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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不白馬也不公主(下)》 / 單飛雪 / 第5章 / 共22章

陳白雪驚訝,原來樂透彩券行因爲世足賽,二十四小時營業啊。裏面好熱鬧,一屋子都是人。

這裏有免費冷熱飲,天花板吊扇旋轉,冷氣涼爽。

不睡的人們羣聚着,對懸吊牆面的大型液晶電視或鼓掌或狂噓。

“你看喔,誰先把球踢進去就贏了……”江品常教熙旺看足球。

白雪不看世足,她對運動沒興趣。但是,她被這些激動的球迷感染了,他們一起爲球賽歡呼或氣惱,看參賽隊不顧一切拚盡力氣,奮不顧身追搶那顆球,在這賽程裏,他們揮汗、他們狂吼、他們宛如赤子,對足球的熱情、爲祖國爭光的決心,感染了電視機外的陌生人們。

這是狂野的比拚。

在響喊歡叫聲中,白雪忘了嫌隙,也變回孩子,與熙旺好激動地鼓掌或喊叫。四點半,球賽結束,熙旺早就喊累了,趴在桌上睡。

“喂?回家了!”白雪搖他。

“讓他睡吧。”江品常將他拉起,他模模糊糊地應了聲。

“媽媽——”

江品常蹲下,讓熙旺趴上他的背。

他就這樣一路揹着熙旺,跟白雪走回去。

黑柏油路,還漫着水氣,未乾的水漬,一汪汪。倒映出,路燈的橙黃光。兩邊公寓,住戶家門外,都養着盆栽。

夜晚幽靜,只聽得他們倆的腳步聲、遠處馳過的汽車聲。有黑夜做背景,黃路燈點綴,被雨水洗過的路樹,顯得更青翠。誰家養着的七里香,開小白來,一陣香。

“我不行了,好睏。”白雪打呵欠,伸懶腰。

“小心。”忽然他拉住白雪。

原來她腳前,有一隻正爬行的小蝸牛。“是……蝸牛?”白雪蹲下瞧,它好傻,駐足在路中央。

“旁邊還有一隻。”品常說。

“那邊也有?怎麼忽然這麼多蝸牛?”

“下過雨的晚上,路上常會有蝸牛爬行,很多會被踩扁或讓汽車碾死。”

“我以前都沒注意到。”

“它們是從那裏爬出來的。”江品常指給白雪看。

那是某住戶家門外,巨大的石花盆,裏邊土壤,銀光閃閃,絲絲牽連,都是蝸牛爬過的痕跡,往那黑土堆裏瞧,好幾只也慢吞吞地緩行。

她以前匆忙,都沒注意到雨後暗黑馬路,有這些迷你過路者。

白雪拿出相機,對着它們拍照。“我要畫它們,你可以等我一下嗎?”剛好要繪製筆記書,趕緊拍素材。

“你拍吧。”

江品常站在她身後,揹着熙旺靜靜耐心等。他看白雪拍了這隻,又拍那隻,蹲下拍、側身拍,拍得沒完沒了。他沒催促她,神色恬淡寧靜,彷彿時間對他來說不存在。

“好了。”終於拍夠了。

她說:“可以走了。”講完,有點不好意思。“好像讓你等很久呴,要不要把他放下來?很重吧?他也太享受了。”

“沒關係,你等等我。”

“你也要拍?”

“不是。”

江品常不拍蝸牛,他扛着熙旺,緩緩蹲下,將橫行路上,不知危險的小蝸牛們,一隻只撿回花盆裏。

白雪驚呆。看他很耐心地,將一隻只蝸牛撿回土裏。帶它們回家,免得被人車踩輾。

白雪想不到有這種人。臺北生活不易,人人繁忙壓力大。哪個男人有這等閒工夫,蹲在路上撿蝸牛?喫蝸牛還比較可能。

而眼前,江品常卻好自然地這麼做。

他置身的世界,似乎和她所處的不相同。

他又是蹲下,又背熙旺,一下蹲一下走來走去的,但他行動從容、神色淡定,熙旺睡在他背上,過程中完全沒被驚醒,彷彿他的背是一席好牀。

和江品常相處,時間彷彿慢下來了。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安全又和平。蝸牛在他手中回到家,熙旺在他背上睡好香。

被雨洗過的路樹散發清新氣,白晝熾人的暑氣消散,深夜驚人的雷雨已歇。夜色如煙墨,天地涼爽,換白雪靜靜等他把蝸牛都帶回家。

望着他,看得失神,有恍惚感。

當你看到一個人,無房無車無資產,兩袖清風還活得真安然。你間接地,似乎也感染到安心的力量。原來,活着,可以這麼自在安然。即使,兩手空空,姿態也能這樣輕鬆。

回到白雪家門外,當她拿出鑰匙要開門時,身後的江品常調侃她。

“這次要我先在門外等多久?”上回她花了快半小時收拾家裏。

白雪瞥他一眼,無奈道:“不用了,直接進來吧。裏面非常精彩呢……”

門打開,江品常退一步,好生讚歎。

纔多久沒來?這兒已面目全非。

入門處,一堆女鞋,東倒西歪地散置,要踢開它們才能順利進客廳。

然後是刺鼻的酒精味,陽臺牆邊堆着空酒瓶。客廳茶几一團混亂,女用包包亂扔,長椅上都是散落的衣物。報紙、雜誌,地上有污漬。處處是掉落的髮絲。

“你的貓呢?”不見那隻愛慕他的貓。

“養在房裏。”白雪嘆息。“怎樣,很精彩吧?”

“嗯哼。”完全可以理解她爲什麼要賣屋。

這裏髒亂不堪,白雪無力收拾,考慮棄屋逃亡。

“這已經不是我的地方了。”

“看樣子你被敵軍攻打得相當厲害。”品常玩笑道。

“是啊,只剩房間是我領土。”

“他睡哪兒?”品常指了指背上孩子,白雪指着書房方向。

品常走進房間,裏面也是擁擠混亂。

他將孩子放倒在牀,打開風扇,這時,聽見外頭傳來爭執聲。

那位了不起的沉檀熙回來了。

“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兒子晚上沒飯喫你知道嗎?”白雪朝走路顛顛倒倒的沉檀熙罵,她渾身酒臭。

沉檀熙呵呵笑。“餓一天不會怎樣啦,緊張什麼。”推開白雪。“走開。”

“下次再讓我發現你這樣,我就通報社會局,你這是犯法。丟着孩子不管,連飯都沒得喫。”

“好啊,哈哈。”沉檀熙大笑,扶着牆壁,眯眼看着白雪。“你腦殘喔?社會局來了更好,你也有責任,你他姐姐欸,我哪裏犯法,我不在,姐姐在啊。”

“我沒義務幫你帶小孩!”

“沒叫你帶啊,你不用管啊。”

“你——”

沉檀熙推開書房,差點撞上江品常。

“嗨?哈羅,你是誰?哦……白雪的男朋友嗎?你好——”

品常沒理她,逕自走出去。

“踐什麼?嗟——跟白雪一個樣。”沉檀熙往牀上倒,摟住兒子。“熙旺——媽媽回來了喔,親一個。”

江品常看白雪僵在客廳,無計可施地氣憤着。

“有什麼可以喝的?”他若無其事走向廚房。

“只剩下開水,可樂都被喝完了。”

白雪回房間。江品常倒了杯水,走進她房裏。看她很嘔地躺在牀上,拿枕頭悶住自己的臉。

他在牀邊坐下,雪蓮奔來,蹭他的腳。

“喵嗚——喵——”

“哈羅。”將它抱起來,撫着它。

“你有聽到她說的嗎?會氣死了。”白雪悶道。

“她講的有道理,你可以不要管。”

“怎麼可能不管?那孩子在哭欸。可惡,臉皮厚的贏就對了。啊——”白雪拽下枕頭,坐起來。“到底還有沒有天理,這是我家,結果我竟然只能窩在這個房間……這是鳩佔鵲巢!”

“你知道鳩佔鵲巢的解決辦法是什麼嗎?”

“還有什麼辦法?!”

“對付‘鳩佔鵲巢’的辦法,就是‘引狼入室’。”

“什麼意思?”

“如果讓我免費住這裏,我可以幫你對付那隻鳩。”

“所以引狼入室的意思是……你是那匹‘狼’?”

“YES。”他呵呵笑。

她眯起眼睛。“也對,你真的很色狼。”

品常大笑。

“你該不會是想跟熙旺的媽怎樣吧?”

“天啊,是把我想得多下流?我還懂江湖道義,我跟你同一國好嗎?”

“你爲什麼想住進來?”

“那麼多書可以看,又有冷氣,幹麼不住?你考慮考慮吧。”

“不考慮,不行。”是要開旅館嗎?乾脆卸掉大門,誰都進來住好了。

“隨便你,要是反悔跟我說,我在外面看一下書再回去。”

“好。”白雪好睏,眼皮快睜不開了。“我躺一會兒。”

品常幫她熄燈,離開房間。

他這個人有天賦,不管待在哪兒都安然。在雜亂廢電器行、悶熱又沒冷氣的小房間,都甘之如飴,也是不得不練出的功夫。他的人生,沒有牆;他的交際範圍,沒有邊。因爲他自己就是流浪兒,出入許多人的家裏,那些人也不防他。他像沒根的浮萍,晃來蕩去。他是天邊雲,更像只野鶴,隨心所欲,不備厚糧。

現在既然進到白雪家,精神正好還不想睡,那就順便享受一下她的藏書。從書櫃上,取出世界名家畫冊,走向長椅,看着堆滿垃圾跟雜物的木長椅,看樣子得先挪開那些東西,纔有地方坐。

他將厚書放茶几上——等等,茶几堆滿酒瓶,還有亂淌的酒液、食物的油漬。這書乾淨,怕弄髒它,看樣子得先將茶几清出一塊乾淨地。

他走進廚房拿抹布,發現沒一塊是乾淨的。

要嘛還溼着,要嘛很油膩,要嘛髒兮兮。

看樣子得先將抹布清洗乾淨纔行。

但,流理臺內堆滿髒碗盤,排水孔還有食物殘渣。

看樣子,得先把流理臺清乾淨。

這一大串的“看樣子”,真是牽一髮動全身啊。這裏被毀得很徹底,沉檀熙是魔女無誤。

現在,江品常若是希望有個舒適的位置,好好享受讀書的樂趣,可得先把這地方整頓過纔行。那可是大工程,但他沒氣餒。

他脫掉上衣,扭開水龍頭,很快整理起來。整理家務對他來說,舉手之勞,輕而易舉。過去在養父母家,他做習慣了,後來又去餐廳打工,打掃頗有心得,全難不倒他。

他不會浪費情緒,抱怨環境惡劣髒亂。

與其浪費時間抱怨,動手清理、排除障礙更省事。

外在的骯髒污穢,只要動手清理就解決。然而如果本身就是個污點,那便不是那麼好處理的了。比方說,我的存在,就是某人的污點。如果他的出生是個污點,那麼,那個人就不配得光明。

稍後,他橫靠在長椅上,悠哉悠哉看書。

第三天起,江品常,住進白雪家。

狼來了——佔“鵲”巢的“鳩”,小心了。

傍晚,松野大樓,王朔野的辦公室裏。剛結束一場視訊會議,王朔野將資料存檔。隨即登入雲端網站,檢視追蹤設定。看完白雪日夜出沒的地點跟時間,他頭痛地掐揉眉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白雪老是讓他的心懸吊着、疑惑着。

當他送白雪新手機時,就先請徵信社在裏面動過手腳。

他身家逾億,防備心重,頭一回追女人更是謹慎小心。因爲人心險惡,貪圖名利便不擇手段,人心可腹黑到什麼程度?王朔野太清楚,因爲自己就是個腹黑多疑又不擇手段的生意人。

他不會因爲墜入情網就忘記保護自己,他的企業、他累積的財富,是透過多少年辛苦掙得的,禁不起一點挫敗。他見過太多名流富豪、大企業主最終不是敗在生意上,而是被女人毀掉。

上次白雪跟男人深夜喝酒已經令他不安,故意送手機,也是想調查她私下行蹤。他一方面跟白雪約會,一方面暗中透過“GPS”,調查她的日常作息。

他驚覺白雪夜生活多精彩。她深夜跑PUB,甚至流連許多地方。她酗酒?還是迷戀一夜情?

她在許多地方待至清晨,到底睡在多少地方?

她要嘛就是朋友多,要嘛就是男人多。

甚至有幾晚流連彩券行,她賭博?

以爲是背景單純的女人,夜生活這麼複雜?

可憐的王朔野,感到困惑煩惱時,一旁黑色皮革沙發上,還擺着要買給白雪的禮物。

他可以搞定複雜繁瑣的千萬合約,但他竟搞不定這女人。焦灼的是,她令他苦惱,自己卻放不下。他釋出種種善意,在她面前竭力表現,她卻還是沒決定,要當他的女朋友。

怎會這麼難搞啊?

他約陳白雪晚上喫飯。

他開超跑接她,在美術社外等她下課時,黑色超跑,鷗翼式車門開啓着,呈現“海鷗展開羽翼的樣貌”。帥爆了,路人側目,紛紛投以羨慕嫉妒的眼光。

白雪走出美術社,嚇一跳。“你換車了?”

他笑了。“你以爲我只有一輛車子嗎?”

也是,他可能連車庫都好幾個。

在西華飯店的高級餐廳,他跟白雪享用頂級料理,然後,他送她禮物。

“我訂了這個給你。”掀開紙盒,他拿出美麗的手繪皮包。

“巴寶莉這一季新出的手繪提包很適合你,我看到時忍不住就買了。你是畫家,藝術家該摶這種有特色的包包。”

“我不是說別再買貴重的禮物了?!”

“我知道,因爲你說,你不是我女朋友不能佔我便宜。”握住她手。“還不是嗎?這陣子跟我約會那麼多次,觀察期也該結束了吧?”

白雪猶豫。

他鼓勵道:“拎看看,喜不喜歡?”

白雪撫摸提包,包包是粉紅色的,上頭有手繪的花朵圖案,她感激王朔野對她的用心。

他又問:“新手機好用嗎?”

白雪臉上閃過一抹心虛。“我……我沒用。”

驚愕,所以那些追蹤到的出沒地不是她嗎?

王朔野追問:“爲什麼?不好用?”

“也不是,只是不大習慣。”白雪迴避他的眼神,很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先借朋友用。”

這女人實在是——忍住!王朔野按捺住脾氣,但臉色微凜。

白雪忐忑道:“你會生氣嗎?還是我拿回來還你?!”

“不用,送了就是你的東西,你開心就好。”

雖然沒捱罵,但,白雪感覺尷尬,好像做錯事的小孩。

“我今晚比較有空,我們去海邊散步。”他提議。

“唔。”白雪微笑點頭。

走在深夜海邊,聽着海浪聲,氣氛浪漫,他們聊到彼此家庭背景。

王朔野聊到父母平日最愛的活動,爸爸愛打高爾夫球,媽媽喜歡跟好友們到處旅行,最愛搭遊輪出國。

“你爸媽呢?”王朔野好奇。

白雪簡單說明父母背景,及那一場車禍,略過沈擅熙的事。“我跟我爸感情很好。望着黑暗海景,她惆悵唏噓道:“小時候他很疼我。”

“你一定很想他吧?”他環住她肩膀。“可憐的白雪,一個人生活很辛苦吧?”

她低頭,尷尬地笑了笑。“這個嘛,已經辛苦完了。”若真要訴苦,三天三夜也不夠,還是一笑置之吧。

“我聽着好心疼,假如那時候我在就好了——我會保護你、照顧你。那時候他們忽然去世,你很無肋吧?”

是啊,豈止無助,簡直嚇慌了。

白雪一陣脆弱,聽他這樣說,話語中對她的心疼,教她動容。

是啊,我真的好可憐呢——還真自憐起來了。

王朔野忽然不說話了。在他身後,天色黯淡,海也黑暗。他好高大,站在她面前,像山一樣雄偉可靠。他忽不吭聲,只是瞅着她看,看得白雪亂不好意思的。

“幹麼這樣盯着我?”

他張臂,將白雪擁入懷裏。“以後,讓我照顧你,把你當公主寵。我的小公主,只要是你想要的,跟我說,我都答應,讓我守護你吧,讓我給你幸福。”

白雪被暖呼呼的擁抱融化,閉上眼,藏住淚。

“我的白雪公主你是爸爸的寶貝,你要什麼只要跟爸爸求,爸爸都答應。”

過去,爸都這麼說——我的小公主,我的小公主啊。

今天,在另一個男人口中聽見熟悉的話語。

莫非,是宿命的緣?

那個被現實收服、掩埋了的小公主,從白雪心房甦醒過來了。被現實生活磨到忘了撒嬌、忘了依賴的女子,又作起公主夢了。她軟弱了,偎近他,任由這雙有力的臂膀緊緊鎖住她。

“謝謝你。”她接受王朔野追求,當他女朋友。

“好喜歡你。”他吻了吻她頭髮。

“我也是。”她感動地埋在他胸腹。

那麼久自食其力的日子,而今重溫被當公主寵愛的快樂。

白雪覺得,這是自從爸媽死後,最幸福的時光了。

謝謝你愛我,王朔野,我一定也會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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