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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獵物(下)》 / 黑潔明 / 第8章 / 共23章

在這女人拉着她到廚房之前,她真不覺得餓。

可看着眼前這些熱騰騰的食物,她才發現她確實餓了,再加上那女人用那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眼神看着她,彷彿她要是不喫她煮的東西,她的臉就會像被打的小狽一樣,瞬間垮下來。

因爲不想感覺自己欺負了小動物,她拿起雞湯,先喝了那熱燙燙的雞湯。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喫菜飯,這女人的食物,真的十分好喫又溫暖,就像之前那雜菜粥一樣。當她抬眼朝那被喚作小肥的丁可菲看去,只見她露出欣慰又開心的笑容,讓她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

“好喫嗎?還可以嗎?會不會太鹹?”

那模樣,看起來真的好像小狽狗,要是給她一條尾巴,她八成已經卯起來在搖了。

她見狀,差點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這莫名的衝動讓她楞了一下,只能回道:“不會,很好喫。”

聽到稱讚,女人眼睛變得更亮,因爲單純的笑意而變得彎彎。

“那你快喫,再多喫一些。”可菲興沖沖的說:“不夠鍋裏還有喔。”

電話聲在這時響了起來,可菲立刻跳起來去接,講沒幾句就掛了電話,回身和她道歉。

“懷安,不好意思,我有些家事要做,得先離開。你慢慢喫,不夠就自己添,千萬不要客氣喔,反正你不喫,等一下也會被其他人喫完的。二樓這裏是公共空間,你想待在這裏,或上樓回房休息都行。有事就打——”

“內線按0。”她忍不住接口,溫聲道:“我知道,謝謝你。”

“沒錯。那我先下去了,晚點再聊。”可菲笑着對她揮揮手。

見那女人轉身就要離開,她忍不住開口叫住她。

“等等……”

“嗯?怎麼了嗎?”可菲迅速停下動作,張着大眼回身看她。

“阿峯他……”她舔舔乾澀的脣,硬着頭皮問:“還在樓上嗎?”

“你放心,他不在,去工作了。”

所以,他走了。

當然,他得回去工作,回去當塔吊員,回去過正常的生活。

塔吊操作雖然辛苦,但與和她一起相比,危險層級完全是兩回事。

這樣很好,他離她越遠越好。

她鬆了口氣,但同時卻也感到無法控制的痛,絞扭着心頭。

但那女人還在,且正看着她,她極力保持鎮定,擠出一抹微笑。

“謝謝你。”

“不客氣。”

可菲笑着擺擺手,掉頭迅速離開,還沒到樓梯間就開口朝外大聲喊着:“等一不要先潑水,要先掃地啦!”

懷安被她嚇了一跳,但那女人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

廚房裏只剩下她一人。

午後的陽光,迤邐進窗,灑在流理臺上。

她低下頭,伸手扶着冒出青筋的額,張嘴喘了口氣,將壓了一晚上的痛,硬生生再壓回心底。

沒關係的,她沒事,她沒事,不會有事。

她再吸氣,又吸氣,把幾乎湧出眼眶的痛,再次嚥下。

那花了她一點時間,但她做到了。

當她再抬頭,她強迫自己坐在原地,喝完了雞湯,喫完了菜飯,又喫了半盤的水果,真的喫不下了,才把剩下的菜和水果拿保鮮膜包起來,冰到滿是食物的冰箱裏。

這間廚房又大又寬敞,冰箱有兩臺,甚至還有一臺獨立的冷凍庫,但所有的東西都被收得整整齊齊的。

她洗了碗筷,擦乾了手,這才轉身上樓。

可到了樓梯間,她很快就發現不對,樓梯溼答答的,有水正從樓上流下來,上面還一直傳來嬉笑怒罵的喧譁聲。

因爲好奇,她到了三樓之後,忍不住又往上探看,只見四個七到十二歲左右的小男生,光着腳丫,像猴子一樣的提着水桶跑了下來,其中一個還是把扶手當滑梯滑下來的。

“借過、借過、借過……”

四個男孩邊笑邊喊,她側身讓他們過,但之後一個更小的孩子,有樣學樣的坐着扶手滑了下來,她嚇了一跳,眼看那大概只有四歲的小女生就要落地,地上還有積水,她連忙上前,但之前跑過去的男孩,有一個折了回頭,一個箭步接住了那小女生,卻因爲踩到積水,瞬間滑倒。

她伸手及時抓住了他,沒讓他腦袋落地,那小女生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開心的道。

“好好玩,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個鬼啦!你這個跟屁蟲是想嚇死誰啊?”那皮膚黝黑的小男生對着那小女生翻了個白眼,爬站起身,看見她,立刻擺出營業用笑臉,不忘彎腰道謝:“美女姊姊,謝謝你的幫忙。”

她一楞,只覺那笑臉很眼熟。

“呃,不客氣。”她說。

“阿澤,你搞什麼,動作快一點啦!”另一個小男孩從二樓轉角探頭往上喊。

“來了啦!”他探頭回應,跟着轉頭就把那小女生塞到她懷裏,“美女姊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這一隻先拜託你,我馬上就回來。”

她還沒來得及拒絕,那油嘴滑舌的男孩已經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留下她和這個軟綿綿的四歲小女孩一起。

她傻眼,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只能抱着她,和她大眼瞪小眼。

小女孩看着她直笑,一點也沒有一般孩子會有的害羞及怕生。她本想將這小女孩放下來,那些男孩卻在這時又從樓下跑了上來,這次那些空桶子裏,全裝滿了肥皂水,她見了,只能抱着她退到一旁,讓他們過。

“美女姊姊,再等我一分鐘,我馬上就回來。”那個年紀較大的男孩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保證,然後三步兩並的衝上了樓。

結果,他的馬上就回來,重複了好幾遍。還真的每隔一兩分鐘,他或某一個男孩就會出現,這次拿水桶,下次拿刷子,跟着拿抹布,然後又衝去拿地板蠟。

他們下樓都是用跑、用跳的,不然就是滑着扶手下來,有幾次爲了趕時間,甚至是直接抓着扶手,翻到下一層去,若不注意看,還真會以爲這些男生是一羣雨林裏的猴子。

跟着第一個男孩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拿着掃把虎虎生風的掃過每一層階梯,經過了她和那女孩,然後繼續往下。第二個男孩手提水桶,一路潑灑肥皂水經過。第三個拿着刷子卯起來刷洗,第四和第五位是拿着水管和刷子的女生,將肥皂水沖洗乾淨,第六個是原先那個帶頭的男孩子,他抓着舊衣服和第一個重新跑上來幫忙的掃地男孩一起擦去所有水漬。第二和第三個男孩也回到樓上,跟在兩人後面拿乾布和地板蠟一階一階的打着躐。

前面幾個步驟,他們從頭到尾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可打蠟這事沒法混水摸魚,所有孩子,最後全都一起蹲在樓梯上拿着乾布和地板蠘打蠟,就連那小女生也要求下地,拿了塊乾布一起。

等她發現,她也已經跟着蹲跪在樓梯間,幫忙他們打蠟了。

說真的,她不是很確定這些小朋友是從哪跑出來的,但既然是在這公寓裏,應該是紅眼員工的孩子?她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這是另一個她應該要儘快離開這裏的天啓。

這裏有孩子,她無法理解他們明知有獵人在追殺她,爲何還讓她待在這地方,她不想牽連別人,更不想害死孩子。

她得走了,現在,馬上,立刻就走。

等她擦好這一階,幫忙擦亮這一階之後,她就離開。她一再這樣告訴自己,結果每次她想起身,卻又忍不住繼續往下擦。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但她實在看不順眼上面這裏被擦得乾乾淨淨,下面那一階卻還是灰濛濛的。

而且幫樓梯打躐,讓人有該死的成就感。

結果,她擦了一階又一階,到最後甚至沒再多加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一樓到五樓的樓梯,被他們打掃得乾乾淨淨,上了蠘的樓梯變得乾淨又清爽,磨石子地的石頭都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做完所有的工作之後,也許是爲了感謝她一起共同奮鬥,她又被帶回二樓客廳,還分到了一杯草莓口味的冰淇淋。

她坐在沙發上,看着它,有些呆楞。

見她不動,阿澤晃了過來,好奇的問:“美女姊姊,你不喜歡草莓口味的嗎?我爸說女生都喜歡草莓口味的。”

“纔不是呢,是巧克力啦。我媽說女生最愛巧克力啦。”說着,男孩挖了一湯匙自己的,分給了她。“喏,這給你,很好喫喔。”

“哪有,我是女生,我就比較喜歡香草口味的。美女姊姊,你喫我的。”

結果,那些孩子爭先恐後的,很快就把她的杯子堆滿了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他們那麼熱情,她也不好拒絕,結果只好乖乖把冰淇淋都喫光了。見她如此捧場,孩子們纔開心的又在客廳裏玩鬧了起來,甚至打開了電視,玩起了電玩。

說真的,她累了,早該上樓回房休息,就算睡不着,也該爲將來做點打算,她不該再繼續留在這裏,應該要再去和那走私偷渡船連絡,安排離開的時間。

可是,眼前這些男孩與女孩,如此的天真活潑,歡笑聲、吵鬧聲此起彼落,不知爲何,卻讓她莫名安心。

然後,不知何時,那四歲的小女生窩到了她身邊,呵欠連連,等她察覺,她也已經昏昏欲睡,還忍不住把腳都縮到了沙發上。

她不能在這裏睡着,當然也不會在這地方睡着,她只是閉一下眼而已。

可是,這地方好溫暖,夏日午後的風,透窗而進,孩子們笑着、鬧着,感覺那般平和。

她合上了眼,再睜開,又合上。

一下子就好,她想着,閉上了眼。

一個小時後,男人走了進來,孩子們安安靜靜的圍在沙發旁,像看睡美人一樣的看着她,當他們瞧見他,他朝他們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阿澤把壓在她腿上的小妹抱了起來,男人則伸手將那女人從沙發上抱起。

她抽搐了一下,試圖睜眼,但他只是低頭在她耳邊低聲安撫。

“呼,沒事的,你睡吧,還早呢。”

她嘆了口氣,如往常一般,放鬆下來,依偎在他身上。

他知道,她只是因爲太累、太疲倦,纔會誤以爲還在從前,可她這不自覺的行爲,仍讓他心口發緊。

剛在阿震哥那裏,他從屏幕上,看見她在樓梯間幫孩子們打蠟,差點忍不住上來阻止她。

但他知道,她如此疲倦,卻還是卯起來幫樓梯打蠟,是爲了逃避現實,是因爲不敢自己一個人回房,一個人會想太多,會壓不住苦,吞不下痛。過去,有好幾次,她做了惡夢,情緒很差時,就會半夜爬起來做家事,把所有東西都擦洗得乾乾淨淨的。

那是她麻木自己的方式,單調的工作,能讓她什麼都不去想,讓她累到什麼也無法想,然後她才能睡着。

他抱着這倔強又頑固的女人轉身上樓,送她回房,上牀,蓋好棉被。

她一躺上牀,整個人又蜷縮成一團,咬着脣,擰着眉,眼角還泛出了淚光。他應該要走了,卻無法控制的坐在她身旁,抹去她眼角的淚,再一次又一次的輕撫着她的眉心,直到它們舒展開來。

他很想和她一起躺下,好想將她緊擁在懷中,像過去那三年六個月,陪着她睡,哄着她睡,但她並沒有邀請他,而他承諾了不會再騷擾她。

所以,即便不想,他仍是抽回了手,把一個枕頭塞到她懷中,起身離開了那個房間,替她關上了門。

無論如何,至少她還在這裏。

雖然她承諾會留下,可他知道,那只是她的敷衍之詞,就像他說過的,她隨時都能再跑。她不欠他們,不欠紅眼,沒有義務留下來幫忙,而逃亡對她來說,早已成爲本能。

他真該感謝樓下那羣猴子,讓她忙得忘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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