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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二 趙鞅

《話癆梅夫人(下)》 / 陳毓華 / 第14章 / 共15章

芳菲四月。

在淅瀝的小雨裏,春色豔光明媚,繁花盛開的季節,到處瀰漫的花香,因爲這場雨被沖淡了一些。

水閣的亭子裏,秋意關起了三面的大窗,只留下一面向着水湖。

梅天驕臉上搭著書本,安然躺在竹椅裏,一面垂釣,一面閉目養神,他確定盛知豫就在他身邊,他聞得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氣,這些揉在一起,卻比花香還濃烈。

而她和秋意討論着他漁籠裏的魚獲,說着:“要多個兩條嘛,可以煮雜魚湯,要是隻有這麼些……看他姜太公釣魚,餌離水三寸的樣子,還是別抱太大希望好了……”

他喜歡這些家常的聲音。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家庭,會有婚姻,會有夫妻相敬相親、和和氣氣、平安度日的福分。

他的個性並不討女人喜歡,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屈就任何一個女人,當然,也不會有對哪個女子求婚這種事情發生,唔,他是被妻子求婚的,這些年來,他總能因爲這件事從中得到難以言喻的虛榮感。

他睜開眼縫,閒不下來的妻子這會兒坐在長榻上,一面喫着去年廚房做的桃脯,一邊拿着裁好的兩件小衣服比劃着。

“這種小裏衣不管生下來的是男是女都可以穿,夫人的手工又細密,婢子看了都喜歡,別說常太太會有多歡喜了。”秋意仔細的把小衣服裝進要送禮的匣子裏,小衣配上小鞋和虎頭小帽,真是可愛。

去年成親的常百烽,其夫人已經有八個月身孕,平常會過來串門子的人雙腳腫起,已經不太出門走動,幾日前,盛知豫便思揣着要給未來的小侄兒做幾件衣裳,如今完成,便着人趕緊送去。

春芽也在去年臘月嫁給外院的一個管事,如今成了府裏的管事娘子了,即便已經不用她在跟前伺候,但都在一個府裏,碰面的機會仍舊不少。

王府的喜事多,去年就連小雪球這毛小孩也當了爹。

小雪球的另一半黑叮噹生下一窩小崽,把盛知豫樂到不行,瞧她抱着這隻小崽贊好,抱着那隻也捨不得,把小雪球誇得天上地下沒有的雄壯威武,它尾巴高高的翹了許多天,走路都有風。

這樣悠閒無事的日子,是他成婚三年來的頭一回。

剛剛封王的那會,基本上,王爺是無須早朝的,偏偏彼時朝堂上暗潮洶湧,時局走向波譎雲詭,且國庫緊張,老臣又作勢觀望,他們這羣跟着皇帝自潛邸時一路過來的人,只能一個人頂三個人用。

他白天要早朝,聽文官用嘴巴掐架,晚上要看文書卷宗,分析情勢;閒時整頓因爲之前兵亂,各地京中駐所換了好些人的衛戍,有時還得去京郊的馬場校營。

他事務多,所以時不時在外頭住上幾日,有時一住兩三天,要是忙起來,七、八日也跑不掉。

盛知豫對他這種忙碌的日子一開始是有微詞的,只不過後來看他忙得不像話,也慢慢習慣獨自掌理王府的日子,有邀宴,她看那人順眼便去,要是話不投機,她便少往來;要是閒了,往同僚部屬的府中走訪,偶而回盛府去踩踩點,用王妃的名頭敲打敲打家裏兩個會生事的嫂嫂們,不過這兩年盛老夫人轉移目標,不再專注在她身上,反而開始叨唸她怎麼不趕緊給梅家開枝散葉、生個孩子,每次總嘮叨得她奪門而逃。

老祖宗身體健康,甚慰、甚慰!

這哪能都怪她,她有苦難言,她總不能說我和夫君的感情很好,人前我給他做足面子,人後他替我捏肩松腿,牀笫之間魚水和諧,夫妻甜甜蜜蜜,臉也沒紅過一次,只不過枕邊人半夜被叫走的次數多不勝數。

梅天驕也說這些年暫且別生孩子,他要顧着尚未平靖的外頭,她一個人顧着家裏,再多了孩子,他不放心。

她雖明白他,可其實她真心想要孩子的,不管男孩或是女孩都好……

她也急啊,可是這些話怎麼對老祖宗開口?

這幾年皇上日漸坐穩帝位,那些個老臣徹底老實的靠上來了,他這王爺終於可以當兩天的閒散大爺。

梅天驕心想,也許府裏可以添幾個孩子了……

心甫熱起來,拿起臉上的書本正想和盛知豫說幾句話,忽然外頭一陣喧譁,打鬥聲由遠至近,夾雜着男人的吆喝和女人們的驚呼聲。

沒等梅天驕發話,軒轅直衝進來,見盛知豫在場,告罪後轉向自家王爺,“稟王爺,有賊人潛入王府,小的已帶人把他制伏,那賊子卻嚷着要見夫人!”

不要以爲王府門口樸素就真的樸素,家丁即是家將,各個身手不凡,隨時能上陣殺敵,看似嬌弱的婢女也都身懷武藝,不讓鬚眉。

“可問清楚對方來路?有無同夥?”

軒轅壓低聲音,“並無同夥,那廝堅決不肯吐露身份,非要讓他見了夫人才要說……爺,要將他送官究辦嗎?”

梅天驕凝目,一語不發。

“既然指名要見妾身,相公就捎上妾去瞧瞧吧?”盛知豫輕輕挽起被風吹拂起的髮絲,鎮靜說道。

梅天驕沒有說你內宅婦人與人湊什麼熱鬧,他本來就不是那種一板一眼的老古董,他說的是:“加件衣服再出去。”

“是。”

澗水給她披上一件薄坎肩,她便隨着他去了前院。

前院空地上,兩個家丁一左一右的看守着一個看起來風塵僕僕、身形狼狽的漢子。

盛知豫乍看他有幾分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這人。

“小的趙夫見過王爺、王妃。”

是個知禮的人,但似乎長途跋涉,臉上看起來疲累至極,卻依舊強撐着。

盛知豫遞了眼色給梅天驕,他懶懶坐着,當着許多人的面上對她眨了下眼。

“你問吧。”

這個不正經的。

盛知豫大窘,努力收起臉上的笑意,正準備問話時,那人開口了。

“請恕小人無禮,這是敝國皇子吩咐小的,無論如何一定要送到王妃手上的東西。”他雙手捧起一項事物,慢慢打開,露出了一個大象荷包。

盛知豫坐不住了,“我想起來你是誰了,你是小米糰子身邊的長隨,在白河縣我們有一面之雅。”

“王妃好記性,當年去接殿下時的確有小人一份。”殿下說他姊姊定能一眼認出他給的信物,果然是真的。

澗水接過趙夫手上的荷包,呈到盛知豫手上。

她抽開荷包絲絛,裏面露出來一個小巧的指南針。

盛知豫手掌霎時包緊,讓人把趙夫扶起來,在椅上坐下。“小米糰子……你們皇子出了什麼事?”

“王妃蘭心蕙質,實不相瞞,殿下讓小人過來,是想向王爺求一臂之援。”趙夫起身並單膝跪下去。

盛知豫輕呀了一聲,掩不住驚訝。

原來阿銀國的皇帝病重,太醫即便用了狼虎之藥,也只能維持着一口氣尚存,既死不了,活下去的希望又很渺茫,但皇帝尚未明旨欽封儲君,各個皇子心上都懸着一把刀。

太子大位,自古以來都是宮廷權謀心術的導火線。

曖昧不明的時局,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皇帝多子,太后爲六宮之首,國賴長君,自然意欲立皇后所出的大皇子爲太子,這是其中一股勢力;其二則是頗得皇帝聖心專寵的榮妃和定王;剩下未表態、隱晦不明的又是另一股。

幾股力量拉扯拚搏,暗地廝殺,如今,三、四皇子被扣上叛亂的帽子,下詔獄,拘在水牢中命不久矣,五、七皇子已死,二、十二皇子閉門謝客,走清流路線,不問世事。

就連阿銀國年紀最小皇子趙鞅的母妃都逃不過這場風暴,慘死宮中,趙鞅也差點被一把火燒死,只能倉皇逃出,由死士護送他出宮,躲在隱蔽處,然而,太后卻不肯放過他,尋個由頭,發出四方緝捕文書,將趙鞅當成了通緝犯,舉國追捕,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這些本是宮闈祕事,趙夫說來咬牙切齒、氣憤難平,但言語間又夾雜着許多無可奈何。

看起來小米糰子的處境艱難啊!

爭來爭去,就是爲了那把代表權力最高峯的椅子,這些男人的腦袋到底都裝着什麼,非要你死我亡,搶着坐上那把椅子才得安穩嗎?

小米□子算是遭了無妄之災,還是他有旁的打算?

“他現在可平安無事?”她最關心的只有這個。

“小的從阿銀國邊境到伏羲,一路走了三個月的路,小的敢保證三個月之前殿下依舊安好,但如今……”他的聲音一顫,埋頭就重重磕下去。“小的將殿下的信物送到,便要馬上啓程回國。”

盛知豫抬起眼,直直看着梅天驕,她眼裏有些東西,他沒能看懂。

明明沒他的事,他心裏卻有些不安。

“你這一路少不了被刺客伏擊吧?我看你身上有傷,拖着這種身體返國,於事無補,不如留下來休息幾日。”梅天驕開口留下他。

“王爺可願伸出援手?”趙夫的驚喜都表露在飽經風霜的臉上。他實在不以爲伏羲王朝的國君肯出兵助阿銀國平定內亂,畢竟這內亂是皇宮裏的風暴,外人能用什麼名目干涉內政?一不小心還可能引起兩國戰爭。

“給我兩天時間,本王會給你答覆。”這是個難題。

“小的就等王爺兩天,不過……”趙夫有未竟之言。

“別吞吞吐吐。”

“殿下說此事做成了王爺未必有功,若是失敗王爺反會招來殺身之禍,臨行前囑咐小的一定要請王爺三思。”

“算那個糰子還有良心!”

的確,自己要出手干預的是人家家務事,是好是壞還難說得很,此事若是給有心人留了把柄,未免有通敵叛國的嫌疑。

趙夫叩頭,也不知道自己的誠實告知,會不會使得任務失敗,嘆了口氣,讓外院管事領着他下去沐浴歇息喫東西去了。

“你的小米糰子沒事,怎麼還一臉不痛快的樣子?”梅天驕把盛知豫摟在懷中,斟酌了一下措辭。

她低頭任他摟着,仍一語不發。

她的表情把梅天驕唬得不禁抓了抓下巴。

“我的確曾收到通報,阿銀國這一年境內頗不平靜,但這是國家機密,哪能回家對婦人說起?”說了無濟於事,徒擾她心神不寧罷了。

“哼,婦人,妾身就是無用的婦人,相公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她狠狠戳他胸膛,口氣不見酸,而是像倒了一缸子的朝天火椒,噴得人節節敗退。

完了,說錯了話!

都怪那坨糰子!

他訕訕道:“你知道爲夫不是那個意思,你先讓丫頭伺候你回院子去,這事讓我和百烽磋商一下,也得知會今上,其中利害關係……你別急,趙鞅那糰子看起來就是個福星,非命薄之人,會沒事的!”

盛知豫臉色轉了幾轉,直起腰板。“我回院子去等你。”

趙夫的到來,像一顆投進水裏的石頭,讓梅天驕和盛知豫好不容易平靜的生活又激起漣漪。

見盛知豫走了,他讓人把常百烽喚來,兩人在書房商量到半夜。

常百烽離開後,梅天驕看夜色已深,原來想在書房歇下,但是,心裏記掛着妻子,於是踱步回到屋子。

誰知道他以爲會愁腸百結的人,正指揮着丫頭收拾細軟,幾個大丫頭忙得團團轉,屋裏頭滿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宛如要搬家似的。

他從後面抱住她,丫頭們見狀有眼色得很,一個個都退出去了。

“這是做什麼呢?”他抵着她的頸子。

“收拾細軟包袱啊。”

“這是想拋夫棄家?”

“哪能啊,這王爺府這麼大一間,難道我還能揣着走嗎?”就算力拔山兮的女巨人也不能吧。

“那就是想揹着爲夫離家出走了?”

“妾身想出遠門。”

“去看那小米糰子嗎?”

“妾身替王爺盤算過了,爺是皇上身邊的重臣,就算遠離京城,也不能太久。

沒有得到他的消自心便罷,得到他的消息,無論如何,妾身都必須去一趟阿銀國,我得親眼瞧瞧他才能放心。”

“跟一個小鬼喫醋很無聊,不過,我怎麼都覺得你心心念念都是他?”

“你還有心開玩笑?”她嗔道:“王爺消遣妾身!”

他把盛知豫轉過來,輕點她的鼻子,“你就別操那個心,無論什麼,都由我來煩惱!”

盛知豫不知道的是,這一夜,紫陌國最富盛名的調香行總會會長,發了密信給散佈全國各處的掌櫃,兩天後,各家得力掌櫃和調香行老闆都出了遠門,尋覓極爲珍貴的香草……

至於阿銀國最大的鏢局,三合鏢局的總瓢把子在收到信件後,看完不動聲色的把信丟進火盆裏燒了,三日後安排的護送鏢車依然照舊,卻沒有人知道那些隸屬三合鏢局的鏢車都在特定地點改變行程,消失了。

日理萬機的武林盟主廉闊也把事務交給門下弟子,雲遊去了。

而各地的響馬們紛紛掏出藏在稻米堆裏,屬於自己的兵器刀刃,很仔細的磨刀霍霍……

盛知豫不知道自己的夫婿是怎麼和皇帝說的,他們一行人打着出門遊山玩水的名義,不帶一兵一卒,逶迤的車隊低調的出了城門。

理應急行軍的路程,因爲帶着女眷,就算盛知豫忍着顛簸,不敢輕易要求休息,還是拖慢了行程。

幾天後,盛知豫先耐不住了。

“不如你帶着人先走吧!”她向梅天驕說道。

“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在他心裏那糰子絕對不比自己的妻子重要,他一口回絕。

“我身邊都是你安排的高手,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誰會來拿我開刀?”這羣人裏她纔是那個最沒有殺傷力的人。“最慢,我一個月後一定能和你們會合的,你也相信我一回……”

她是來看糰子的,不是來幫倒忙的。

“那我把軒轅留下來給你。”盛知豫也多少說中他心中的擔憂,帶着女眷諸多不便,真要照這種慢吞吞的行程趕到阿銀國,那糰子人單勢薄,真能撐到他們到來嗎?

“你怎麼安排都成。”她也要做到不讓梅天驕擔心她纔行。

梅天驕摸着她滑嫩的臉頰。“告訴我你會平安無事。”

“我會和軒轅說你不相信他的能力。”她迎着他的目光,揚了揚下巴,俏皮說道。

梅天驕哈哈大笑,重重親了她的脣。

接着,他帶着一隊名爲護衛,其實都是精銳家將,爬山抄近路,以急行軍的速度往阿銀國趕去。

他兵行險招,未從伏羲王朝出發前,便連夜安排暗門的人送信出去。雖說不少與他一起混跡江湖的友人也進了朝堂,但不願受朝廷招安的大有人在,他要他們扮成各行各業,從伏羲、阿銀、紫陌等地前往目的地會合,可在外人眼中這些商人、有錢人……都與常人無異。

盛知豫果然如約在一個月後到了和梅天驕約定見面的地方,那是一處普通的民宅,前面看起來不起眼,不料進了門才發現後頭寬闊,套套相連。

盛知豫看到趙鞅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他長大了,而且瘦了一大圈,她差點沒把人認出來。

這清俊的少年怎麼會是她記憶中圓滾滾的小米糰子?

她心裏一緊,一股酸脹堵在胸口,他喫了很多苦吧。

趙鞅沒笑,也不像以前那樣見了她就撲過去,而是一本正經的繃着臉,像個小大人,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從門口走進來的她。

“小米糰子……”盛知豫哽咽。

趙鞅迅速別過臉,不讓她看到湧至眼眶的水氣。

他是男人,不能哭。

看着他彆扭的模樣,盛知豫走過來,拉起他的雙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的小米糰子長高了,像吹氣似的!看到姊姊不高興嗎?怎麼哭了?”

“我不是哭,我是高興。”他低下頭,抽回手使勁的擦淚,聲音戛然而止。

“好,小米糯子沒哭,是姊姊太激動,看花了眼。”盛知豫揉了揉趙鞅還是非常光滑的頭髮。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別摸我的頭!”他有些負氣,氣自己表現不好。

盛知豫一窒,衆目睽睽下,一個巴掌就往他的頭巴下去。

一干大男人全都看傻了。

“你倒好,三年不見就學會跟姊姊見外生疏了?”她叉起腰潑婦罵街。

趙鞅搗着頭,眨眨眼,眼淚忽然又那麼迸了出來。

她打人的手勁還是一樣厲害!

“姊姊……”

盛知豫用指腹給他抹了淚。“痛嗎?我給你揉揉。”

他搖頭,終於露出盛知豫以往熟悉的燦爛笑容。“姊姊的手勁還是大得驚人,一把就能把人扇走。”

衆人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意思是殿下以前就捱過這女人的打?這女人真厲害,給個巴掌,再給顆糖。

他們那桀傲難馴的殿下竟然喫這一套。

“有什麼話,進屋裏去說吧。”接到人的梅天驕看到一個多月不見的妻子,這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分開這麼久,不是說小別勝新婚嗎?還沒能敘離情呢,她卻一顆心都撲在變形的肉糰子身上……好吧,看在他們三年不見的分上,他這醋桶先按下了。

“好啊,看看姊姊我給你帶了了什麼……”她動手就要去解包袱。

趙鞅噗齧一笑,伸手接過她的包袱,“這裏面都是要給我的?”

“嗯,都是你的,你不是說凡事你都要獨一份嗎?”

“姊姊還記得我說過的話?”自從知道她要來,他就望眼欲穿的盼着,就算自己處境困窘,也非要下面的人安排好她的處所。

他知道她成婚了,她的一切有別的男人會替她操心,但是,他仍竭盡所能,希望給她最好的,不過……

“這裏有多危險,你怎麼讓她來了?”趙鞅睨向梅天驕,語氣裏很是責怪。

這個欠揍的小鬼,都派人大老遠把信物送到王爺府了,依照他們的情分,她還能不來嗎?

嘴裏不說,明明就想她來想得要命!

這一個多月,他和夥伴竭盡全力的替趙鞅掃除障礙,又替他平了戎荻之亂,既然打裸了仗,便是定鼎首功,臣子們也只能心服口服,趙鞅在阿銀國的地位總算穩固了許多。

那些以爲可以隨意將趙鞅摘除的人,短時間不敢再輕舉妄動,因爲他們毫無頭緒,趙鞅去哪裏找來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手,既然摸不清他的底細深淺,自然不敢再隨意蠢動。

也就是說,趙鞅的份量變重了,將來在角逐太子位置上,有了不可抹滅的功績。

不過,情況也更顯複雜了,他們短時間,無法像打打醬油般的離開阿銀國了。

“不關他的事,你不是叫姊姊一定要來找阿鞅玩,我們打了勾勾的,可見你沒有想我對吧?虧我還千里迢迢的跑來。”瞄到梅天驕憋屈的臉孔,她偷笑。

“胡說,我有想!”趙鞅耳根子悄悄紅了。

小米糰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圍前圍後的在她身邊蹦,只是扯着盛知豫的袖子乖乖跟在她身邊,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感覺特別安靜,盛知豫一低頭,發現趙鞅正悄悄的拿眼睛偷覷她。

她對着他笑,笑得眼眯眯,嘴角弩彎。

“姊姊不生我的氣嗎?”

“生什麼氣?”盛知豫捏他鼻子。

趙鞅沒躲,乖乖讓她捏。“我沒去看你,卻讓你跑那麼遠的路來阿銀國。”

心頭一暖。“我想糰子了,再說我總得來看看你有沒有好好保重自己,要是你受傷我會難過的。”

“那些壞人我纔不怕!”他漆黑的雙眼閃亮了起來。“我有趙先生他們保護我,以後我也要保護他們!”

“姊姊就知道我家糰子是最最最棒的!”很好,這孩子已經生出責任心了。

“我最棒?”

“當然!”

“阿鞅最喜歡姊姊了。”他說得很大聲,神情格外認真。

“怎麼辦,我也最最最喜歡阿鞅了。”她假裝苦惱的逗他。

“咳,姊姊可以一直喜歡我沒關係,阿鞅以後會成爲更好的男人讓姊姊一直喜歡下去的!”姊弟倆說得起勁,完全沒理會在後頭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男人們。

“老兄,她這是把你置於何地?嫂夫人最喜歡的男人不是你吶。”這見不得人家夫妻感情融洽,故意挑撥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主廉闊。

“被她聽到,你晚飯就沒得喫了。”梅天驕絲毫不受影響,他已經月餘不曾喫到夫人親手煮的飯菜,着實想念,這一想,口水都要泛開來了。

“咦,嫂夫人手藝很好?”他家那個燒的飯菜連狗都不喫。

梅天驕不回答,笑容奸詐的趕上前。“夫人。”

廉闊摩挲着下巴,怎麼看都覺得他像一隻搖着尾巴的狗……

於是,盛知豫在阿銀國住了下來。

男人們都很忙,經常她睜開眼睛,身邊的男人,連同趙鞅和前院一票男人都已經出門,宅子裏就留下盛知豫和兩個丫頭。

天未亮就出門,天黑才進門,從來也沒有人當着她的面聊外面發生的事。

他們不說,她也感覺得出來,事情錯綜複雜得很,既然他們覺得少一個人知道,少一分風險,她也就什麼都不問,開始重操舊業,買菜、煮飯、洗滌、每天燒好熱燙燙的水,縫補大大大小破裂的衣裳。

她終於知道梅天驕容易穿壞衣服的習性是打哪來的了,和這些不拘小節的男人混在一起,衣服不爛得快纔怪!

一天一天過去,八月金桂都開過了,城裏凝肅壓抑的氣氛也漸漸淡了,重要關口不再設有士兵詢問盤詰,百姓也活絡了。

只是趙鞅更忙了,忙得常常不見人影,盛知豫十分心疼,但也明白,他是這個國家的皇子,將來也許地位會更加尊貴,他已經回不去做她純粹小米糰子的那時了。

唉,這種家中有兒初長成的滋味真是百味雜陳。

盛知豫的身子也逐漸覺得懶惰,或許是因爲季節變得涼爽了,加上阿銀國的氣候本來就屬於乾燥,她變得非常嗜睡。

夏挽發現不對,回報梅天驕請來大夫診治,大夫診完脈說夫人這是有孕了,而且還不滿的看了梅天驕一眼,表示孕期已經三個月多一點了,怎麼現在才發現。

梅天驕成了木雕。

大夫離開後,他哪裏也不去了,小心翼翼的坐在牀沿,“三個月……可你這肚子還是那麼平坦,不行,我得多去找幾個大夫郎中來給你瞧瞧。”

然而,無論請了幾個大夫來,都是四字箴言:“恭喜大爺!賀喜大爺!”

他要當爹了!

好像被雷劈後的梅天驕終於有了真實感,他決定把回國的時間給往後延,等孩子生了再說。

至於伏羲王朝裏那個接到他的消息,氣得跳腳的皇帝……要當爹的梅天驕以爲,了不起回去讓皇上多罰他一罰罷了,他正好留在府裏和孩子多培養一些感情。

趙鞅聞訊後回來過一趟,盯着盛知豫的肚子瞧,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好傢伙,來得好,這會兒姊姊應該能住到本皇子即位的那天才是……”

小孩子話呢,盛知豫也沒當真,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落實了“皇帝嘴,句句靈驗”這句俗諺,她還真的住到來年開春趙鞅即位,孩子呱呱落地後,一家三口始踏上歸家的路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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