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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2)

《不白馬也不公主(下)》 / 單飛雪 / 第12章 / 共22章

他離去。留下白雪獨自在房裏。

白雪怔看着這寬闊豪華大套房,種種舒適配備,一切像隔着層膜。

這裏好冷,她發現自己在發抖。方纔那急着佔有她、對她啦哮的王朔野,像陌生人。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捧水洗臉,想冷靜自己。再抬起臉,看見鏡中自己。被吮腫的嘴脣、脖子的吻痕,胸前上方殷紅一片。

怔看這一切,從頭冷到腳,她哭出來。

不,她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

不喜歡他那樣碰她,不喜歡他野獸般的表情,不喜歡他粗暴吻她,不喜歡他強勢要進入她身體。她攤開手看着,指尖都在抖。身體很誠實,她怕這個人,他的存在,不能給她安全感。皮膚起疙瘩,腳也發軟。

她在幹麼?

爲什麼會跟這個男人在這裏?甚至答應他的求婚?!

這是她要的男人嗎?粗暴野蠻?她怕他回來,一秒都不想跟他相處。白雪衝出浴室,留紙條給王朔野。

我先回去了。

慌亂地拿手機叫車,拎了皮包就走。她急按電梯,一邊緊張他隨時會出現。到樓下,畏畏縮縮避開顯眼處,溜到飯店外。

站在美麗的飯店外,她只想趕快回家。

鑽入計程車內,報了地址,遠離老爺酒店。計程車在黑漆漆的路面疾馳。她恐懼着,王朔野狂暴的話不停在她耳畔重播。

你搞清楚我王朔野要找女人的話隨便都有,根本不用在這邊低聲下氣求你施捨!

從我們開始交往我百般遷就你,甚至沒再找過女人,就爲了跟你他媽的認真交往!

你如果跟我是認真的,就不要吊我胃口……

吊胃口?

不,她不是吊胃口,她是真的被嚇到。

罵她時,他的表情是鄙視的,是不屑的。可是他卻跟她求婚?他不能理解她感受,他一意孤行的慾望嚇壞她。

手機響,白雪驚跳起。

王朔野打來了。

她看着,不敢接。

這男人對她的溫柔,是刻意演出來的嗎?是勉強來的嗎?都是在忍耐遷就她嗎?他打心裏就不認爲應該同理她的感受,或者應該體貼她。他沒耐性瞭解她,他渴望的是征服。對,是征服吧?征服不了時他發狂。

他遷就她?她何嘗不是在討好他?

他突然求婚跪在她面前時,他有顧及她的感受嗎?她爲了他的面子,她可以拒絕嗎?

要她取消跟朋友的生日會,他有關心她怎麼面對朋友嗎?

就連身上這昂貴的洋裝都緊得令她難受!高跟鞋也是,方纔一跑,腳跟都磨破。

我,還是我嗎?

這樣緊張他生氣,這樣看他臉色反應,陳白雪,你是誰?

這份愛,太勉強太失衡。

這份愛,沒有互相,只有彼此的遷就。

白雪痛哭,哭得不能自已。我到底在幹麼?我在做什麼啊?

計程車駛入熟悉街道,經過江品常住處時,白雪看見他房間亮着。

“停一下。”她跟司機說。

幾乎像本能的,在這麼慌亂無措時,想見他。好像只要靠近他的地方,她就不那麼怕了。白雪下車,悄悄走近他房間對外那扇窗,只要看他一眼就好,只看一眼也許她就能安下心來。

靠近窗前,燈亮着,但他不在房裏。桌上有攤開的書,放着一杯茶。他常穿的牛仔褲隨意扔牀邊,單人牀鋪、凌亂的藍色薄被,他的手錶擱在牀頭茶几上。

這小房間啊,爲什麼看起來這樣溫暖?

我喜歡這裏。

彷彿能聞到他的氣味,這裏沒有昂貴的古龍水氣味。

房間門突然推開,她慌了,轉身就走。

江品常聽覺敏銳,他聽見腳步聲了,走到窗前,看見那個急逃走的身影。

“喂?”他喊。白雪更急,鑽入車內。

“快開車。”她對司機喊。

司機發動車子。

江品常跑出店外,攔下計程車。“停車。”

趨近後座車窗,看見縮在裏邊的陳白雪,看見她狼狽的臉色,也看見她哭腫的眼,他拉開車門。“下車。”

白雪不動,只是倉皇無助地望着他,感覺很窘。

“小姐?要我開走嗎?”司機問。

“下車。”江品常冷靜地再說一次。和那個男人不一樣,他的嗓音,令她好溫暖。

一見到他,眼淚失控,哭得更厲害。

江品常探入車內,握住她手。

她啜泣,被動地讓他握住。好暖的手,好暖。

他將白雪拉下車,砰,關上車門。

白雪哭哭啼啼打開皮包,付了車資,司機將車開走。

“怎麼搞成這樣?”看她嘴巴紅腫,脖子也有吻痕。馬的,他想衝去幹掉王朔野,那傢伙搞什麼!

她看着江品常,抽噎道:“我搞砸了。”

白雪一直掉淚,忽然就抱住他,大哭。

她一直髮抖,痛哭的聲音刺痛他。他張臂,緊緊擁抱她。

“好了,沒事。”

她還是哭得厲害。

他笑了。“還真是生日快樂啊?”輕撫她的發,好溫柔地哄。“好啦,沒事了。”

他沒追問她跟王朔野怎麼了。

哭成這樣,想也知道不是太愉快的過程。

他握住她手,帶她去他房裏。

他讓白雪坐牀上,跑去熱了威士忌,喂白雪喝一點,讓她鎮定下來。又擰了溼毛巾,跪在牀邊,把她的臉擦得乾乾淨淨。

“沒什麼大不了的,哭什麼啊你,傻瓜。”

“我要跟他分手。”

“好好好,分手分手。”

“我真的沒辦法跟他相處。”

“是是是,分手呴,沒關係的,你這麼漂亮,還怕沒人愛嗎?賈伯斯要是還活着看到陳白雪也會心動的——”

什麼啦?她笑出來。

他也笑。

“我去一下廁所。”

白雪走進廁所,又一次用力洗臉,覺得被他吻過的每個地方都難受。看到手指上的鑽戒,真礙眼。趕快拔除,但手上有肥皂,拔出的同時,鑽戒也飛出去,然後——

哇靠!白雪大叫。

江品常衝進廁所。“怎麼了?!”

白雪趴在馬桶前。“鑽戒啊——”

“陳白雪!我真是輸給你了。”江品常跪在馬桶前,把手伸進骯髒馬桶裏,幫她撈鑽戒。

白雪焦急哀號。“一定要撿回來啊!”嗚,幾百萬的鑽戒,不還王朔野,就只好嫁他了,死定了!

現在知道鑽戒危險了的,不能隨便戴呴。

終於,撈起來了。

“呼。”他們都鬆了一大口氣,一起癱軟在馬桶邊。

白雪很有領悟,握拳嚷。“沒事送什麼鑽戒……”這是在逼死誰?

然後,他們看彼此一眼,都爆笑出來。

今夜一番喧囂,如今都靜下來。

窩在他房裏,恍若與世絕。

燈昏黃,小張牀,普通書桌而已。

圓盤光碟們,一串串從窗檐垂落了,任風搖。

白雪坐牀上,江品常將桌前的椅子反轉面向牀,他坐椅上。

他們聊天,像對知己。

不聊王朔野,不聊老爺酒店發生的事。

她不說,他不問。

正因爲他是這樣顧全她隱私,白雪反而什麼都樂意、掏心掏肺跟他講。在他這裏,她感到安全。或者,在他身邊,她就安心,覺得舒坦。

“生日快樂。”品常拉開抽屜,拿出長形木盒給她。

白雪掀開,看到一排用彩虹橡圈編成的橢圓圈套。

“這什麼啊?”有十二個呢,是一打。

“鉛筆套。你看——”他拿一枝筆來,將它穿在筆身上。

“這些都你編的?”

“沒辦法,陪熙旺編汪美美要的手環太無聊,就隨手做了這個。”

“鉛筆的衣服?”白雪笑了。他抓住她手,觸摸她中指側邊因長久繪畫生成的硬繭。

“以後畫畫時,讓筆穿上衣服,就不會磨出硬繭了。”

白雪,是在這時候,愛上江品常的。在心裏,偷偷,愛上的。

男人追女人,贈禮物、約見面,情急地拍拖、示好。是爲了滿足自己的佔有慾?好勝心?還是,真知道你喜歡的女孩需要什麼?該怎麼寵?如何照顧她?

王朔野不知道,盲目地以他的方式追求她。

江品常不說愛,只是朋友,存在她左右,卻心細如髮,他給的禮物不昂貴。她收下,卻覺得,如真金可貴。

她對他笑。

他看她像個小女孩將禮物摟懷裏摟緊緊的,跟他說:“我好喜歡。”

有一剎那,因爲那句我好喜歡,因爲她欣喜的笑容,江品常感覺到,自己不滄桑,也不孤單。

白雪啊,品常微笑,眼裏卻蘊着悲傷。

白雪啊,永不知道,這應是他漸失明前,最後努力的作品。因爲在編這些鉛筆套時,瞅着細密的橡圈,在他眼中,常疊糊成團,使得簡易手工,也變得異常喫力。那一朵長在他腦子裏的花兒,似乎預備着要盛放了。

白雪撫着指節的厚繭。“你不說,我都忘了有這個繭呢。”

人生多無常,也多麼有趣。

當她惶恐又挫敗地搭車逃離宜蘭,此刻,卻對着這些可愛的鉛筆套,欣喜滿足。唯有活到底,才知道一路有多少苦痛又有多少的驚喜。

“江品常。”望着他,她憨笑道:“永遠當我朋友,好不好?”

“永遠?”他揚眉,搖搖頭,笑了。“你男朋友會喫醋的。”

“我要跟王朔野分手。”

“但你這麼漂亮,以後還是會有男朋友啊。”

我漂亮嗎?那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白雪想說,但不好意思。想到他愛自由,想到他討厭被女朋友胖住。於是改口。

“你再搬回來好不好?說不定我要很久很久以後才交男朋友嘛,你搬回來啦。因爲——因爲熙旺喜歡你啊。”熙旺真是很好的藉口啊。

“哦?”他笑意更深。“這莫非是傳說中的‘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好像是欸,她癟嘴,難過了。“不行嗎?我就想要你搬回來啊,反正你行李就一隻袋子嘛,又不麻煩。”

“行,過生日的人最大。”他好愛她這麼要求他,然後,喜歡慷慨地允諾她。“我看你是希望有免費管家照料三餐、整理家裏,你根本有公主病。”

“那真幸好你沒王子病,不然我們怎麼當朋友?”

他大笑,她也笑。

“就這麼說定了,答應了昀,記得喔。”急着要他保證。

他同意。

來就來,去就去,他有什麼好掙扎?他沒損失,他反正連命都惜不起,他反正習慣被拋棄,他反正生來就沒人希罕。

而他也想念有她的溫暖,離開她家時,他其實很難過的。可是拒絕表現脆弱,更不希望她爲難,他想——只要那個男人寵她就行了。

可是品常覺得自己也挺壞的,現在他們鬧翻,他竟偷偷高興啊。

住她家裏,白開水似的家常生活,尋常如流水般地這麼逝去,於他,卻是難能可貴的幸福啊。

達成協議,白雪安心,也累了。

他讓出他的牀給她睡。

“那你睡哪裏?”

“睡客廳地板。”

“那麼髒的地板?”

“笨蛋,有睡袋啊。”

瞧,這像夥真是天地爲家哪裏都能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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