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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有錢能使鬼推磨》 / 何舞 / 第3章 / 共20章

許多年後,櫻寧仍牢牢地記着那個夜晚,那是一家六口人最後一次團聚的日子,她始終不明白父親究竟作了怎樣的安排,在隔日凌晨便將母親和四個子女一道送出了驪京。

之後,再也沒有父親任何的消息,她與母親、弟弟們在遙遠的蓬山相依爲命,日子平靜寂寥,一晃就是數年。

母親顏氏對父親的去向守口如瓶,一心執意等待,每到除夕喫團年飯時,永遠會給父親擺上一隻碗、一杯酒、一雙筷,很有點“不盼君來誓不休”的固執……她始終堅信自己的丈夫會歸來。

每當這個時候,櫻寧心中都會又笑又泛着心疼,母親這鄉村純樸農夫的女兒,看似弱不禁風,骨子裏卻如此執着,一轉念,她卻會想,爹爹能讓母親這般念着,而母親能有爹爹讓自己這般惦着,該是何等的幸福?

那麼,她自己呢?

想起無意中聽到母親與姨娘的一番話,櫻寧心裏就一陣莫名的煩悶。

那日,她聽弟弟說姨娘來了,正跟母親在前廳說話兒,心裏很高興,剛踏進屋子,不料就聽到母親和姨娘提起自己的婚事。

外婆是個奇女子,年近三旬方纔嫁人生了一雙同胞姐妹花,分別嫁給了宮裏的御廚和御醫,也是一樁美談。

母親賢淑文靜,與父親相敬如賓;姨娘潑辣率真,因反對前夫……專爲宮中採買的一位皇商納妾,便一紙休書將其休掉,獨自帶着幼女遠走他鄉,幸而後又覓得良人。

這些年跟着早已辭去御醫一職的夫君四處懸壺濟世,將開設在玉陵城的醫舍扔給比櫻寧還小兩歲的女兒照顧着,壓根不擔心倒了。

這次姨娘剛去了趟南邊準備回玉陵,路過蓬山便來探望一下親姐。

櫻寧進去時,看到姨娘正坐在窗下的一張楠木交椅上,柳眉倒豎,似乎在生着氣,口中忿忿道:“阿姐,依我看,櫻寧這婚事,不要也罷!”

她聽了,臉上一熱,趕緊躲到屏風後,姨娘惱火的聲音劈哩啪啦地傳過來:“真正是‘商人重利輕別離’!那玉家如今發達了,財大氣粗、唯利是圖,我顏紫毫這回算是見識過了。”

一聽到“玉家”二字,櫻甯越發不願出去,下一刻就聽母親笑道:“小妹,你這話太偏執了,豈不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

“阿姐,你不知道。”姨娘嘆了聲,“我這次到南邊時路過中州,想想我們櫻寧今年也滿十五了,到了及笄的年紀,雖然姐夫音信不明,可這與玉家的婚約一天沒退,也是要做得數的!所以想,不如去那玉家問問,看他們究竟如何打算。”

“妹妹說得很是,櫻寧的婚事我也正犯愁呢!我們隱名埋姓的在這裏,玉家縱使要找,也不知往哪裏找。”

“找?算了吧!”姨娘火大了,“人家正忙着娶親呢!”

櫻寧一愣,聽到母親驚道:“娶親?”

“可不是!我剛到玉家,就見張燈結綵、吹鑼打鼓的,就悄悄地找了個管事的婆子問了問,原來正辦喜事呢!那婆子倒是個多話的,說是大公子今兒納妾。”

姨娘氣呼呼道:“我聽了心裏生氣,便問,大公子先前不是訂過一門親嗎?那婆子還誇我消息靈通,說當日老太爺還在時確是訂過親,玉家素來守信用、重承諾,既是老太爺訂下的,日後那姑娘嫁過來還是正室,這只是納妾而已。”

母親面上已有些薄怒,“這正室都沒嫁過去,怎麼能先納妾?”

“可不是!那婆子還說年前收了一個通房的丫頭,今兒又納一個,還一臉得意之色,說‘咱們玉家是怎樣的人家,多少名門大族想把閨女嫁進來做偏房,只人家大公子不肯,老夫人說大公子想得周到,收房的只是兩個丫頭,倒沒什麼要緊,若是納了哪家千金,只怕日後正室嫁進來遭人輕視、受些閒氣,所以才一概拒了’……我聽了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屏風後的櫻寧緊緊咬脣,脣邊泛起冷笑。

是呢!中州玉家,家大業大,她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不就是有了兩個妾嗎?又有何大不了的?

裴家與玉家的長輩們相逢於微時,因投緣而結親,到了如今,裴家衰落、玉家強盛,在外人看來,不,只怕玉家也是這般想法,她裴櫻寧嫁進玉家,算是攀了高枝了!

外婆認爲夫妻就應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母親與姨娘自幼耳濡目染,加上又各自覓得良婿,自然是瞧不上玉家的所作所爲,可如今父親音信全無,母親就算想是將親事退了,但……

果然,櫻寧聽母親輕嘆一聲,說不出的憂心忡忡,“昔日玉家要結親,送了一對瑪瑙桃形水丞,說是信物,一直襬在驪京舊宅的書房裏,就算要退婚,那對象勢必要送還給人家的,可如今宅子沒了,相公也……唉,那東西不知還在不在……”

窗外,竹影搖搖,從糊着的薄紗透進來映在雪白的牆壁,陰陰翠潤,生出幾許涼意來。

十五歲的少女緊緊抿起如花的菱脣,美麗的脣角隱隱生出一抹拗強的弧度,那雙望向窗外竹林的如漆晶眸,看似淡漠平靜,卻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吱呀”兩聲,車輪穩穩地停在青石板鋪成的道路上,再朝前數十米,就是高大氣派的驪城門口了。

驪京城的城門,分爲皇城四門,內城、外城各九門,皇城四門內便是禁宮,內城和外城是前朝君主爲加強城防,分別在聖武二年和七年花費鉅資、動用了數萬勞力,分兩次才修築而成。

可笑的是,再牢固的防衛,也擋不住人心所向,國,還是亡了。

平日裏,整座城門的吊橋高懸,四門僅開一門,專供來往商人、百姓使用,經過門前守衛盤檢後,方纔能入城。

駕着馬車的大鬍子劉五甩了下手裏的鞭子,一轉頭,朝車內聲如洪鐘地道:“小姑娘,咱們就要進城啦!”

“嗯,太好了,多謝大叔一路照顧。”車裏傳來屬於少女纔有的嗓音,清雅柔軟,說不出的好聽。

“客氣什麼!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凡事還是小心點的好。”

“我知道了,謝謝大叔。”

馬車緩緩地駛進城門,正待接受盤檢時,守城的那隊士兵中,一個四十來歲、領頭模樣的魁梧漢子突然盯住劉五,下一秒欣喜地吼了一嗓子:“大鬍子,你他媽的還活着啊!”

劉五嚇了一跳,抬眼看過去,發現那人有幾分面熟,卻一時想不出來對方是誰。

“你個沒良心的,我是鄭石啊!虧咱們倆還在沙場上有生死之交,怎麼幾年不見就不記得了?”

“老鄭!原來是你這傢伙!”劉五喜出望外地跳下馬車,那姓鄭的伸手就在劉五胸膛上狠狠捶了一記,卻又有說不出的親熱。

“這些年死到哪去了?你不是跟着瑛王殿下的軍隊走了嗎?後來就沒你的消息了,如今可還是在瑛王的軍隊裏?”

“唉,老子可沒兄弟你混得好!”劉五嘆了口氣,說道:“瑛王在先皇駕崩後就領兵去了西沂邊關,你也曉得,瑛王功高震主,如今皇宮裏的那對父子,不就是成天擔心他造反嗎?隔個幾年就打着各個旗號削減掉瑛王的軍隊,老子所在的那支,前幾年被調到玉陵受瑭王的指揮,瑭王那廝,可是個衆所周知的大草包呀!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哪裏會帶兵?得,老子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幹了!”

鄭石一聽,差點笑出聲,又謹慎地朝兩側看看,小聲道:“咳,你呀,這直腸子的毛病總改不了,這可是京城,說話千萬悠着點,大內的那些‘鬼’耳朵都靈着呢!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進城,邊走邊說。”說罷,便跳上馬車。

“好!”劉五也跳上馬車另一邊坐下,一甩鞭子,拉車的馬兒“噠噠噠”地朝前跑去。

重逢的二人開始聊起離別後的經歷,一時笑、一時罵,一時感嘆、一時悲愴,一路上說得十分投機,直到來到一家客棧前,劉五停下馬車,這才忽然似想到什麼,轉過臉朝馬車內大聲道:“啊喲,小姑娘,瞧咱兄弟倆聊得起勁,可忘了你了。”

鄭石完全沒料到這馬車裏還有旁人,不由驚訝道:“老五,這裏頭的是……”

劉五哈哈一樂,“這小姑娘是我半路遇到的,一個人千里迢迢到京城裏尋親,可憐吶……欸,小姑娘,快出來透個氣兒,別悶壞了。”

鄭石沒說話卻皺起了眉頭,適才可是跟這大老粗講了不少京裏的祕辛,估計這車裏的人也聽了不少去,若是傳出去,倒是不太妙了。

只見粗布簾子被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極清麗的臉蛋,面容光潔、下巴尖尖,一雙眼睛燦若星辰,白瓷一般的肌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年紀雖小,眉間卻散發着一種天然生成的從容氣質,沉靜淡泊宛如潭水。

只可惜呀、只可惜……雖然這一路上已經見過這姑娘的臉好些次了,劉五還是又忍不住打心眼裏嘆了口氣,原因無他,全是因爲這麼美的姑娘,右頰卻有塊煞風景的紅色胎記。

那胎記如嬰兒手掌般大小,在那張清麗的容顏上分外顯眼,於是,這姑娘原本出衆的外貌便大大打了折扣。

就連鄭石這個肚子裏沒多少墨水的武將,瞧了眼這豆蔻年華的小姑娘,腦子裏居然也詞不達意地冒出“暴殄天物”四個字來。

少女淺淺一笑,頰邊露出一個小小的梨窩,她避開鄭石的打量,裝不知道對方的心思,語氣帶着些微歉意地對劉五道:“大叔,不妨事的,還得勞煩您送我到西郊去呢!”

劉五奇道:“咦?小姑娘,你到那裏去做什麼?”

也不怪劉五奇怪,西郊那處有個臭名昭着的人市,聚集着從各地來的人牙子,在裏面專門進行人口買賣的生意,一個千里迢迢來尋親的小姑娘到那裏幹什麼?

少女解釋道:“大叔,我想去內館先找事做,再去尋我家人。”

“哦!那敢情好。”劉五聞言,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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