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到這裏,梁振珖發現對方也注意到自己了。
再怎麼遲鈍的人,被這麼惡狠狠地怒視,還是會有感覺的,林曦不禁奇怪地看了過去,見到是個年紀差不多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一身筆挺西裝,修長但又不會太過瘦削的體格,搭配俐落的髮型,整體看來簡潔有力,也不會刻意炫富,自然令人產生好感。
林曦拍掉手上的麪包屑,有些困惑,她可不記得有欠人家錢沒還,要不然這個男人凶神惡煞的表情,還真像是來討債的。
他繃緊聲音問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怔了怔。“我是送飲料來的……”
“你不記得我?”梁振珖見她像在看待陌生人似的,胸口升起一把無名火,臉色也更陰沉了。
“呃……”聽他劈頭就這麼問,林曦不禁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張英挺成熟的男性面容,以及健康陽光的膚色,再仔細地審視對方的五官輪廓,腦中似乎有什麼要呼之欲出。
“我們以前見過嗎?”其實她的潛意識已經認出這個男人是誰了,不過還是忍不住想要逃避。
梁振珖像被打了一記耳光,沉下俊臉。
“你真的忘了。”原來只有他記得,只有他還在意當年的事。
戴着黑框眼鏡的高小姐也感受到氣氛詭異,連忙起身。“梁經理,這位是‘錦茶’泡沫紅茶店的老闆,剛送飲料過來……”
梁振珖兩眼依舊怒瞪着她。“再說一次你不記得了。”
“我……你是梁振珖?”這一刻林曦終於明白,過去欠下的債,遲早都會回來跟她討的。
他語帶諷刺地說:“看來你的記性還不至於太差。”
林曦知道該是面對的時候了。
想到之前也經常外送飲料到這家公司來,從來不曾和他碰過面,林曦真的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重逢,塵封的回憶又在腦中翻湧。
“……我是跟着同學來白喫白喝的。”既然有免錢的晚餐可以喫,她怎麼可能錯過,當然要厚着臉皮參加,能打包更好。
“你說話一向這麼坦白嗎?”他不禁笑了。
林曦看了一眼面前大概二十出頭的男生,長得很帥,給人一種乾淨清爽的感覺,笑起來也很好看,不過看得出對方在身家背景上,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必浪費時間去結交。
“看我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說謊是騙不了人的。”她聳了聳肩說。
他伸出右手。“我姓梁,梁振珖。”
“喔。”對林曦來說,美食的誘惑比較大。
“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嗎?”
“反正以後不會再見面,自我介紹就不用了……”
只見他笑意更深了。“可是我想認識你。”
林曦以爲早就想不起對方的長相了,原來只不過是自我催眠,久而久之,便真的以爲忘記了。
臺北果然很小。
梁振珖逸出冷哼。“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你,真是太巧了……”林曦一臉他鄉遇故知的表情,而不是分手多年的男女朋友。“這些年來你過得還好嗎?你真的變了好多,要是沒有主動跟我相認,我根本認不出來。”
“多謝關心,我過得很好。”他咬牙切齒地說。
見林曦一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態度,梁振珖臉色更難看了。
“那就好。”她乾笑地說。
對方的轉變讓林曦不禁暗暗感到訝異,褪去原有的溫和,不但多了男人味,連說話口氣都富有攻擊性,看來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
這個男人該不會還在氣當年分手的事?可是就算當不成情侶,至少也能做個朋友吧,林曦在心裏嘀咕着。
“發生什麼事了?”提着保冰桶回來的周小姐趕緊問同事。
林曦趕忙接過保冰桶,準備落跑。“我也該回店裏去忙了,梁振珖……不是,應該稱呼梁經理,改天有空再請你喝咖啡,拜拜。”
正好電梯門開了,她也不等對方開口,馬上衝了進去。
而梁振珖則一語不發地瞪着電梯門,片刻之後,才詢問坐在櫃檯後面、戴着黑框眼鏡的高小姐。
“她開的店在哪裏?”他口氣冰冷地問。
高小姐低頭尋找。“這裏有‘錦茶’的名片……”
“謝謝。”梁振珖接過名片,看了下地址,就離公司不遠。
如果那個女人以爲這次還可以跑得掉,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之間還有一筆帳要好好算清楚。
晚上接近七點,梁振珖將銀色座車停在“錦茶”的店門口。
人在店內的林曦看到從車內出來的男人,在心裏嘆了口氣,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得硬着頭皮出去。
“車子不能停在這裏,會被拖吊的。”她好意地提醒。
梁振珖抿緊嘴角,一語不發地瞪着她。
“我們雖然分手了,也沒必要跟仇人一樣吧。”見這個男人一臉好像自己欠了他什麼似的,林曦故作輕鬆地說。
他從齒縫中擠出聲音。“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方立薇都跟我說了。”梁振珖等着看她的反應。
“她……全都跟你說了?”林曦愣愣地看着他,明明答應過不會告訴梁振珖真相,那個女人居然說話不算話。
這個男人會變得這麼多,都是她害的嗎?
“沒錯!”梁振珖不禁語帶諷刺地說。“跟我交往三個月,才賺到十萬塊,你不覺得太少了?”
是她活該,沒什麼好辯解的。“對當年的我來說,十萬塊可是比去打工還要多,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抽緊下顎。“你說話還是這麼坦白。”
“沒辦法,這也算是我的優點之一。”林曦直視着他,努力讓表情看不出一絲愧色。“既然你全都知道了,我也就實話實說,如果要我道歉,我會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可是我並不後悔,如果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爲了錢,接受方立薇的條件,答應跟你交往三個月,再把你甩了。”
梁振珖目露怒光。“你用這種方式騙過多少男人?”
“嗯,我要算一下,實在太多了,數也數不清。”她並不打算澄清誤解,就讓梁振珖這麼認爲好了。
聞言,他眼中的怒火更熾。“看來確實是這樣,當我們第二次在方家的別墅見面時,你一樣是說跟着同學去白喫白喝的,卻早就在背地裏和方立薇聯手設好陷阱,等着我跳下去,演技真的很自然,完全看不出半點虛假。”
只有林曦自己清楚脣畔的笑有多苦澀。“人一旦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其是爲了錢,就更不用說了。”
“你對我……就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梁振珖痛恨自己,非要親口聽她說出來不可。
“沒有!”林曦硬逼自己說出決絕的話。“我就是這麼惡劣,你現在知道了,應該慶幸我們早就分手,纔沒有被我這種壞女人纏住,不然你身上的錢,遲早都會被我挖光。”
梁振珖早該知道這個女人眼裏只看得到錢,根本不曾喜歡過自己,雖然交往才三個月,可是一見鍾情的是他,真正陷進去的也只有他。
“的確應該慶幸我們已經分手了。”說完,他轉身回到座車內,否則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
而林曦也在同時轉過身,走進店內,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有未來,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早一點忘了我,對你會比較好……”
當年林曦並不是不心動,也不是不喜歡這麼好的男生,可是又怎樣呢?打從一開始就懷着目的和對方交往,加上後來匆匆忙忙和母親搬離臺北,連嘗試去補救的機會都失去,便註定無法回頭了。
是自己配不上他。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晚上十點多——
梁振珖坐在酒廊的吧檯前,悶不吭聲地喝着威士忌。
他以爲準備好了,要是遇到那個叫林曦的女人,絕對不會再受到她的影響,可是現在卻一個人跑來喝酒,除了必要場合,自己是滴酒不沾的,這也足以證明一件事,即使分手七年,還是無法忘記那段初戀。
“再來一杯。”梁振珖將空酒杯推給酒保。
“……他喝幾杯了?”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響起。
酒保比了個三的手勢。
“給他一杯白開水。”因爲他們經常下班之後來這裏用餐小酌,跟酒保很熟,纔會特地打電話來通知。
梁振珖抬眼看了堂哥一眼。“就算喝醉了,我也不會開車的。”以爲對方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上次看你喝成這樣,是在七年前,那次是因爲失戀,這次又是爲了什麼?”脣上和下巴都蓄着鬍渣,外型性格的梁振擎在堂弟身邊坐下,也點了杯酒,然後關心地問。
他哼笑一聲。“我今天在公司遇到她了……”
“他?”才端起酒杯,梁振擎腦中靈光一閃,赫然明白堂弟指的是誰。“你是說‘她’?那個七年前甩了你的女生?”
“沒錯。”梁振珖自嘲地說。
梁振擎喝了一口酒。“雖然有人說初戀是最美,也是最令人難忘的,不過既然都分手了,就表示你們並不適合,應該試着跟其他女人交往看看,免得錯過真愛,可是這七年來,你拒絕好幾個條件不錯的對象,三叔跟三嬸都很擔心,所以這兩年纔會拚命安排你相親。”
“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梁振擎隨口問道。
他冷笑幾聲。“她是爲了錢才答應跟我交往,根本不是真心的……”
“爲了錢?”
梁振珖喝了口白開水,想起當年的事,目光不禁透着陰鬱。
“雖然她堅持要跟我分手,可是我並不想就這麼放棄了,打算讓林曦冷靜幾天,再跟她好好談一談,結果不到一個禮拜,她就搬家了,我問了左右鄰居,沒有人知道她和她的母親搬去哪裏,只好去拜託方立薇,因爲她的表妹和林曦是高中同學,想不到被她大大地嘲笑一番……
“原來方立薇舉辦生日宴會那一天,就看出我對林曦有意思,於是在事後用錢收買她,要她假裝答應和我交往,再跟我分手,爲的是要讓我嚐嚐被女人甩了的滋味,只是要報復我……”將杯子喀地一聲,用力放在吧檯上,梁振珖似嘲似諷地扯了下嘴角。“真是可笑,我和方立薇不過才喫過幾次飯,那也是因爲兩家長輩多年的交情,根本不是在交往,偏偏她就是無法接受朋友這個說法。”
足足有十分鐘,這對堂兄弟都沒有開口。
“方家把這個女兒寵壞了,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加上她一向自我感覺良好,無法忍受被拒絕的難堪,也是可想而知的,只是沒想到心眼這麼惡毒……”梁振擎將酒一口乾掉。“既然知道真相,就該把那個叫林曦的女人忘了。”
聞言,梁振珖垂下眸光,盯着手中的杯子。
“如果是你,忘得掉嗎?”
梁振擎腦中浮起一張秀麗的女子面容,不禁嚥下到了嘴邊的勸說。
“我要讓她知道,沒有人在耍了我之後,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梁振珖眼神透着犀利和冷意。“我不會就這麼放過她。”
“小心連自己都賠進去。”畢竟比堂弟虛長兩歲,戀愛的經驗也比他多,梁振擎語重心長地提出警告。
他自我解嘲地說:“有差嗎?”
“好了,先別想這麼多,回去睡個覺,等腦子清醒一點再說。”梁振擎結完了帳,抓住堂弟的手臂,離開這家酒廊。
“我很清醒……”梁振珖腳步有些不穩。
“你這叫清醒纔怪。”因爲兩人都喝了酒,便叫了計程車。
坐在後座,他緊閉着眼皮,想起林曦坦白承認對他根本沒有一點感覺,心就好痛,不過那也是憤怒和不甘心居多,梁振珖這麼告訴自己。
這一次,他不會讓她有機會逃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