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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獵物(下)》 / 黑潔明 / 第3章 / 共23章

因爲餓了,所以才醒來。

她以爲自己不可能有辦法睡着,再清醒時卻已經是三更半夜。

然後才發現,她不知何時早把殘留他味道的枕頭,緊緊抱在懷裏,壓在心上。

她強迫自己把那枕頭放開,從黑暗中坐了起來。

天黑了,屋子裏沒什麼光亮,唯一的光源,是從窗簾縫中透進來的,那暗淡的微光,只讓她隱約能看見屋裏傢俱模糊的線條。

她應該要開燈,可她不想,還不想。

她喜歡待在黑暗裏,躲着,藏着。看不見自己,也看不到別人。

肚子響了起來,讓她想起自己餓了一天,她轉頭摸索,在牀頭櫃上找到早上的三明治,她拿起來,咬了一口。

雖然屋子裏有開冷氣,但放了一天之後,它還是酸掉了。

她把它吐了出來。

過去有段日子,爲了活下去,只要是食物,她什麼都喫,過期的也喫,可這幾年,她的嘴被她自己養刁了。

她走到浴室漱口,再回到房裏,發現窗邊桌上放着一個新的托盤,上面放着乾淨的碗筷,還有一個保溫提鍋,上面貼了一張便條紙。

她一悚,僵站在原地。

那裏原來沒那東西,她不知道有人進來過,她沒聽見聲音。有那麼一秒,她恐慌了起來,緊張的查看屋裏其他地方,但屋裏除她之外,再沒別人,她甚至趴下來查看牀底下。

牀下沒人,可當她趴在地上時,才忽然想起,自己睡前戴了耳塞。

該死,她真是自己嚇自己。

她鬆了口氣,坐在地上,把耳塞掏出來,這才朝那提鍋看去。

便條紙仍靜靜的貼在提鍋上,她看着那保溫提鍋,遲疑了一下,才走過去,拉開窗簾一角,就着光,查看那便條紙。

懷安你好,我是可菲,這是雜菜粥。

抱歉擅自進來,希望沒嚇着你。

但我敲門你沒應,怕你餓着,我就自己進來了。

因爲你還在睡,所以我把粥放在這。

若有任何需要,請打內線按0,千萬別客氣。

PS:別擔心,房間鑰匙在我這,阿峯不會進來的。

可菲

紙上的筆跡,圓圓的,很可愛。

早上人很多,她不記得可菲是哪一個,也沒印象自己有聽過這名字,可這字體,和紙上的字句,給人感覺既友善又貼心,托盤上的碗筷旁還有一支幹淨的湯勺。

她拿下了便條紙,擱到一旁,打開了鍋蓋。

氤氳的白煙,伴隨着食物的香氣冒了出來。

她餓了。

雖然她很難相信別人,可她不認爲那些獵人若找到她,還會好心幫她送食物來,把她關起來餓死,倒是更可能的事。

況且,她知道她不可能不喫東西。

她替自己舀了一碗蔬菜粥,拿着碗筷,坐在牀尾,小心的喫了一口。

溫熱的菜粥很清爽,她喫得出來,這是用大骨去熬的高湯,然後撇掉了油,之後纔再拿來熬粥,先用大火快滾,再以小火慢燉,把白米熬開了花,將各種不同切碎的蔬菜也一併熬到入口即化。

這粥很好喫,她吞下肚後,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反胃。

她又喫一口,再喫一口,一口一口的慢慢喫,感覺那用心的菜粥,慢慢的暖了胃,也暖了身體。

原以爲,她喫不了一碗,卻在不覺中把大半鍋都喫掉了。

睡飽、喫飽之後,她腦袋確實清楚了許多,也較沒那麼恐慌。

然後,她看見她的包包被放在一張椅子上。

她把它拿起來,打開來掏了一下,摸到了手機,她開了手機裏的手電筒,看見包包裏所有的東西都還在。

她關掉手電筒,抓着那包包,縮坐在牀尾地上。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管,就這樣一直縮坐在這黑暗之中。

可是,那麼長久以來,她清楚逃避現實,坐以待斃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她緊抱着那個救命包,喉頭緊縮着,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下去。

那些人,這間公司裏的人,和阿峯,顯然都知道那個遊戲。她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知道那遊戲的存在,可是,這是她逃出來之後,第一次遇到有人曉得遊戲的事。

她清楚自己這次必須把事情做對。

慢慢的,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轉過頭,朝清醒之後,就刻意逃避着,不敢注視的那扇門看去。

門縫下,透着廊上的微光,那一線微光亮着,但仍有陰影。

她知道他坐在那裏,背靠着門,坐着。

心頭,像被他無形的大手,溫柔的包握住。

待回神,她已無法控制的來到門邊,悄悄跪坐了下來,將額頭貼在門上。

雖然仍隔着門,她卻幾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好像能聽見他的心跳。

她是這麼、這麼的需要他。

可是,她也曉得,她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不能再這樣對他,不可以再這樣利用他。

這輩子,沒人待她像他這般。

從來沒有……

過去這麼多年來,她向來只相信自己,也只在乎自己,從不相信、也不在乎別人。

任何人。

但如今,她卻害怕他會因爲她的自私,失去一切。

她已經瘋了,早已失去所有,在這世上,她唯一還有的,除了自己這條苟延殘喘的賤命,就是他了。

她必須做對。

所以即便再不想,縱然她只想永遠躲在黑暗之中,逃避這一切,她仍強迫自己張嘴開了口。

“阿峯。”

他在第一時間,回答了她。

“我在聽。”

她懷疑他一直都醒着,那讓眼眶又微溼。

“我很抱歉。”她悄聲道。

“你不需要抱歉。”他沙啞的說。

“我需要。”她喉嚨緊縮的道:“我不該欺騙你。”

“那你把門打開,讓我進去。”

她深吸口氣,微哽再說:“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不要。”他斬釘截鐵的說。

他的拒絕,讓她一楞,啞聲道:“我還沒說是什麼事。”

“我不會和你離婚。”他粗聲說。

心口驀然抽緊。

她捂着脣,壓下一聲喘息,卻壓不下上湧的淚。

“我們……你和我,根本不瞭解對方。這些年,你從來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就像我,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都沒問過。”

“因爲那不重要。”

她含淚自嘲的笑了,“那當然重要,我們只是假裝它不重要。”

他沉默着,半晌,才道。

“你想知道什麼?”

她說這些,並不是想知道什麼,她只是想放他自由,想說服他和她離婚。可是,當他這麼問,她才發現她其實想知道,想知道關於他的事,關於這個男人的一切。

她閉着淚溼的眼,咬着脣,沒有回答,怕她問了,他會答,怕自己又傻到癡心妄想,可他卻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我是在這城市長大的。三歲的時候,我媽過世了,我爸和人合夥開公司,常常不在家,所以把我丟給外公帶。外公是八極拳的高手,我的武術就是他教的。你呢?三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門裏的女人靜悄悄的,沒有回答。

他屏氣凝神的等着,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有那麼幾秒,他幾乎以爲她不會再理他,然後他聽見她好小聲、好小聲的說。

“我住在美國……”

他鬆了口氣,緩聲再問:“你爸媽呢?做什麼的?”

她遲疑了一下,才又說:“我沒有爸爸,我媽是餐廳的服務生。我七歲的時候,她出車禍死了,我被送到了社福機構。”

七歲還好小。

他心口緊縮着,背靠着門,看着前方牆壁上的壁紙花樣,啞聲再道:“我七歲時很討厭上學,常常蹺課,被外公逮到就得去祖先牌位前蹲半天的馬步,然後得拿牙刷把家裏的廁所洗得亮晶晶的,我從小就很擅長洗廁所,所以你看,你並沒有那麼不瞭解我,我真的很會刷馬桶。”

這話,讓她笑了出來。

那笑,很小聲,十分短促,還帶着一點哽咽,但那是笑。

他閉上眼,深吸口氣,真希望能打破身後這扇該死的門,將她擁在懷中。

那聲笑之後,門裏又安靜了下來,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她微弱的語音傳來。

“我很喜歡上學。”她悄聲說:“學校裏有很多書可以看。”

“寄養家庭的人,對你好嗎?”他再問。

她沉默半晌,才道:“大部分的人還不錯,但有些時候,我只是個可以領社會補助的提款卡。”

他可以理解,他知道寄人籬下的感覺。

“上國中時,我爸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心臟病發死了。當時的鄰居邦叔,幫我付了學費。這一段,我和你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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