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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獵物(下)》 / 黑潔明 / 第9章 / 共23章

她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她早該走了,在五天前就離開。

可是每天她起牀,總是會有不同的事情找上門來,不是可菲需要人幫忙煮飯,再不就是屠震有了新的發現,需要她下去提供更多的細節,不然就是有人需要她幫忙顧一下小孩。

前天當那個有着捲髮大眼,自稱叫紅紅的女人,把那三歲多的小女孩又塞她手上時,她試圖拒絕:“抱歉,我不認爲我適合照顧小孩,你應該聽說過我的狀況。”

“什麼狀況?”紅紅杏眼圓睜的問。

“有人在追殺我。”

“噢,那個狀況。”紅紅擺擺手,笑着說,“放心,之前也常有人找我麻煩。我的經驗是,只要你乖乖待在公寓裏不出門,沒人能動你一根寒毛的。”

她傻眼,只能再道:“我有精神問題。”

“噢,那不是問題,我也有。”紅紅瞧着她,笑道:“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誰沒有一點毛病?”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放心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她擰着眉說。

“但你不是陌生人啊,你是阿峯的老婆——抱歉,是前妻。”紅紅說到一半糾正這稱呼,噙着笑道:“總之,紅眼裏的男人有兩種,一種有腦袋,一種沒腦袋。有腦袋的通常聰明到很討人厭,沒腦袋的就是頭野獸,但他們獸性的直覺有時更讓人無言。阿峯就是那種沒腦袋的,就算他娶你時,什麼也不知道,但相信我,若你真的是某個心理變態,他一定察覺得出來。噢,還有那些小表也是,如果你有問題,他們絕對不會隨便靠近你,更別提我家這小表還願意睡你身上了。”

她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老公出差去了,小肥又在忙,公司裏其他人也都沒空。我半個小時內一定要趕到法院出庭,那是謀殺案,真的不適合帶小朋友去,你幫我顧半天就好。大恩大德,感激不盡,我回來會經過超市,這是我電話,你確定要買什麼再打給我。”

說着,紅紅把電話號碼塞在她手裏,親了寶貝女兒一下,就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於是,那小女孩又回到了她手上,和她一起過了大半天,一開始她真不知該拿這小女生怎麼辦,她沒有帶孩子的經驗,可那小女孩卻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她要她幫她梳頭、綁辮子,然後再一起下樓去喫飯,之後又從客廳的書櫃裏,抓了一本繪本,要她念給她聽。

那孩子可愛到不行,尤其她一笑,露出那小虎牙時,真是讓人無法抗拒。

對那小女生的要求,她一一照辦,然後一眨眼,一天又過去了。

那個說她半天就回來的梁鈴紅,到了黃昏纔出現,不過那女人確實幫她買了她要的那些補給品——布鞋、棒球帽、運動內衣‘酒精棉片、巧克力棒、蘇打餅乾,還有一袋檸檬。

她其實本來想要請她買酸梅,但爲了以防萬一,最後還是忍住了。

檸檬感覺沒酸梅那麼明顯,早上起牀後喫塊蘇打餅,再含着檸檬片,多少平復了她開始造反的胃。前幾天忙着逃跑,她幾乎感覺不到事發之前的不適,但這兩天一放鬆下來,晨吐就再次洶湧澎湃的回來找她,讓她早上起牀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廁所幹嘔。

不過,這種反胃的感覺,她其實並不討厭。

老實說,這幾天,她其實一直很擔心,肚子裏的孩子會因爲她活動量太大、進食又不正常而保不住。

現在至少她能確定,這孩子還好好的待着,和她一起。

這五天,最誇張的是,其中竟然有快兩天是被她睡掉的。

她每天晚上上牀,總是會被惡夢驚醒,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阿峯之前是住在這個房間,枕頭和牀單都是他的味道,她常常在黑夜中,抱着那枕頭躺着,沒過多久,竟又睡着。

每天晚上,都重複同樣的情況好幾次。

可是,這已經比之前她一個人在外逃亡時好上太多。她甚至常會賴牀到九點纔起來。一方面是怕太早下樓,會遇見紅眼那些人,牽扯更多。另一方面,是因爲牀上有他的味道。

雖然明知這樣是自我欺騙,她卻還是會閉着眼,賴在牀上,假裝她還在兩人同住的公寓裏,假裝這是某一個星期假日的早上。

可怕的電鑽噪音,在這時響起。

九點了。

嘆了口氣,她張開眼,仰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忍不住咬了一口含在嘴裏的檸檬片,讓那酸味刺激味蕾,等着那反胃的感覺平復下來,然後才慢慢爬起來,去洗臉刷牙。

她臉上的瘀青淡去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恐怖了,不過還是不好看,虧那些小朋友有辦法睜着眼睛說瞎話,口口聲聲的喊她美女姊姊。

說真的,她不是很能夠理解,紅眼的人怎麼有辦法在這種環境之中,一邊養孩子,一邊工作,可他們似乎並不真的在意找上門來的麻煩。

每一天,她都等着獵人出現,但事情一直沒有發生。

紅眼的人顯然幫她擺脫了追蹤,紅紅說的也沒錯,只要她不出門,她暫時就不會有事。

這是好事,她可以等孩子的情況穩定一點再走。

老實說,她其實並不確定該拿腹中的孩子怎麼辦。

如果她一生都得繼續逃亡,這孩子絕對不能和她在一起,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懷孕了,她必須有更詳盡的計劃,也許她可以找個地方待產,然後……

她止住那念頭,不讓自己去想,那是之後的事,她還有好幾個月,情況說不定會好轉,紅眼的人說不定真的能——

她閉上眼,壓下那燃起的希望。

她不能老是期待那些事,她早該學會不期不待,不受傷害。

瞧瞧她上回懷抱期待,發生的事。

她從來不想傷害他,但她並不是他要娶的那種女人,他會試圖挽留她,也只是因爲對她還存有幻覺。

像她這種從泥濘之中爬出來,冷血又無情的女人,和葉懷安那樣的小家碧玉,根本天差地別。

五天了,他沒再出現過,就這樣消失在她眼前。

或許,看見她,對他來說,也只是提醒了,她讓他失去了什麼。

熱氣,又上眼。

她咬緊了牙關,忍住它,張開眼,看着自己。

這沒什麼,她一個人也可以的,苦會過去,痛會過去,什麼都會過去。

而他會活着,還活着,好好的活着,這就夠了。

抓起梳子,她習慣性的梳起長髮,從一數到一百,假裝她還在家裏,而他在浴室門外的大牀上,把四肢張得開開的,大刺刺的睡懶覺。

這世上,還是有些簡單又美好的事物。

她可以靠着這些回憶撐下去,對她來說,這已經很好,比從未與他相遇之前,更好。

這念頭,讓心痛減緩,甚至讓她能揚起嘴角。

她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來,然後紮起馬尾,轉身下樓去喫飯。

二樓的健身房裏有人在運動,她這幾天常看見有人在裏面慢跑、做瑜珈、伏地挺身,或做重量訓練,但那不是正常運動的聲音,那是打鬥聲,她警戒的看了一眼,才發現裏面有人在對招。

兩個男人一來一往的切磋着,面對她的男人黑髮微長,有張帥氣的臉,對打時臉上還掛着無賴般的笑,背對她的這位卻將黑髮剃得很短,短到幾乎像光頭了。兩人都穿着簡單的背心搭黑色運動褲,看得出來是使用同一套武術,交手的動作很快,踏出的步伐穩且沉,每一下都發出巨大聲響。

發現不是有狀況,她只隨意瞥了一眼,轉身往客廳去,但那把頭剃得很短的男人,背影看起來很眼熟,她忍不住停下腳步,猛然回頭。

愛笑的男人在這時抬腿踢向那男人腦袋,短髮的男人抬手格擋,跟着一個箭步上前,右腳往前重重一踏,右拳霍地擊出,重重打在那愛笑男人的腹部上,砰的一聲,那傢伙往後彈飛了出去。

這一招,她見過,在那天晚上。

心頭猛然一抽,驚慌驀然上湧。

今天不是假日,他怎麼會在這裏?

可那真的是他,她知道。

該死!她以爲他死心了!

她瞪着那男人,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着他上前,朝那個被他打飛出去的男人伸出手。

“抱歉,太久沒練,一時收不住。”

“沒關係,我穿了防彈衣。”男人苦笑,掀開背心上衣給他看。“早知道你一練上,就會忘了留手。”

“鳳哥你出招這麼狠,我那是自然反應。”他語帶笑意的說。

“對付你,不狠一點,我早被打趴在地上了。”男人咧咧嘴,握住他的手,接受了他的幫助,站了起來。

“要再來嗎?”他問。

“當然。”男人笑着說。

兩人分開,再次對起招來,這一回,她看得心驚膽跳,然後他在對招中轉身,和那男人換了位置,下一秒,他看見了她,一怔。

無賴帥哥趁其不備,一個箭步上前,以同樣的方式,擊打他的腹部,只是這一回,他手上竟然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刀。

她一凜,以爲他會被戳出一個窟窿,忍不住朝前衝了進去,但還跑沒兩步,就見他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側身,腳踏,手打,肩頭往那男人胸膛一靠,又將那男人給撞飛,握在那男人手上的刀子更因此被打飛出去。

她驚魂未定的停下腳步,他則站在原地看着她。

“該死,你打上癮了嗎?”男人退了幾步站穩,大手揉着被撞的心口,笑着道:“算了算了,不玩了,你這臭小子,還真是半點便宜也不讓人討。本來以爲你會被女人分心,誰知道竟然比之前還狠。”

“我那是……”他一臉尷尬。

“自然反應。”鳳力剛翻了個白眼,無奈笑着說:“我知道,你就別再客氣了。再說下去,我真的要內傷了,我去找我老婆幫我療傷,你自己慢慢玩吧。”

說着,鳳力剛拍拍他的肩,走出健身房大門,經過她時,還對她眨了下眼。

那男人還在瞧她,汗水從他臉上滑落,在下巴匯聚。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短短几天沒見,他看起來竟然像是變得更結實了。

“你在搞什麼鬼?你承諾過不會再騷擾我。”她惱怒的瞪着他問。

“我是說過。”他走到一旁,拿起毛巾擦汗,神色自然的道:“但我並沒有騷擾你,不是嗎?”

她一眯眼:“那你在這裏做什麼?”

“工作。”他眼也不眨的說。

“工作?”她一楞,擰起了秀眉:“我以爲你的工作是蓋大樓。”

“上星期我就把邦叔那裏辭了。”他將毛巾掛到脖子上,走到她面前,道:“武哥問我要不要回來,我說好。”

她瞪着他,脫口道:“你辭了?你要回紅眼?你瘋了嗎?”

“我以爲我們離婚了。可菲沒把協議書給你一份嗎?”

“她……”懷安氣一窒,啞聲承認:“給了。”

早在三天前就把那協議書給了她。

“既然如此,”他歪着腦袋,瞅着她,道:“我做什麼工作,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她瞪着他,一時啞口。

“顯然沒有,對吧?”他噙着笑,點出這件事實,然後道:“既然接下來,我們還會再見面,你希望我叫你葉小姐,還是艾麗斯?”

“我希望你離開這裏。”她握緊了雙拳,氣惱的瞪着他說。

他黑眸一沉,卻只是不氣不惱的扯着嘴角,道:“那恐怕沒有辦法,我和武哥簽了十年的長約。”

說着,他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你不是說你拿槍手會抖?”一時心慌,她猛然拉住他,惱怒的脫口問:“不能用槍你要怎麼待這一行?”

在紅眼待了幾天,又常待在屠震那兒,她比之前更加了解紅眼的工作,很多時候,他們都需要以暴制暴,沒辦法對人開槍自我保護的調查員,簡直和自殺沒兩樣。

“事實上,和麪對槍手相比,持刀的歹徒還比較危險,所以鳳哥纔會刻意測試我。”他低頭看着她,挑眉道:“而我剛剛和他證明了我能勝任這個工作,事實上,我想我做得比以前更好。”

可惡的是,他確實做得很好,她無法否認這件事,她親眼看過他面對獵人,處理過更棘手、危險的情況。而如果連他朋友出其不意的攻擊,都無法傷到他,她還真沒有理由反對這整件事。

“謝謝你的關心。”他看着她,然後再看向她抓着他手臂的小手,“但如果你不想引起任何誤會,我想你最好放開我。”

她一僵,猛地抽回了手。

他又扯了下嘴角,將毛巾蓋到頭上擦汗,轉身上了樓。

“你不能用他!”

他前腳一上樓,她後腳就轉身下樓衝到一樓紅眼老闆的辦公室裏。

坐在辦公室裏,把腳擱在桌上看報紙的男人,沒有裝作聽不懂她在說誰,只回了三個字。

“爲什麼?”

“我不希望他在我眼前亂晃。”她冷聲威脅:“你知道你們還需要我,你把合約還他,我就留下,否則我立刻走人。”

“請便,門在那裏,恕不遠送。”韓武麒舉起右手送客,一邊繼續看着報紙,眼也不抬的說:“但如果我是你,我會二十四小時看着那小子,而不是跑得不見蹤影。畢竟你要是一跑,他接下來可就會追着那些可愛的獵人跑了。”

她心下一凜,再顧不得他的面子,咬牙道:“你知道他沒有辦法對人開槍嗎?”

“我知道。”韓武麒抬起眼來瞅着她,露出光潔的白牙,賊笑說:“但你能啊。”

她張口結舌的瞪着眼前這無恥的男人,這才發現自己不知怎地,竟被逼入了死衚衕。她不能離開,否則阿峯會追着獵人跑,她也不能逼他走,因爲他和這可惡的傢伙簽了工作約。

“要怎麼做,你才願意放他走?”她氣惱的問。

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反倒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放下了報紙,瞧着她說:“你知道嗎?阿峯三歲就開始習武,武齡將近三十年,他是個武學奇才,將他外公傳授給他的八極拳,練到出神入化,這世界上能在實戰中打贏他的人,還真是屈指可數,但他其實小時候很笨,看起來呆呆的,說實話,長大了也沒好到哪裏去。可他外公從以前就和我說,他這外孫,什麼沒有,就是頑固。對他不感興趣的事,他怎麼樣都行,但要是哪個人、哪件事入了他的眼,那是幾百匹馬也拉不走。就因爲他的執着是天才級的,所以他雖然不聰明,卻年紀輕輕,武學造詣就如此高。重點來了——”

他以左手撐着下巴,右手手指答啦答啦的輪流敲着桌子,好笑的瞅着她說。

“當那小子輕輕鬆鬆就可以把我打得滿地找牙的時候,問題就不在於我願不願意放他走,而在於到底是誰,讓他不肯走啊。”

她渾身一僵,再次說不出話來。

“要我還他合約,不是不行,但你恐怕要說服他自己來和我說。”

她喉頭一緊,只能轉身走了出去,臨出門前,又不甘心的停下腳步,回頭道。

“你知道,他不是無敵的,我就曾經打倒過他。”

“那是因爲,你是他老婆。”韓武麒只是重新拿起報紙,蹺起腳,噙着笑說:“我結婚那麼多年,也從來沒打贏過我老婆。不過既然你現在已經和他離婚了,他就不會顧慮那麼多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試試,若你能擊中他一次,我就把合約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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