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時間,林曦回到住的小套房,正好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纔講了幾句,突然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哈啾!哈啾!”
林母在那一頭忍不住訓了兩句。“感冒了是不是?晚上開電風扇睡覺,不要對着頭吹,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沒有感冒,只是鼻子癢癢的,大概是有人在說我壞話……”她隨便找了個藉口,不想讓母親爲自己擔心。“媽,你這次的工作要多久,什麼時候可以上來臺北,我想帶你去喫些好喫的。”
“因爲這次看護的是癌末病人,醫生說只剩一個多月,下個月再看看情形……”林母也還不確定。“倒是你有沒有好好喫飯?不要只顧忙着店裏的生意,以爲現在還年輕,有本錢可以糟蹋身體。”
林曦從小冰箱裏拿出昨天切好的鳳梨來喫。“媽也一樣,要找時間睡覺,要是覺得累,就請同事幫忙,不過你年紀也大了,還是不要再做看護的工作,真的太辛苦了,連覺都不能好好睡。”
“叫我不工作,整天在家對着電視,那多無聊,媽可不想得老人癡呆症。”她又把話題轉移到打這通電話真正的目的上。“對了,上次不是說要幫你介紹對象,媽已經看過本人了,覺得很不錯,而且對方的個性又很好……”
“個性太好的男人,會被我喫定了。”林曦嚼着口中的鳳梨,涼涼地說。
聽女兒這麼說,林母不禁笑罵。“難道你想嫁給個性不好的男人?”
“媽,婚姻並不是女人唯一可以走的路。”這是她從小就抱持的觀念,始終不曾改變。
林母沉默了片刻。“小曦,不要因爲媽的事,讓你放棄結婚的念頭,女人要結婚纔會幸福。”
“既然我能給自己幸福,幹麼還要去依賴別人,那太不可靠了。”她可以理解母親的觀念,也不能說傳統保守,只是希望有個男人照顧自己纔會放心。“等我過了三十歲,真的要我相親,我一定會去的。”
能拖多久算多久,反正也沒有人知道五年後會發生什麼事,林曦不禁在心裏這麼想。
“好啦,媽要回病房去了,你也早點睡覺,不要熬夜。”林母還不清楚女兒的個性,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改變,真不知道像誰了,只能無奈地結束通話。
聽到嘟嘟聲,林曦便將手機放在充電器上,解開系在身上的腰包,纔要扔在牀上,不知想到什麼,便打開腰包的拉鍊,從內袋裏拿出用藍布做的,上面還打着中國結,有點類似香包,並繡有“艋胛龍山寺”字樣的東西。
她很愛惜地撫摸着躺在掌心上的平安符,一看便知道不是新的,是經常隨身攜帶,不過卻保存得很好。
在和梁振珖交往的三個月當中,有一陣子運氣很差,不是被美工刀割傷手,就是無緣無故跌倒,林曦記得剛拿到平安符時,笑到腰都直不起來,實在無法想像他去廟裏祈求的樣子,可是又有一點被感動了。
就在那一刻,她喜歡上這個溫柔貼心的男生,但是林曦並沒有忘記是爲了什麼目的纔跟對方交往,害怕有一天會被梁振珖發現了。
林曦將平安符按在心口上,她不要梁振珖的原諒,其實最大的原因在於她也無法原諒自己,居然傷害了他。
“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這樣對彼此都好。
一個禮拜後——
隨着氣溫一天比一天高,賣冷飲的泡沫紅茶店生意自然更好了。
因爲店裏外送的訂單增加,林曦不得不再請一位工讀生,是個文靜內向的高中女生美惠,於是從簡單的開始教起。
“……記得杯子放進封口機的時候要小心,手不要去碰到,動作慢也沒關係,安全最重要……”林曦身爲老闆,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員工受傷。“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小志或阿偉,要不然就直接問我。”
美惠點了下頭。“好。”
“歡迎光臨!”見到客人上門,林曦帶頭大聲地喊道。
於是,自然而然的,小志和美惠也跟着喊“歡迎光臨”了。
“又是一天美好的開始!”只要有生意可以做,她就會精神百倍,想像着三年後開分店的畫面。
小志在旁邊吐槽。“曦姐,你也太誇張了,今天熱得要命,我連早餐都喫不下,一點都不美好。”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原本還在想月底要找一天下班之後請你們去喫蒙古麻辣火鍋喫到飽,既然你這麼怕熱,改喫涼麪好了……”
“我要去!我要去!”小志努力把右手舉高。
林曦往他頭上敲。“那就給我認真一點!”
“好痛……”他揉着頭哀哀叫。
不只林曦,連美惠也笑了。
就這樣,從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五點半,晚班的工讀生阿偉又跑了兩趟外送,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美惠,你可以先下班了。”除了早晚班之外,現在又多了中班,林曦想說暫時就這麼安排,之後再看看要怎麼調整時間。
就在美惠下班之後,阿偉喝了一口冰水,用試探的口氣問道:“曦姐,你的前男友這幾天好像都沒有再出現了。”
“原來你都有在注意。”林曦一臉似笑非笑地說。
阿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關心曦姐,要是他又來勾勾纏,就算不能撂人去警告他,至少先去派出所備案,以防萬一。”
“謝謝你,阿偉,不過……”她真心地道謝。“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見老闆眼底閃過一抹疑似滅傷的光芒,阿偉彷彿有所領悟般地問:“其實曦姐還是很喜歡那個男的吧?如果他真的不錯,爲什麼不復合?”
“談戀愛不是光喜歡就可以,要想得深入一點、看遠一點,最後再決定值不值得……”見他一臉呆樣,林曦噗哧地笑了。“聽懂了嗎?”
“不懂!”他用力搖頭。
“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以後就知道了。”她說。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阿偉咕噥一聲,眼角無意間往店外一瞟,不知看到什麼,慢慢地瞠大。“曦姐,他又來了!”
林曦也看到了。
這次銀色座車不是停在對面,而是直接停在“錦茶”的店門口。
她先是怔愣,然後多看了兩眼,好確認沒有認錯。
接着,就見車門打開,一抹修長挺拔的男性身影從駕駛座出來了,答案已經很明顯,不用再確認了。
只見梁振珖上身穿着打上藍白斜紋領帶的白襯衫,配上剪裁合身的西裝褲,腳上一雙質感極佳的牛皮製男鞋,臉上還戴了副茶色太陽眼鏡,既帥氣又有型,只要是女人都會忍不住被吸引了。
阿偉用兩人才聽得到的音量問:“曦姐,怎麼辦?”
“只要按照正常程序招呼他就好了。”林曦也小聲回應他,然後擠出職業笑容面對梁振珖。
“歡迎光臨,請問要喝什麼?”
梁振珖來到櫃檯前,摘下茶色太陽眼鏡,面無表情地啓脣。“我不是來買飲料的,你應該很清楚。”
“那麼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她笑吟吟地問。
他看着林曦半晌,都沒有開口。
“請問到底什麼事?”林曦覺得太小看他的毅力,還是當初的傷害太深,纔會讓這個男人一直耿耿於懷。
這是她欠下的,就要負責收尾。
“七點打烊之後,別急着走,我有事要跟你談。”說完,梁振珖也不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轉身就回到車上了。
這次要由自己來主導。
林曦面對他的強勢作風,有些傻眼,可是反過來一想,難道還奢望梁振珖會像過去那樣,用溫柔的語氣先詢問自己的意見?當然是不可能了,現在跟七年前已經不同了。
“曦姐,這是要去“談判”嗎?要不要我陪你?”阿偉很講義氣地問。
她故作沉吟。“嗯,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纔對,只要約在公共場所,不要在偏僻的地方,諒他也不敢怎麼樣。”
阿偉嚴肅地點頭。“那有什麼狀況,曦姐隨時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林曦笑了一下,不過馬上斂去了。
看來之前說得那麼多,還是無法打開梁振珖的心結,對於自己帶給他的傷害,依然無法輕易釋懷,那麼就看他打算怎麼做,才能消除心中的怨氣,林曦都會盡量配合。
一直到七點十分,打烊時間都過了,還是不斷有客人上門。
“……你的飲料好了,謝謝光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林曦這才注意到銀色座車早就停在店門口。
梁振珖倚在車門上,兩手抱胸,見她招呼每一個客人都是笑臉迎人,態度認真又有耐性,動作也不慌不忙,再仔細打量這家小小泡沫紅茶店,裝潢簡潔清爽,知道這是林曦開的店,還是無法想像她會選擇在這種景氣下自行創業。
因爲這家“錦茶”就開在臺北精華地段,店租加上成本,又僱用早晚班的工讀生,賺取的利潤絕對不會太多,想要在短時間之內回本更不容易,更別說競爭有多激烈,加上附近少說開了將近十家泡沫紅茶店,就不曉得能夠撐多久,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梁振珖提醒自己不要又被這個女人給迷惑了。
“……阿偉,先把鐵門拉下來,可以打烊了。”店內傳來林曦的聲音。
阿偉按下牆上的開關,還不斷往外偷瞄,等鐵門拉下一半纔開口。“曦姐,真的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林曦擺了擺手。“你把東西收一收就下班吧。”
他“喔”了一聲,把該做的事做完就先回家了。
見阿偉走了,林曦一個人待在廚房裏,想着等在店門口的男人,希望他不要再出現,偏偏又來了,根本是故意在跟她作對。
又想到阿偉所說的話,既然對方不錯,她也還喜歡他,爲什麼不復合?林曦心中有些澀然,雖然不確定梁家算不算得上是豪門,只記得梁振珖說過家族長輩投資不少生意,又看他當時不過二十一歲,就開着外國名車,擁有那麼好的身家背景,相信對他交往的對象要求也高。
林曦從來不去幻想不實際的事,當年若不是爲了拿到十萬塊,和梁振珖只會有一面之緣,根本不可能會答應跟他交往,也因爲只有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還未受到任何阻礙,要是再交往久一點,可以想像得出將會遇上什麼狀況。
她並不是自卑,而是不想去自取其辱,那種經驗不需要累積太多,遇過一、兩次就足夠引以爲監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林曦設定好保全系統,才走向在銀色座車旁等候的男人。“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梁振珖緊盯着她的表情,可惜在上頭看不出一絲不安或憂慮。“你不想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
“我現在只想知道是不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一面喫一面談?還有是你請客,還是我出錢?”她餓得要命,懶得動腦筋。
“這有差別嗎?”他着惱地瞪視。
“當然有了,如果是我出錢,就去喫麥當勞;要是你願意請客,當然選擇牛排大餐。”林曦說得是臉不紅氣不喘的。“你說差別大不大?”
“你一點都不懂什麼叫理虧嗎?”他沉着俊臉問。
林曦用力地嘆了口氣。“我當然懂了,否則就不會站在這裏跟你說話,早就回家休息了……現在可以走了嗎?要跟我討債,也要等我喫飽再說。”
對於她的坦白,讓梁振珖氣得咬牙切齒。
可是……他偏偏就是欣賞林曦這一點,覺得好可愛,自從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就無法招架,所以才更厭惡這樣的自己。
“上車!”他打開車門,用命令式口吻說。
待她坐進駕駛座旁的位置,整個人放鬆下來,才發現一整天工作下來真的累慘了,於是閉上眼皮,開始昏昏欲睡。
梁振珖見她沒有動作,又下了命令。“把安全帶繫上!”
“喔……好。”林曦不太想動,還是勉爲其難地照做了。“你還沒跟我說,這頓飯由誰請客?”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路況,淡聲說:“我還不至於讓女人請客。”
“那我要喫牛排。”她放心地閉上眼皮說。
聽到這句話,梁振珖沒有回答,只有握着方向盤的手掌緊了緊,就是因爲摸不透林曦的想法,才讓他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