵到了下巴。

她那模樣,嚇壞了他。

那瞬間,知道他做錯了兩件事,他一不該掛她電話,二不該踹門進來。

爲了不知名的原因,她早已被嚇壞,他的行爲,只加深了她的恐懼。

他小心翼翼的朝她伸出手,啞聲輕喊。

“懷安。”

她渾身一顫,屏住了呼吸,卻止不住顫抖。

“沒事了,是我。”他伸長了手,但仍摸不到她,牀底下空間太小,他進不去,他考慮過把整張牀挪開,卻怕這樣大的動作,會讓她受到更大驚嚇,所以只是用最平靜的聲音,開口要求:“把手放下來,看着我。”

她沒有動,反而變得更安靜了,好像連顫抖都被強制停止,就像小動物被猛獸發現時,被逼入了絕境,試圖裝死求生一樣。

這一秒,心疼與憤怒一併上湧,他知道,這就是她過去在遊戲中的樣子,這纔是她當時真正的模樣。

在那種可怕的環境裏,就算再怎麼厲害,也沒有人可以活得這麼久,除非學會躲藏。

藏起來,躲起來,直到殺戮結束。

她不是一直都那麼勇敢,不是像她說的那樣冷血無情,殺人不會手抖,踹人不會腳軟,她只是被逼成了那樣,被那些該死的傢伙,逼得走投無路,然後纔不得不反抗。

可大部分的時候,她都如這般驚慌害怕的躲着,屏息無助的藏着,擔心隨時都會被找到,被獵殺。

她不是獵人,從來就不是,那只是他們玩弄她的說法,她一直都只是個獵物。

他能清楚感覺到她的恐懼與絕望、害怕與驚惶。

“懷安,”他喚着她的名字,道:“你剛剛纔打了電話給我,記得嗎?你叫我過來,所以我來了。”

幾不可覺的,她張嘴喘了口氣。

他凝望着她,啞聲要求:“看看我,一眼就好。”

她依然沒有動,但他感覺到她的遲疑。

“一眼就好。”他低啞懇求。

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的吸了口氣,終於偷偷挪開了遮擋着淚眼的手臂,露出了一隻眼,在黑暗的牀底下,偷看他。

“看,是我,阿峯。”他啞聲提醒她:“你嫁過的那個笨蛋。”

淚水,瞬間盈滿她眼眶。

他試圖對她微笑,想藉微笑安撫她,卻因爲心太痛而做不到,只能伸長了手,粗聲要求。

“過來,來我這裏,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她沒有動,不敢動,只是用那隻飽含恐懼的淚眼看着他。

“相信我,”他喉頭微哽,再說:“把手給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

眼前的男人揹着光,她看不清他的模樣,他看起來很像阿峯,聽起來也很像阿峯,但腦海裏的聲音威脅着她。

不。要。相。信。任。何。人。

每個人都懂得背叛,信任他人,只會害死自己。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就是這樣活下來的,然後繼續逃跑,一直躲藏,直到遇見了他。

“相信我。”

男人耐着性子開口,再次懇求。

她好害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怕所有的事情,到頭來終成空。

但他一直等着,伸長了他的手,要求。

“你知道,你可以依賴我。”

豆大的淚,從她眼眶裏滑落。

他凝望着她,屏息等着。

只是在一起不夠,我想要更多。

他說,這麼說,真心要求過。

無法自已的,她抖顫的,放下了其中一隻遮着臉的手臂。

你瘋了嗎?他會殺死你的!

她不理會腦海裏那可惡的聲音,她想相信他,她要相信他,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死,她也願意。

可是,還是怕。

但男人沒有動,只是趴在地上,持續張開手。

阿峯看着她怯怯的、緊張的,把手朝他伸了過來,試着輕觸他的手。

這一秒,心口緊縮,讓眼眶也熱。

他不敢急,怕驚嚇了她。

她先是摸着他的指尖,確定沒事,才顫抖着往前,再觸碰他的指根,這之中,她遲疑着,掙扎着,不時會停下,像是害怕他會消失,又像是擔心他會突然抓住她,所以隨時想縮回手。

然後她冰冷的手指,撫過了他因爲練拳,變得比常人粗大的指關節,撫過了他比一般人,更加粗糙堅硬厚實的手掌。

她試探着,輕觸着,一點一點的摸着,像是在確定什麼。

隨着那小心的觸摸,他可以感覺到,她越來越安心,越來越大膽,直到最後,她終於輕輕把手放在他手上。

“阿……阿峯?”

他喉頭一哽,輕輕握住那隻冰冷蒼白顫抖的小手,看着她,道:“瞧,只是我,對不對?”

一聲細碎的啜泣哽咽從她脣邊逸了出來,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緊握。

他鬆了口氣,抓緊了她,小心的將她從牀底下拉了出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裏。

那短短的一秒,仍讓她僵住,驚喘,抖得像風中的小花。

他將她緊緊抱着,一再來回撫着她的背,啞聲保證:“沒事了,你別怕,我在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她喘了口氣,再喘了口氣,然後伸手攀抱住了他,緊緊的抱着,將早已淚溼的小臉埋入他懷中顫抖的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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