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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2)

《不白馬也不公主(下)》 / 單飛雪 / 第18章 / 共22章

當白雪下課,走出盲人重建院時,看到江品常。

她慌了,轉身就跑,被他一把拽回來。

“你……你不是早就下課了?”

“很好玩嗎?”他咆哮。“浪費時間做這些很有趣?是不是太閒啊你?”

他難得失控怒吼,驚駭到她。“對不起,對不起”

“幹麼道歉!”更怒。

“不……不知道。”

“笨蛋,你是不是腦子長瘤啊?”

“長瘤的是你吧?”

“智障啊你。”

“你喫飯了沒?”

“沒自尊嗎?都叫你不要管我了,還做這些幹麼?”

“不要這麼激動,對身體不好。”

“你——你——”指着她,氣到說不出話。

“出——冷靜,冷靜!怎麼了?頭痛嗎?”撲過來要揉他的頭。他真是氣暈了。

她又把他當殘障人士攙扶了,攙到一旁座椅。“來,坐下,我幫你揉揉頭。”

“還沒殘障好嗎?”荒唐欸。她好溫柔地揉他的太陽穴,好溫柔地問他:“這樣有沒有比較舒服?不要生氣,生氣對身體不好。”

唉。“這樣被罵也無所謂?”

“無所謂啊,因爲我們是好朋友嘛。”

“所以這樣兇你也沒關係?”

“江品常,罵我沒關係,但是不要不理我。”

“是不是沒跟長腦瘤的人相處過,所以覺得很新鮮?”

“對啊,還滿好玩的。”拉起他,拖着他走。

“肚子好餓,陪我去喫飯吧。”不習慣被這樣黏着、寵着,他整個大別扭。

“不要拉我,我不餓,我不喫。”

“我請客嘛,頂級和牛喔。”

“我不要喫和牛!”

“好好好,不喫牛。那我們去喫‘阿隨’清粥小菜,上次你不是說他們的菜很好喫嗎?”

“也不想喫那個。”

很任性喔?“那我們去逛夜市,看看有什麼愛喫的。”

“不想逛,我要回家休息。”

“啊,對,要多休息,我們叫披薩去你那邊喫好不好?”

“誰要跟你喫,我回我的地方,你回你的地方。”

很機車喔。“折衷一下好不好?熙旺最近老是吵着想喫披薩,不如在電器行外面喫,在戶外喫還可以賞月亮呢。”

唉,他輸了。

人要臉皮厚起來,全天下無敵。

陳白雪鐵了心要纏上江品常了。

他不回來住,她就往他那兒跑。有時他開貨車去客戶家收電器,如果老闆沒跟着,白雪就跟去。不放心讓他一個人,甚至希望他轉行,不要當苦力。但他不肯,她也沒轍,只能三不五時黏着他到處跑。

這麼死纏爛打,江品常也只好認了。

陳白雪是這麼說的:“你就用不着躲着我了,省點力氣吧,放心啦,早晚我會拋棄你,但要在我膩了以後嘛,現在正新鮮嘛。”

也許是吧。

他想,她早晚會膩,就由着她吧。反正他醜話都說盡,彼此也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只當朋友的話,就不會拖累她吧?

可白雪,卻不把他當朋友,心裏抱定主意,黏他黏定,纏他纏住。只要跟在他身邊,知道他平安,她就歡喜,就覺得安心。

這天傍晚,白雪將繪好的筆記本交出去,一收到稿費,訂好餐廳,就拖着品常去慶祝。他們徒步前往西餐廳,路上有說有笑的。正逢上下班時間,街上人多,馬路車輛擁擠。

白雪忽然勾住他手臂,被他瞪。

“這是幹麼?”

“不要這麼小氣,沒看見我今天穿高跟鞋?這樣走路比較穩。”

“所以沒事穿什麼高跟鞋?”不只高跟鞋,她今天反常,費心化了妝,還穿上粉紅洋裝。害他看着心神不寧,頗難招架。這樣女性化是要誘惑誰?可惡。

“漂不漂亮?”故意往他身上挨。

“只是喫飯,又不是約會。”他碎碎念,但沒推開她。很久沒跟女人好了,她這樣是逼死誰啊?唉,身體好熱喔。居然這樣摧殘他?好狠啊。

白雪笑盈盈,就愛賴着他。

女爲悅己者容嘛。

以前王朔野逼她、要求她盛裝打扮,她覺得累。現在跟江品常喫晚餐,竟毫不勉強地打扮起來。唉,真是用心良苦。可恨這傢伙堅持保持距離,以前還會跟她打打鬧鬧。自從她纏上來,他倒壁壘分明瞭。真壞,真難搞,真機車!

快到餐廳時,有人忽然朝江品常一直喊:“哥?哥?!”

一聽這呼喚,江品常僵住。他側身,馬路對面有個少年很激動,朝他一直揮手叫喊着。

白雪也看見了。“他是在喊你嗎?”

是江品福,他的小弟。隔着馬路,無數輛飛馳過的汽機車,紅燈阻隔住他們。他看小弟滿臉興奮,又急又激動的喊:“哥?是我啊!”

“走吧,我不認識他。”品常臉一沉,邁步急走,想脫身。

“可是餐廳在……”白雪跟上去。“不喫飯了?”

“不喫了。”他急着走,但背後那呼喊更急切,被紅燈擋住的品福急了。“你不要走!哥——哥?”

“他真的在叫你欸,喂?”白雪看江品常跑起來,她趕緊追上去。

突然,他們聽見一陣急促的喇叭聲跟煞車聲,難道?

品常驚駭,一轉身,唯叫。“不要過來!”

白雪也怔住了,那少年竟不顧危險穿越馬路——

江品常幾乎心臟停止,看着江品福硬闖過馬路。

“小心!”白雪喊,看品常一個箭步奔過去。

江品常也不顧紅燈,穿越馬路,以他身子擋住疾馳來的汽機車,拉住小弟,一路揮手阻擋車流,將小弟拉到馬路旁。

他們引起一番騷動,好幾個車主緊急煞車,搖下車窗咒罵。

白雪嚇出一身冷汗。

品常對小弟咆哮。“你瘋了嗎!找死是不是?”

“哥?”江品福揪住他上衣。“真的是你!你去哪裏了?幹麼都不回來?”

有八年了吧?“你幹什麼去了,都不想我跟爸媽嗎?你爲什麼——”他太激動,以手臂抹過臉,擋住眼,不爭氣地哭了。

“哭什麼?”壓抑住內心漸崩塌的城牆,江品常逼自己裝出漠然表情。“誰是你哥了?”

“哥——”

“我不是。江品福,你回去問媽,我們根本不是兄弟,所以不要來煩我。”

“我知道,媽說你是領養的,又怎樣?我還是喜歡哥啊!”江品福氣紅雙眼。

“哥以前不是對我最好?既然要離開,以前幹麼對我好?害我這麼想你,你都不想我們?你真狠,真的好狠!”

“你回去。”品常轉身就走,不理他。

江品福對着他背影咆哮。“害我這麼傷心你高興嗎?哥?你過分!”

白雪不知該說什麼,看那少年痛哭,猶豫着,她往前跑,追上品常。

江品常臉色很難看,她不敢多說話,只是默默跟他走。然而,即使保持沉默,都會激怒他。

他霍地轉身吼道:“夠了沒?你夠了沒!”表情厭惡,嚇住她。“陳白雪,這樣看人好戲,有趣嗎?拜託不要管我,不要跟着我,拜託讓我一個人,算我求你,我真的快被你煩死了!”罵完就走。

白雪看他急着離開,走得決絕。

那孤寂背影,堅決撇清的姿態,彷彿他打算就這樣走到世界盡頭,走到誰也找不着的末日處。

白雪怔望着,看他被往來行人掩沒。

她的心好痛,她是這麼努力啊,他還是——可惡,這像夥可惡極了,拽什麼?長腦瘤還這麼拽?她也受夠了,幹麼要一直熱臉貼冷屁股?幹麼要讓他羞辱?

好、好。就到此爲止,江品常,我也不想管你了,我的耐心也用盡了,你要耍孤僻就去耍個夠吧!

白雪轉身,往另一方向走。

再也不管你的死活了,討厭鬼!

太好了,終於成功把她罵跑。

太好了,甚至連熙旺來找,他都避不見面,要他走他終於把自己安頓在一個,完全孤寂世界裏。然後呵以安心地獨自,就這樣默默料理自己。

那日和小弟見過面,回來後,他發了一場高燒,頭痛欲裂。老闆逼他去醫院,他不肯去。虛弱地癱在牀上,咬牙忍着頭痛,一陣陣地,像有人拿火燙鋸子鋸他的頭。有時,痛到意識模糊時,江品常會想起許多事。

不知道,被他留下來的,心愛的狗兒怎麼樣了?

每天清晨、每天夜黑,小乖是不是殷殷地守着大門,盼他開門走進來?最黏他了啊。

他不知道,被留下來的小弟,還這樣念着他。在街上不顧旁人,哭得那樣大聲。

爸跟媽呢?也會這樣嗎?還會惦着他這個收養的孩子嗎?

人的感情,不具形狀。無形,卻更着痕。

十九年的相處回憶,要花幾年清除?

想到這些,想着小弟哭得悽慘的模樣,江品常被罪惡感折磨。

這都是那女人害的。

高睿瑜!這都是你造的孽!

一想到這裏,氣憤怒恨,更加重病情。

忽然他像高牆,瞬間塌下來。纏綿病榻,足不出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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